次日一早, 宋笙如旧上班,宋思远如旧过他的轻佻人生, 万事万物照旧运行。昨夜的半点不愉快,如水过无痕,就连宋静和次日同宋笙难得在早餐时打了个照面,也都神色如常。
宋笙便权且当一切从未发生,照旧做着那不上道的大忙人。
招标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决议在下周一正式召开招标会。
宋笙签完手中最后一份文件, 顺手交给dave, 这才回到办公室,伸了个大大懒腰,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
算着时间, 正该是吃午饭的时候。
宋笙本就不扛饿,复又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穿在身上, 准备下楼随便将就着吃些东西填肚子,还没迈出办公室, 手机便频频振动起来。
她从兜里翻出手机, 微信页面上,昨晚让她辗转反侧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的聊天框里, 江瑜侃发来一句:“宋小姐,周六有没有时间?准备和周旭谈一谈招标会和朱月英的事。”
求之不得。
她很快回复了好。
又不忘问上一句:“周旭一向很强势,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江先生]:你是不是上午很忙, 都没有看那家‘来点娱乐’今天又发了些什么?
[江先生]:放宽心, 现在周旭可能还更急着找我们谈。周六上午九点, 我到时候过来接你。
宋笙愣了愣,退出微信页面,转而点开头条新闻。
“踢爆大事件!癌症晚期患者医院跳楼自杀,背后另有隐情?”
“揭露曼托集团董事长发迹史背后的女人——前董事长夫人上位史?”
uc震惊体也不过如此。
但就是这样有噱头的新闻,才使得阅读量层层飙高,也引来曼托集团公关部的焦头烂额,在她忙于会议和文件的短短几个小时里,在金融圈中掀起惊涛骇浪。
‘来点娱乐’背后站着的,是南部娱乐圈中数一数二的大宇娱乐集团,如果不是林家授意,他们必然不敢这样明着戳周旭的脊梁骨,毕竟在这样的自媒体时代,发声表态,已经很大程度上成为不可轻易磨灭的站队式行为。
宋笙紧蹙眉头,依次点开了这两条新闻。
“……记者了解到,前些日子跳楼的朱某某背后也有一段辛酸的往事。膝下一对儿女先后离世,半个月前,她的孙子李某又上吊自杀,疑似受到曼托集团的威逼,不堪其辱,一个本就不完整的家庭愈发破碎,留下一个满身疮痍的癌症晚期患者,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用跳楼这样极端的方式来寻求社会关注和公道……”
“朱某某的女儿李某某嫁给曼托集团董事长周旭先生时,或许没有想到,周先生远在英国的‘糟糠之妻’,会用如此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来夺回属于她的一切,最终,李某某病死,周家的准‘太子爷’、在乡下长大的周湛,也顺利地被过继给周旭英国那位没有生育能力的妻子,从此以后,再也不认母亲的亲戚朋友……”
她花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理清这两条新闻里所说的前因后果。
光鲜亮丽的太子爷周湛也好,声名鹊起的“宋二小姐”也罢,原来归根结底,都不过是旁人眼里“野鸡变凤凰”的典范。
末了,宋笙冷着脸把手机塞回包里,整理了情绪,方才像没事人一样,照旧下楼。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去便利店买上一份十来块钱的便当,而是右转去了cbd热闹繁华的购物街,在一家海鲜自助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顿,足够她买三十份便当,而她吃得从容、慢悠悠,并不是抱着“吃回本”理念的狼吞虎咽。
她少年时,曾经为了一份基围虾或红烧肉,而无比期盼过年,期盼各种节日,那种贫穷卑微的思想深深地印刻在她的骨子里。
就在昨天之前,她也一直以为,爷爷让她保持这份艰苦的习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她能够继承他年轻时的衣钵,希望她朴素自立。
而现在,她才慢慢明白,是时候和过去那个如履薄冰、又拘囿于过去的自己说再见。
否则,来日她不是第二个宋思远,就会是第二个
……周湛。
这短短一点心绪起伏并没有让宋笙过分沉溺于伤情之中,接下来的数日,她稍稍将工作的重心从明锦庄园移到后勤部的文件管理当中,把前段时间积压的后勤部工作处理妥当。
或许是因为前段时间宋静和对自己的莫名敌意,宋笙格外留心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流水帐单,但是,除却自己最初走马上任时发现的那笔高达三百七十万元的“办公用品”支出以外,此后再没出现过什么值得一提的纰漏。
宋笙若有所思地翻开自己办公桌右侧最底下的抽屉,那里头静静躺着一个u盘。
而u盘里,是三百七十万元支出的“证据”。
她有预感,这一笔乱账,很快会帮到自己的大忙。
周六上午九点,江瑜侃如约接到大院门口早已久候多时的宋笙。
她这天一袭灰蓝色毛衣裙,略略收腰,配着灰色的贝雷帽和短筒靴,裙摆摇曳之间,露出一截纤细小腿,很是温柔知性的打扮。
最引人注意的,却是她那两枚宝蓝色的钻石耳钻。
江瑜侃一贯心细如发,一眼瞧见那点细节,待到两人在车上坐定、平稳驶入大道,便有意问了一句:“这对耳钻你喜欢吗?”
不是问哪里来、谁送的、又或是夸赞很漂亮,他自然而然地,像是赠礼者那样问出这句话,引来宋笙半点疑惑侧首。
但那个时候,她分明还没见过江瑜侃,大院森严,他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进去,又扔着小石子儿给自己送礼。
即便如此,宋笙还是老实地答他:“……其实我还不知道这是谁送的,只是想起你那天教我,不能输了阵仗,才把这对耳钻找出来。我不太懂鉴赏,但知道它很贵。”
她话音平静,不泄露一丝一毫的紧张。
“关键只是,你喜不喜欢?”江瑜侃转过方向盘,话里有笑,“宋小姐,耳钻再贵,也是用来衬人的,我看着很漂亮,所以剩下唯一一件事,就是你喜不喜欢,这才是它的价值。”
宋笙愣了愣,听出他言下之意,不想让她学了微末忘了本质,复又一笑。
她扶了扶额头,靠在一旁的车窗边,姿态轻松下来,“很喜欢,不然怎么会戴?如果碰见送礼的人,一定要好好感谢他。——我们还有多久到?”
江瑜侃瞄了一眼导航仪。
“不堵车,四十五分钟左右,他们住的是西城区,跟明锦庄园那条路线正好是对角线,”说到这,他突然想到什么,在导航仪上划拉了两下。
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说,西城区地处上风口,濒临郊区,商业性质远低于居住的绿色价值。
“怎么了?”宋笙注意到他眼神变化。
江瑜侃很快反应过来,冲她一笑,“没什么。宋小姐,累的话先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上午十点半,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堵车命运的两人,堪堪在午饭饭点之前赶到周宅。
这是一栋典型的欧式洋房——或者说,庄园。
主建筑物虽不过三层,但配套的花园、亭廊、停车场甚至高尔夫球场及游泳池等娱乐设施,足足占地超过400亩。可以说,周家的一处私宅的面积,足以抵过宋家的三个大院。
当然,若是论及地理位置,宋家大院位处市中心二环附近,又是另一回说法。
负责接引他们的老管家满脸温和微笑,早早等在那,不忘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一路开车的江瑜侃将车停到他所指向的私人车库。
宋笙揉了揉眼睛,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很快调整好情绪。江瑜侃则在下车后绕到她这一侧,为她打开车门。
老管家迎到二人眼前,“先生大早起来就在等二位光临,一路上辛苦了,”他说着,躬身向外,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请吧。”
江瑜侃神色温和,搭了宋笙的手臂,扶她下车站稳,又将车门关好。
耳语半句,她同他并肩而行,绕过车库后门,进入周家花园。
正值秋日,百花凋谢,但匠心独具的园丁依旧将那花园打点得错落有致,尤其是那一片月季和帝皇菊,开得尤为潋滟动人。
而朴素打扮、戴着遮阳帽,行走在那花圃中的高壮男子,听闻脚步声,扭过头来。
烈阳照耀下,仍能辨认出他那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面貌特征。那一身灰白色的衬衫,也遮盖不住他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
这是宋笙和江瑜侃两人第一次直面周旭。
当年,宋达、魏祝国、周旭等人,几乎成为南部改革春风照拂的第一批代表人物,而周旭,又是那一代人中顶顶年轻有为的少年人,一个“洋人”,扎根中国,并且做到如今这样的成就,不仅是“不简单”三个字就能草草一言概括的。
宋笙一贯分不太清欧美长相,周旭虽顶着个中国人的名字,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英国人,在她眼里,长相和大学英语角那些同学们无出一二。但至少,原以为他会是个西装革履、谈吐间推诿温和的典型绅士——像新闻里他一贯表现的那样,如今一见,却有些愕然。
甚至于,他今年四十有八,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年纪,仿佛不过正当而立的青年。
周旭自然不知道她这些个心理活动,只抬手,向管家打了个招呼,老管家识相地颔首离去,而他则笑着,长腿一迈,几个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来同人交握。
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同二人寒暄:““江总,宋小姐,年轻有为啊,正好这个时候过来,我还没来得及换上正装,不介意吧?”
宋、江二人应付般笑笑,自然不会说出败坏气氛的话。
周旭显然也很清楚他们的来意,简单地说道两句,便将两人请到花园一旁的小咖啡厅。
在家里安置一个咖啡厅,养几个无所事事的咖啡侍者,大概是只有周旭才做得出来的事。
宋笙微微垂眼,看清那鎏金咖啡杯上浅浅刻印,明白过来,这正是那天江瑜侃跟自己提过的高级西餐厅——或者说,浓缩版的“jane”。
周旭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从容地抿了一口眼前无糖的黑咖啡,几不可闻地勾唇一笑。
他一身朴素打扮,分明和咖啡厅这种刻意扮作高雅的地方格格不入,但他只管仰首牛饮,也比旁人来的大气合衬。
“江总,宋小姐,想必你们也清楚,最近,大宇娱乐那些家伙,把我家闹的不是很安宁,”周旭像个和蔼的长辈,说起话来和颜悦色,毫无攻击性,“你们主动来找我谈,怎么站在统一战线,共同对外,我很惊喜,也很欢迎。”
江瑜侃没有接话的意思,而不知为何,周旭直直看向宋笙。
她不得不接下话茬:“我一直听爷爷提起您,能够好好协商,一起解决问题,也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说着,她露出个诚恳笑意,假意示弱,“更何况,这次对方的矛头因明锦庄园而……”
“之前周先生的秘书找到我的特助,想来是很急于解决眼下的问题,”江瑜侃忽而横插一句,打断了她的以退为进,“既然双方都有需求,想来,如果能够等价交换,互惠互利,对双方都有好处。”
周旭闻声,渐渐收起方才的零星笑意,身体向后,靠住椅背。
“怎么个交换法?”
“周家的名声,交换七千万投标明锦庄园的商场中心地段,后续的利益归您,而我们,只是为了敲山震虎。”
“我不是问你,江先生,在北方,您说一不二,可这里,不是你们姓江的说了算的,”周旭扬了扬下巴,“宋小姐,我是问你,你这么做,跟我‘互惠互利’,宋达有没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