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老太如临大敌, 一脸警戒的盯着楼景:“你,你想干什么?”
楼景充耳不闻, 继续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尽管他一瘸一跛的, 可那身的凌厉气势,却让人不寒而栗。
晏老太怕了,她一身老骨头,跟身强体壮的猎户动起手来,可没半点优势, 当下, 晏老太连忙朝晏老实求救, “村……村长, 他、他这是要打我啊,你得拦着他!”
她一边嚷嚷,一边往晏老实身后躲。
一眨眼,楼景已经到了晏老实面前, 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 宛如冰锥的眸光射向晏老太。
晏老太吓得心陡然一慌, 手不由自主的揪住了晏老实的衣服。
晏老实横在晏老太和楼景中间,进退不得, 他看着楼景阴沉得快要出水的脸色, 心里也憷得直打鼓, 可他到底不能看着晏老太被打, 只能颤巍巍的干笑着说:“楼……楼猎户, 有话好好说……”
“让开!”楼景冷冷道。
晏老实被他冷沉的声音惊出一身冷汗,他倒是想让开,可这晏老太揪着他衣服,他走不开啊。
眼看着楼景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冷,晏老实腿都有点哆嗦了,他下意识看向晏清和,求救似的喊了一句:“晏清,管管你家楼猎户。”
安抚俩孩子的晏清和一抬头,就看到楼景气势汹汹的站在晏老太面前,看那模样,颇有几分干架的阵仗。
这时候,可不能干架啊,一干架他的机会就前功尽弃了!!!
晏清和也顾不上俩孩子了,他大步冲了过去,拉着楼景的手,凑近他耳边,低声耳语:“现在可不是动手的时候,再忍忍,重头戏马上就来了!”
他凑得很近,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就喷洒在楼景耳侧,引得楼景一阵脸红心跳。
不知不觉间,楼景耳根渐渐地染上了红色,满腔的怒火就在他牵手的那一瞬间,化作了齑粉,消失的无影无踪。
晏清和对自己给楼景造成的影响,丝毫不觉。
他看着楼景脸红了,还以为楼景气急攻心,想干架的心情还没平复下来。
晏清和叹了口气,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表面上看着好脾气的人其实顽固又执拗,一边拉着楼景的手,继续好声好气的劝他暂时放下干架的念头。
想干架,以后有的是机会干架,不急于这一时嘛。
劝着劝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叫唤声:“楼猎户家的,衙里的人来了!”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楼景动了动耳朵,很快就想起来这是邻村赶牛车的村民的声音,他疑惑的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冲他眨眨眼,附耳楼景耳边,低声道:“我去找村长之前,先去了邻村一趟,让赶牛车的村民帮忙去镇上叫衙里的人……”
事实上,他决定去叫晏老实过来主持公道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要跟老晏家断绝关系的打算。
晏老实是村长,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劝和,所以晏清和让人去镇上找了衙门里的人,他心想着,哪怕花点银子,也要想方设法断绝跟老晏家的关系。
没想到,中途晏老太跟赵春花会大打出手,晏老太还狮子大开口找他要十两银子,甚至还说出把他的名字从族谱划掉这种话……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晏清和的意料,可不得不说的是,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老晏家的人做的越过分,越出格,对他来说,就越有利!
楼景看着晏清和眸底闪烁的精明,心头微微一愣。
这样的晏清和,是他从未见过的,有点陌生,却很耀眼,莫名的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和目光。
这一刻,楼景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从前的晏清和,和现在的晏清和的区别。
从前的晏清和,话少,一心埋头干活,任何事情他的反应永远只有一个——逆来顺受,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沉寂的,悄无声息。
而现在的晏清和,他时而任性,时而骄纵,有时候又像个天真的孩子……
他记仇,精明,对一切都拥有很强烈的好奇心!
如果说,从前的晏清和,是一片寂静的灰色,那么现在的晏清和,就是耀眼又充满活力的红色……
这种红色,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令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想要据为己有!
恍惚间,楼景脑海突然回想起老大夫的话。
“你这不是病!”
“你这是对晏家小子动了心!”
楼景陡然惊醒,他瞪大眼睛,入目的是晏清和得意骄傲的仰着下巴的模样,一时间,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
这样的晏清和,有,有点可爱!
楼景心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幡然醒悟。
他摸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心想,老大夫说的是对的,他这里没有生病,他只是……只是对晏清和动了心——
晏清和一脸骄傲的说完自己报官的先见之明,再看楼景,发现楼景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的定住了。
啧,这就被他的先见之明给惊呆了?
“以后还有你呆的时候。”晏清和忍不住提前给楼景打预防针。
毕竟,他是要走上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的人啊,这种小事楼景都能惊呆,以后还真有他呆的!
“别发呆了,我们赶紧出去吧。”晏清和推了推楼景,而后看向屋里的其他人,提醒道:“我报官了,衙役也来了,有什么事出去说吧。”
说着,他在众人的震惊中,拉着楼景和俩孩子出去了。
晏老实:“……”
众老人:“……”
晏老太/赵春花:“……”
谁也没想到,晏清和竟然会真的报官,尤其是晏老太,她惨白着一张蜡黄红肿的老脸,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吓晕了过去。
晏老实看她这样,却一点都同情不起来。
这个拎不清事的老东西,来晏清和家偷东摸西被发现了不说,还强词夺理,找晏清和要十两银子,甚至还威胁晏清和要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去掉……
只希望,她等下再衙役面前不要胡说八道。
到底是晏家村的人,晏老实出去前,还是好心的警告了她一番:“晏家的,在官老爷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最好把握好分寸,别想用你胡搅蛮缠那一套蒙混过关!”
说完,晏老实跟身后的人点了点头,一行人就出去了。
他们一走出茅草屋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身着官服威风凛凛的衙役,尽管衙役官阶不高,可对他们这些贫民百姓来说,当官的都是官老爷。
一群人心惊胆战,强忍着腿软,规规矩矩的站在衙役面前。
“大……大人……”晏老实率先走到衙役面前,态度恭敬的不行。
衙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而后沉声问:“你们谁报的官?”
“我报的官!”晏清和冲着衙役点了点头,他指着躲在老人们身后的晏老太和赵春花,掷地有声道:“我要告她们,擅闯我家,偷东西不说,还打我家孩子!”
晏清和让赶牛车的村民去请衙役的时候,还给了村民一些钱,让他们转交给衙役。
有钱好办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果然,衙役一听是晏清和报的官,对他脸色都好了几分,当即就板着脸去盘问晏老太和赵春花了。
赵春花第一次见官,心里怕得不行,衙役问什么她就颤声说什么,态度十分配合,只是说话的时候她十分注意技巧,故意将罪责都往晏老太身上引,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听恶婆婆差遣的小媳妇。
晏老太每听她说上一句,脸就黑上一分,眼看着赵春花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她再也忍不住了,指着赵春花就破口大骂了起来。
赵春花脖子一缩,肩膀一抖,倒是在衙役心目中坐实了小媳妇的性格。
衙役板着脸,厉声训斥了晏老太一顿,晏老太不敢跟衙役顶嘴,只能紧抿着唇,一双阴沉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赵春花看。
赵春花趁机说出了晏老太更多‘恶行’。
比如,她们这次之所以来晏清和家,是因为晏老太看晏清和卖鱼赚钱了,想找晏清和要钱才过来的,正好赶上家里大人不在,所以晏老太打起了粮食的主意……
再比如,晏清和会嫁给一个瘸腿的猎户,都是晏老太一手促成的,甚至当初若不是晏清和带走了俩孩子,晏老太也做好了卖掉俩孩子的准备!
晏清和听到前面的时候,心想怪不得老晏家的人突然上门,原来是看他赚钱了,起了心思。
当听到赵春花说晏老太还想卖掉俩孩子的时候,他反射性的黑了脸,瞪着眼老太的眼神像是要一口吞了她!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这里的时候,看向晏老太的眼神十分膈应。
甚至之前还斥责晏清‘胡闹’的老人,也站了出来,颤巍巍的指着晏老太,怒骂:“你这个歹毒的恶婆娘!”
“她是胡说八道!大家不要信她……”晏老太还想辩解两句。
赵春花连忙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晏清出嫁时的那个媒婆可以作证,晏清嫁出去没两天,我婆婆还找了那媒婆,说起卖俩孩子的事……”
再一次听到‘卖俩孩子’,晏清和的情绪又暴走了,他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的捏成了拳头。
该死的老太婆!
原身和晏安晏宁都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么狠心,这么歹毒!
楼景看出晏清和心情的变化,他不动声色的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冷静。
晏清和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冷静下来了。
他眯着眼,暗暗发誓,这一次不管怎样,他都要跟老晏家这群人一刀两断,断的彻彻底底。免得以后,他们又生出什么歹毒的心思来!
衙役问完了赵春花,又问晏老太。
晏老太好不容易能说话了,瞬间就将赵春花的话反驳了一大半,她一边说,一边还暗暗的瞪着赵春花,心里暗骂赵春花是个歹毒的婆娘。
晏老太到底没赵春花能装,哪怕她说的很多都是真话,可无论衙役,还是晏老实和老人们,纷纷都更信赵春花一些。
很快,衙役那边有了结论,盗窃罪成立,晏老太是偷东西的主谋,赵春花算从犯。
晏老太还想喊冤,却在衙役的冷眼之下,硬生生的将‘冤’憋了回去。
衙役看着晏清和,“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按照律法,应该怎么处置?”晏清和问。
衙役想也不想就说:“按照律法,当事人如果愿意和解的,以当事人的意愿为主。如果当事人坚持要追究盗窃责任的,根据盗窃程度的轻重进行处罚!”
“她们有盗窃行为,但是没造成财物损失,按照律法,主犯要被罚三十日的劳役,从犯十五日!”
简而言之,如果晏清和追究责任,晏老太坐牢三十天,赵春花坐牢十五天。
一听有牢狱之灾,晏老太顿时就吓得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我……我不想坐牢……”
赵春花镇定一些,她没瘫软在地上,但紧绞着的手也说明了她的害怕和紧张。
晏清和表情始终淡淡的,没半点的同情和怜悯。
倒是晏老实,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凑到晏清和旁边,劝道:“晏清,怎么说你们都是一家人,要不就让她们给你一些赔偿,这事就算了吧……”
晏老实倒不是同情老晏家的俩婆娘,只是村里有人惹上了牢狱之灾,传出去不好听,为了晏家村的名声,他只能站出来。
他一开口,晏老太就立马附和道:“晏清,怎么说我也是你奶,你不至于把自己亲奶往死路上逼吧?这样,我赔偿你一两银子当损失,这事就算了……”
“我,我赔偿你半两银子!”赵春花忙不迭的补充道。
在她们的翘首期盼中,晏清和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晏老太和赵春花闻言,顿时面如死灰。
晏清和欣赏完了她们的表情,才慢悠悠的继续说道:“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晏老太反射性问:“什么条件?”
“把我和晏安、晏宁从老晏家的族谱上迁出来!”晏清和一字一句的说。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彻彻底底的摆脱老晏家这些人。
在场所有人,听到晏清和的这个条件,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都纷纷露出一脸不赞同的表情来。
在他们看来,晏清和提这个条件,简直就是疯了!
老晏家的人再不对,可老晏家也是他的根,他的祖宗,他将自己和俩孩子从族谱上迁出来,岂不是不要自己的根,不要自己的祖宗么!
“晏清,你别冲动!”晏老实只当晏清和是气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晏清和却摇头,眼神格外清明的说:“村长,我没冲动!”
“你们刚刚也听见了,老晏家是怎么对我和怎么对我两个弟弟的,他们从来没将我们当做自家人,只要我们在族谱上一天,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压榨我们!”
“他能卖了我,就能卖了我的弟弟们!今天,我能阻拦他们,可你们能保证,今天之后,他们就会没这个心思了吗?又或者,他们会不会产生更恶毒的心思来对付我们?”
晏清和每一句话,都重重的落在在场许多人的心里。
他们想说什么,可他们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了,哪怕一向主张息事宁人的晏老实,这一刻他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倒是楼景,他缓缓上前,一把握住晏清和的手,“我支持你!”
晏清和笑了笑,目光落在晏老太身上,他说:“如果你答应这个条件,你盗窃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
“我不答应!”晏老太反射性就拒绝。
她将他们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是一回事,他们主动要求划掉名字是一回事,前者是她的权威所在,后者则是他们在挑衅她的权威。
她的权威,不容挑衅。
晏清和看着晏老太一脸的坚决,忍不住提醒她:“如果你不答应,那你就跟着诸位大人回去,去做三十天的劳役吧!”
“听说,现在劳役大部分都是苦力活?”晏清和故意问衙役。
衙役点头,“是苦力活居多。”
“身子骨不好的人,做苦力活特别容易出事,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定人都会折在这里面……”
晏老太越听,脸色越白。
偏偏,晏清和仿佛没看到她脸色似的,催促着衙役:“大人,就麻烦你们把人带走了。”
“哪里哪里……”
衙役客气了两句,就要过去架起晏老太和赵春花,他们刚走过去,还没靠近,晏老太粗着嗓子尖叫了一声,“我答应,我答应把你们的名字从族谱上迁出来……”
终究,晏老太还是被唬住了。
晏清和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当即就麻烦衙役跟晏老太去取族谱,暗地里,他还偷偷塞给衙役几锭小银子。
衙役对他的上道很满意,不辞辛苦的跟着晏老太取来了族谱。
正好,族里的老人、村长都在这儿,把名字迁出族谱的事儿当下就可以办。
本来,事情顺顺利利的,眼看着快要成了,结果晏老太又闹了一出。
她提出,晏清和父母去世之后,老晏家养了晏清和和俩孩子那么久,吃穿住用这些都是银子,死活让晏清和给她十两银子。
晏清和差点气笑了。
他宁愿给一百两银子衙役疏通关系,也不愿意给老晏家这群贪得无厌的人一两银子。
晏清和一脸没商量的说:“要么您去做三十日的劳役,要么您把我们的名字迁出来!”
“没良心的小畜生……”晏老太不敢冒着坐牢的风险硬gang,她一边骂,一边将晏清和和晏安、晏宁的名字从老晏家的族谱上迁了出来。
解决了这事,衙役就拿着晏清和悄悄塞给他们的辛苦费走了。
晏老太在晏清和家门口骂骂咧咧老半天,然后揪着赵春花的耳朵走了,隔着老远,都还能听到晏老太的叫骂声,还有赵春花凄惨的哀嚎声。
在场的,就只剩下晏老实和老人们。
“唉,你这孩子……”晏老实看着晏清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晏家不是善类,晏清和他们能跟他们断绝关系也是好的,只是到底是一家人,如今却闹成这样,他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村长,我想单独开一户。”趁着人都在,晏清和将自己另立门户的想法说了,“户主就写我,然后把俩孩子,还有楼景……”
晏清和话说到一半,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楼景,征求楼景的意见。
楼景点头,说:“把我也写进去。”
“嗯!”晏清和笑看着晏老实,说:“户主写我,他们三都写上。”
“这……”晏老实倒是没意见,可其他人……
他迟疑的看了眼老人们。
尽管老人们对晏清和今天的做法颇有微词,可他们到底是同情他的,没多想就点头同意了,“就按照晏清说的来吧。”
晏老实点了点头,当即就着手给晏清和写了相关的证明,然后交给晏清和,并嘱咐他:“你拿这个去官府重新办个户籍就行了。”
“谢谢村长。”
拿到了办户籍的证明,晏清和当下就坐不住了,他拉着楼景和俩孩子坐上了牛车,去官府重新办新的户籍。
填写名字的时候,他不动声色的将晏清这个名字,改成了自己的的名字——晏清和。
新的户籍很快就下来了,他一拿到新户籍就收好了,他以为自己改名字的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一切都落在了楼景的眼里。
拿了新的户籍,一行人从官府里出来,晏清和看着心情好的不像话的俩孩子,笑着问:“饿不饿?”
脱离了老晏家,俩孩子再也不担惊受怕了,他们点头道:“饿!”
“好,哥哥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说着,晏清和就带着俩孩子朝着附近的食肆走去。
他走了两步,发现楼景站在原地没动,忍不住回头催促他:“赶紧跟上,俩孩子饿了,我们先去吃个饭!”
说着,他也不管楼景跟上没有,牵着俩孩子就径直往前走。
他没看见的是,楼景在他身后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老半天。
到了食肆,晏清和不客气的点了一桌菜,俩孩子看着摆满了大半个桌子,还没上完的菜,又高兴又忧心:“哥哥,会不会点太多了?”
“多吗?”晏清和看着桌上的菜,丝毫不觉得多,他笑着安抚俩孩子,说:“今天高兴,咱们多吃一点,吃饱了明天继续赚大钱!”
说着,他就给俩孩子各夹了一碗菜。
俩孩子一听明天赚大钱,也不愁眉苦脸了,埋头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晏清和看他们吃的认真,笑了笑,也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来这边这么久,他天天喝粥吃鱼嘴巴都快要淡出鸟来了,这桌菜味道虽然比不上他以前吃的那些山珍海味,但也算是很不错了。
晏清和边吃,边抬头看了楼景一眼,发现对方一动不动,只盯着自己看。
“你看着我干什么?赶紧吃啊!”晏清和催促楼景。
楼景张了张口,他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晏清和,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且俩孩子也在这儿,不是问那些事儿的时候。
他低下头,拿起碗筷,味同嚼蜡的吃了起来。
良久后,晏清和和俩孩子吃的滚瓜肚圆的,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楼景也吃了不少,他跟着放下了筷子。
看着小半桌食物,晏清和想了想,让店小二打包了起来,又打包了几样全新的菜,另外用一个食盒装着,然后他将食盒都递给楼景,“你拎着吧。”
说着,他带着俩孩子就出去了。
楼景拎着俩食盒,一声不吭的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没怎么逛街,就直接去了牛车等着的地方,晏清和一看到赶车的村民,就将装着全新的菜的食盒递给村民。
村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晏清和用他的车,都额外的给过车费,就说今天他差自己来镇上请衙役回去,除了路费还额外给了他一些银子……
“你就别拒绝了,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麻烦你的。”晏清和笑着说。
村民也没再拒绝。
等一行四人都上了车,村民才挥着鞭子赶动了牛车,然而他们前脚刚走,就有几个人后脚过来了。
如果晏清和在这儿的话,他肯定能认出来,这几个人就是那日他来集市买渔网的时候差点撞上的那一行三人。
“张耀宗,你不是说看见人了吗?人呢?在哪儿?”徐虎粗喘着气,他绕着四周看了一圈,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顿时就虎着一张脸,瞪着同行的张耀宗。
张耀宗也四下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他沮丧的同时,忍不住疑惑的说:“可那个身影,真的很像……”
“你看这大街小巷的,哪个身影不像了?”徐虎没好气的瞪了张耀宗一眼,他顶着一双黑眼圈,精神恹恹的说,“你说,人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这儿啊?要不,我们去这儿的官府问问,或者直接让他们给咱们找人,人多力量大,总比咱们几个在街上当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强吧……”
“不行!”一旁的苏子卿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个提议,“官府一有什么动静,他肯定很快就能察觉到的,要是他知道有人在找他,肯定会离开这里的……到时候,我们要是连这唯一的线索都断了,就更不可能找到人了。”
“那我们就这么找?在街上到处晃荡?”徐虎脸色有点不太好,这么找人,不等同于大海捞针么,找得着人才奇怪!
偏偏,他们除了这样找人之外,别无他法。
苏子卿看着低落的徐虎和张耀宗,叹了口气,说:“算了,今天先回客栈吧,我们再商量商量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一行三人沮丧着脸,离开了这里。
……
晏清一行人回家之后,他安置好了俩孩子,就和楼景立马去了冰湖抓鱼。
楼景对晏清和坠湖的事印象深刻,他不放心晏清和抓鱼,他就负责抓鱼,晏清和负责将鱼放到一块,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两人已经抓了一大堆的鱼了。
晏清和看着满地活蹦乱跳的鱼,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天快黑了,这些差不多了吧?”
“嗯。”楼景应了一声。
没一会,两人就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去。
“晏清……”楼景突然叫了晏清和一声。
晏清和扭头看他:“怎么了?”
“我有事想问你……”
“问吧。”
楼景突然停了下来,他神色格外认真的看着晏清和,问:“你……”
刚说出一个字,他又不说话了。
晏清和狐疑的皱了皱眉,“我怎么?你到底想问什么,赶紧问!”
“我问什么,你都会说实话吗?”楼景忍不住确定道。
晏清和想了想,点头:“嗯,我都说实话。”
楼景看着晏清和坦诚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气,问:“我想问,你……”
你真的是晏清吗?
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了,可楼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就是问不出来。
他想问晏清,他到底是不是晏清。
又或者,他是不是一只叫晏清和的鬼?
可这么简单的两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
从前,他发现晏清和的异常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当回事,那时候他只将晏清和当做一个萍水相逢需要帮助的人。
可现在不同了,他对晏清和动了心,他想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来历,他的背景……他的所有所有。
他身上的未知,让他觉得不安,觉得恐慌。
他是不是晏清?
如果不是晏清,那他从哪儿来?又将会到哪儿去?
他会在这里呆多久?会不会离开?如果他离开了,自己要去哪儿才能找到他?
……
楼景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当他看着晏清和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什么都问不出,甚至他不敢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担心,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就再也见不到晏清和了。
“没,没什么。”楼景不动声色的地下楼,拖了鱼就大步往前走。
晏清和看着楼景近乎落荒而逃,一跛一跛却跑的飞快的背影,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明明腿不好,怎么跑的比我这个双腿健全的人还要快……”
眼看着楼景已经跑出老远了,晏清和回过神,一边跟着跑,一边叫道:“哎,楼景你走慢点,等等我啊!”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晏清和就醒了。
他们刚刚跟老晏家分家,而且因为这事,老晏家在晏家村颜面尽失,他担心老晏家的人咽不下这口气,会伺机报复,也不太放心将俩孩子留在家里。
他叫醒了俩孩子,就开始收拾东西。
等赶牛车的村民来的时候,他们东西都收拾好了,将鱼拖上车之后,他和楼景一人抱着一孩子,就坐上了牛车。
“走咯!”随着一声叫唤,牛车赶往镇上。
到镇上的时候,天色还灰蒙蒙的,集市上也没什么人,晏清和摆好了鱼摊,也没急着出摊,他硬拉着赶牛车的村民,一块去吃了早饭,才放人离开。
渐渐地,集市上有了人,卖菜的摊贩也纷纷来了。
晏清和一直留意着旁边的摊子,看到有人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要打招呼,却发现来人不是之前的老太太,而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小姑娘拿着东西,正要往这边放,晏清和短暂的怔忡片刻后,忙阻止她:“这里已经有人了!”
小姑娘一脸错愕的红了脸,她呐呐地说:“可是我奶奶经常在这里摆摊的……”
“你奶奶?”晏清和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忙问:“你奶奶,是经常在这里卖菜的老太太?”
小姑娘低着头,腼腆的点了点头:“嗯。”
所以,这是那个老太太提了很多次的孙女?
想到自己刚刚差点把人孙女给赶跑了,晏清和心里不由得一阵尴尬,他忙不迭的站起来,接过小姑娘手里的东西,一边帮她摆摊,一边解释道:“这地方是你奶奶向来摆摊的地方,我还以为你是给别人占位的……”
“我奶奶今天来的有些晚,就让我先过来给她占位置……”小姑娘说着,忍不住偷偷瞥了晏清和一眼,瞬间又红着脸低下头。
晏清和忙着给她摆摊,没留意到她的脸色,倒是被旁边的楼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从旁边那老太太提起自个儿孙女开始,楼景对旁边的老太太就格外的谨慎,但凡风吹草动,都不动声色的注意着。
今天老太太人没来,来了个小姑娘,他当时就心头一跳。
当小姑娘说自己是老太太孙女的时候,楼景的脸已经不知不觉的黑了一圈,看着晏清和那么热情帮她摆摊,楼景脸黑的已经能滴出墨水来了。
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强迫自己坐着,没过去把晏清和给逮回来,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隔壁看。
是以,当这小姑娘偷看晏清和,还红了脸的时候,楼景也看的一清二楚。
光天化日的,一小姑娘这么盯着男人看,简直不知羞不害臊!
楼景眯着眼睛,如是想着。
晏清和给小姑娘摆好了摊,人就回来了,就在楼景心情阴转晴的时候,晏清和突然跟小姑娘搭话了。
楼景:“……”
好不容易阴转晴的心情,瞬间再次转阴!
很生气!
不生晏清和的气,生这小姑娘的气!
楼景暗戳戳的看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心里的愤怒一点点扩大,再扩大——
“小伙子,这鱼怎么卖?”
客人的问价声,拉回楼景的注意力,他没有直接说价格,而是喊了晏清和,趁机打断他跟小姑娘的聊天,“晏清,有人买鱼!”
晏清和回过神,跟客人说了价格,客人看着鱼新鲜,也没嫌价格贵,当即就买了一条。
楼景利索称重,然后系上草带,递给客人。
客人离开之后,晏清和又跟小姑娘有说有笑的聊一块了。
楼景捏着秤杆的手,不由自主的加重了一些,只听‘咯吱’一声,秤杆被他给捏断了。
晏清和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过来,看着楼景手里一半的秤杆,再看看地上一半的秤杆,他目惊口呆了,“这称怎么坏了?”
楼景低着头,掩去眸底的心虚,他干巴巴的说:“可能是这两天称鱼称的有点多,不堪负重,断了吧……”
他这一解释,晏清和还真信了。
“那,要不我再去买一杆结实一点的秤?”晏清和说。
楼景求之不得,忙点头,“好,你去吧,快点去,慢慢买,不着急回来!”
回来了,又要跟小姑娘聊天的,楼景小心眼的想着。
晏清和没察觉到他话外之意,跟小姑娘打了声招呼,就去买称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集市上也多了许多的行人,晏清和穿梭在行人中间,眼角四下寻找着卖称的摊子。
他绕了好几个拐角,都没找着秤。
这里哪儿有卖秤的啊?
他一边回忆,一边四下看着,眼角却不小心瞥见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那三个人,好像有点眼熟。
晏清和停了下来,他看得正认真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瞪大眼睛,指着他的方向大声嚷嚷了起来,“小子,我可算是又碰见你了!”
这声音,听着也很耳熟。
好像……
想着想着,晏清和突然想起来了,之前他来镇上买渔网,当时撞上了一行三人其中的一个人,另一个脾气差的傻大个还想打他来着,那个人好像就是……眼前这个指着自己又蹦又跳的傻大个!
——小子你下次出门别让我碰到,不然我非得打残你!
他还清楚的记得,当时从这个傻大个手里跑掉的时候,这个傻大个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想起这句话,晏清和整个人就跟触电了似的,他反射性的转身,撒腿就跑。
这一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字:跑!
至于买秤?先保证生命安全再说吧!
不过,他俩这么短的距离,没一会他就被那个傻大个给追上了,要不,要不他跑去找楼景吧,楼景体格健壮,身手矫捷,真干架起来,应该不会输给这个傻大个的。
这么一想,晏清和毫不犹豫的转移跑路路线,绕过拐角往自己的鱼摊跑去。
在他身后,徐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齿。
可算是让他撞见这小子了,他非得打残这小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