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峄到了茶室,如同预料之中的布置,空无一人,熟悉地从一旁的壁橱中取出一套青瓷茶具,将其放置在茶厅的矮几上。矮几边的小紫砂壶恰恰沸腾,发出咕咕的滚水声音,顺势提起紫砂壶,先将青瓷茶具洗过一遍,又拉开矮几上的小抽屉,拿出里边的茶叶与茶匙,一匙一匙地往茶碗里边送茶叶,悬壶高冲,清风拂面,泡茶之人手虽修长,但布满老茧,指节还有着轻微的变形,但胜在动作好看,一套功夫下来行云流水实在是赏心悦目。
顾亭林过来的时候,一套若琛出韵刚刚做完,见到伏峄的动作,心想真是又遇到行家了,心底里暗搓搓的乐着,却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在一边观赏伏峄的茶艺。待到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以后,精致小巧的茶杯又盈满了滴滴香露。
顾亭林不由得感叹一句:“太子爷好茶艺。”
伏峄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才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补了一句“久等。”
伏峄微微笑道:“老师客气了,到的时间刚刚好,是学生有求于老师,所以来早了些。还在老师面前献丑,希望老师不要耻笑学生的这一杯茶。”
顾亭林自然迫不及待,自从年轻时跟师父游历,在闽南尝过这一套功夫茶,惊为天人,但日后再没有机会尝试,日日魂牵梦萦。再轻嘬一口,入口甘香醇美,犹如空谷幽兰,清高隽永,灵妙鲜爽,意境绵长。
“这是,安溪铁观音?”顾亭林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饮一次。
伏峄微微笑了笑:“都是学生闲来无事捣鼓的,茶叶也是最近安溪那边的倒弄过来的,远道运过来的怕是没有即出的新鲜,就是没有想到能入老师法眼。”
顾亭林微微颔首,对这个上进的师侄有些刮目相看,准备的竟如此齐全,这份心思实在难得。只不过年少轻狂,此番作为显得就太刻意了,敛了敛目,示意他继续说。
“那学生就冒犯了,学生想问过老师先朝苏武牧羊之典故:愚一直不明白苏武坚守节操数十年,大好时光陪付在一个忠君之上,不禁令人唏嘘,假若回国,愚相信苏武报国之功绩绝不会比苦守他境数十载少,苏武如此面临的问题便是学生今日的问题,是归,抑或不归。”语调不换不急,声调也是沉稳有力,即便是问了这样可以说是有些逾矩的问题,也实在令对面那个生气不起来。
嘴上是说着,手中的工作却还是没有落下,顾亭林震惊之余,伏峄又是一个三龙护鼎,再送了一杯茶过去。
对面的顾亭林,微微睁大了双眼——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太子师侄那边的腌臜事,只是不是自己的学生,便也只是几分唏嘘同情不了了之。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师侄居然如此大胆,会有着这种想法,还将此说与他听,难道他是真的想要过来求教?——师兄的这个学生,难得真的是如他的表面一般温和,甚至软糯?
伏峄见效果已到,一转先前温和的神色,微微拧起了眉头,眉目又深了几重,看向顾亭林的目光灼灼,继续说:
“如今天下三分,看似局面稳定,实则暗潮汹涌,从十三年前卫国与朔国的朔安之役便可以看出。前几日我接到家姊的鸡毛信件,朔国的朝堂,已经被李昭掌控了九十五。朔国岌岌可危矣。”声线听起来竟然有一丝丝的颤抖!
顾亭林见着师侄如此失态,心中也是有几分疑惑,转了转手中的茶杯,道“朝堂宵小之事,与我一介儒生何干,况且如此机密之事,汝亦不应与我说。”应山的老师只负责教书育人,却是从来不接收朝堂中各帮各派的拉拢党争。这也是应山百年清誉不倒之因。
说罢,也是定定地回视伏峄,表面虽平静,但心中还是泛起微微波澜,感叹他的坦诚与赤子之心,待自己的姊姊是真的有一份心,的确是大丈夫所为;又看了他一眼,似乎依旧是三年前离开应山书院前夜,特地过来拜访他的那个坚定的少年,不过眉目间的风霜却昭示着他的成长。
伏峄见顾亭林不语,便继续道:“学生三年前提前毕业不仅是为了给家姊送嫁。”顾亭林抬起了头,“老师,纳兰将军的死有蹊跷。”
至夜,伏峄亲自挑着灯笼,将顾亭林送回他下榻的那个厢房。出来迎接的是方氏,伏峄看到师母,远远立在门边,拱手行礼,便转身离开了。
方氏看着伏峄渐渐隐没在月色中的身影,对着身边人说:“这个太子爷倒也是个礼数齐全的青年。”语气平平淡淡,似辩不出喜怒。
顾亭林微微张了张嘴,但始终没有说得出话来。
伏峄见着月色正好,也是不急着回去,将手下的人撤了开来,缓缓地贴着小路独行。
帝京的月亮是一样的形状,却总是凉凉的,遥遥地记起,往年在宫墙里边的皇子所里看见,总给他一种一盆冷水泼在头上的感觉——让人清醒,却并不喜人;而如今出了帝京的月亮就是圆,光线柔和地撒在应山的大地上,就像是,帆帆早上起床时总要喝的牛乳,温温滑滑的,让人十分舒畅。
如果东头的那棵树上那个人不在搞这些小动作的话。
伏峄的警觉性天生就高,虽然面皮子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在兴致高的时候碰上这些宵小行事,浑身的戾气瞬间就上来了。
守义怕这个主子一个兴头上,真的做出什么事儿来,别人还好说,可是树里的那个人可是白天时见的金尊玉贵的邻国郡主娘娘。轻易动不得,便赶紧从暗处出来,微微贴近,说了几句话,后犹如鬼魅一般退下。
伏峄听了,眉头便是又拧了起来。
好像还有点不相信,悄悄走近去查看了一番,居然还真是!
南柯郡主的背景不是没有摸过,纳兰家的掌上明珠,从纳兰家那位太子爷今日的表情看出来也不是假的。
邸报里边说的温婉可人,前几个时辰的接触看来也的确是这样,只是现在这个趴在树丫上使劲去够到不远处墙头的那个,真的是南柯郡主?
应山生长在山麓这边的树并不是很结实,平日里只要是他用上十分的力气,就可百步穿杨,生生折断一颗足有成年男子腿粗的树。这个郡主也是心大,仗着自己年纪小,身量轻,就敢去爬这棵树了。
究竟是年纪轻,单纯天真还是别有用心?伏峄抱着一种看好戏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头顶上的那个小姑娘。
长歌也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面前的那道墙,想着趁兄长还未饮宴结束,赶紧将手中的礼物送出去再说,要不就真的是她这个做小妹的不够意思了。
可是在白天就一直开始的那股胀痛真真是要人性命,让人手软脚软的,完全使不上劲去够到面前那堵墙。
摇了怎么久,长歌更加烦躁了,火头一上来,将自己往前面一甩,身体就经不住惯性向前冲,眼见着就要够到了墙头。
只不过耳边似乎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果然,说时迟那时快,长歌脚下的树枝终于断了,连叫都来不及叫,身子便失重般地往下坠,眼睛紧紧闭上,最后的念头竟然是:
可别把我聪明的脑袋摔坏了,嘤嘤嘤……
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长歌心想该不会是长兄的暗卫跟过来了吧,明明她已经都把他们药翻了啊?
却还是不敢睁开眼睛,这会子身体终于知道害怕了,居然不争气的轻轻颤抖了起来。慢慢的伸出左手往下摸了摸,是空的!
难道她被挂在树上了?!
惊得长歌又是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救了,还被两条有力的手臂抱着。
心底一横,管他是谁,就算是师祖爷过来了也不能阻挡今天的计划——她可是谋划了许久的!
缓缓睁开一点点眼睛,看到的就更让长歌羞愤欲死——居然又是伏峄老狐狸。
伏峄见她这一系列乖异的动作不禁想笑,但好像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自己怎么就不经脑子就去救了这个小师妹?而且,现在的姿势好像颇为不雅——微微扯了扯嘴角,整理一下表情,又是今日下午那个温和的书生样了,好像是好心地提醒道“师妹可否先下来,师兄……”
长歌还在近距离观赏着这个师兄那个温和的笑实在也是太勾人了。伏峄不怎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他的五官较深,特别是眉目尤其深邃,还配上一个高挺的鼻梁,十足的武将风范,英气十足。可是这个时代却是奉着高士的清雅之气,恐怕会嫌这副相貌太粗鲁了。
伏峄便是胜在这一点,应山几年下来的书香浸淫,眉目温和,要是这笑起来,真真是一代儒将的绝代风华。
长歌恰恰又是不会跟着世人的眼光看人的,眼里只分得清美丑,从来不会管着是什么风格,纳兰家里边美人不少,风头最盛的就是长姊纳兰清歌,还有提亲那日厚着脸皮说是纳兰家半个儿子的,长姊夫吕韶光,这两个人都是长相明艳,凑在一起长歌光是看都能看一天。
紧接着就是大兄与二兄,皇伯娘和皇伯父……总之就是她压箱底就是了。
走神走的太远,刹那间听到这番话,长歌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赶紧从伏峄的怀里跳出来,尴尬得不住地摸手臂。
安静了许久之后,伏峄不禁也是觉得尴尬,心想是不是吓到这个师妹了,柔声提醒道“师妹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
该不会刚刚还在茶房里边跟顾亭林探讨学问,下一秒就要过来陪这个小郡主做些什么幼稚的事儿吧?
长歌还在为自己走神不好意思,这会蚊呐般回答“不……不需”还不住地摇头。
伏峄仿佛松了一口气,悄悄放松了眉头,客套着说“师妹有什么需要的日后尽可以找为兄帮忙”心想自己也是魔怔了,怎么脑子一热就管起了闲事。转身欲走,对面的那个人却忽然抬了头起来,眼睛亮了亮,朝伏峄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长歌在这个时代的审美中并不是倾国倾城,但也是可以说是美人一个,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笑起来就好像里面有小星星一般,又好像是一汪清泉纯净无比。配着小姑娘家的还未及笄时带的应山同款青色发带,后边的头发柔柔的垂下,冷冷的折射着今夜明亮的月光,让他想起来外祖那边的月牙泉。惊心动魄的紧。
看到这样的笑,伏峄不禁心跳停了一拍,如同白天一般——但眼皮又开始跳了。
直到长歌站在他的肩膀上后,伏峄才开始有些悔不当初,明明他只是客套得问一句而已啊!
着实是有些美色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