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女官叫和子,娘家姓酒寄。酒寄一族里混得好的还勉勉强强在朽木家当家臣,混得不太好的只能去当町人。然而她的夫家宗津正博却属于朽木家掌管风纪的家老宗津一族,和宗津本家的家主还是叔侄关系。因此,出了丈夫被町人的打手打伤的事,她不得不十万火急地向她的夫家表明立场,回到家里照顾丈夫。即便当时晴光正在陪着志波葵姬夫人,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晴光也很在意这件事。苍纯的话提醒了她,如果贵族们把町人公然雇佣打手的责任记在护廷十三番队头上,那么父亲银岭费尽千辛万苦,甚至不得不把她和苍纯送到雨宫家避险,种种努力换来的反而是万世骂名。
尽管银岭和苍纯都隐约有些疑心晴光是否喜欢羲和,但实际上晴光即便再想念雨宫自由自在的日子,和羲和玩得再欢实,她现在真正心疼的人只有父亲银岭和弟弟苍纯。
从雨宫回到瀞灵廷,终于又看见父亲的时候,她哭了。几年不见,父亲银岭沧桑了许多,她记得母亲在时,会把父亲的起居照顾得很好,每天清晨,都会帮父亲戴上朽木家成年男子的标识牵星箝。可是母亲不在了,父亲连牵星箝也没有心思戴了。甚至父亲的头发也因为忧思和苍老而早早变得花白。
从那时起,她就下定决心,她要代替死去的母亲照顾朽木家上下,守护苍纯。
给那个女官准假的转天,晴光立刻派了女官久美带着慰问的赐礼过去安抚。宗津正博虽然受重伤,但精神还好,看见晴光公主派了贴身伺候的女官前来问候,赶紧写了一封郑重其事的信向晴光道谢。
晴光收到信时笑了:“信上的一笔一划写得颇具笔力。看来宗津正博大人状况不错,没有和子说的那么吓人嘛。”
既然宗津正博没事,她不妨早些向他询问町人作乱到底是个什么情景,好告诉给父亲知道。这种施恩的事情也要带上苍纯,让家臣们现在就记得苍纯的好处。
主意已定,几日之后,晴光便和苍纯亲自去了一趟宗津正博的府邸。宗津正博听见侍从报告晴光公主和苍纯大人驾到,简直受宠若惊,正要让侍从们把他从床上扛起来出门迎接,晴光和苍纯已经到了卧室门口。
苍纯脸上淡淡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姐姐和我就是担心太过惊动宗津大人,才不让人提早通报。宗津大人快回屋安歇。”晴光也在旁边,对宗津正博、宗津和子微笑着还礼。
晴光只要愿意,就释放能让人彻底放松,滔滔不绝的“魔力”,比鬼道都灵。宗津夫妇把苍纯、晴光请到上座,几句寒暄之后,宗津夫妇就开始义愤填膺地讲述起他们遇到的町人是如何胆大包天,甚至对瀞灵廷的规矩阳奉阴违。
“……晴光公主,这些町人们平常以帮工或者亲眷的名义,把打手养在家里。流魂街上一直有死后的魂魄随意组成家庭搭伙过日子的习惯,谁能知道町人家里的那些人到底是真的家人还是雇来的打手?我们又不能规定他们不能从流魂街上招新来的魂魄进家。若有人私自修行,我们也是管不了。”
晴光听了,叹道:“我们一直在大宅里,竟从来不知道你们会遇到这样的难事。”
宗津夫妇忙不迭地千恩万谢:“有晴光殿和苍纯殿挂念着,再难我们也不敢觉得苦。”
宗津夫妇提到了苍纯,晴光这才意识到苍纯从始至终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她和宗津夫妇说话,并未置一言。
直到隐约感到姐姐正看着自己,苍纯这才开口说道:“宗津大人保重身体,放心休养。”
晴光略有些着急,苍纯这句话未免太无关痛痒了。
气氛正有些尴尬时,又出了一件更加尴尬的事情。一个年轻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晴光等人的耳朵里:“堂姐,您现在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嫁到宗津家,就不认自己的亲叔叔了。他一个庶出幼子继承不了家业,才成了町人,难道还是他自甘堕落的结果?只有你爹是好的,我们家就活该饿死,对吧?好好好,酒寄家给你丢人了——以后我们一个个喝西北风去就是了……”
和子气得脸都快绿了 。
苍纯眼睛微微一眯,一脸倦容,笑着对宗津夫妇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日有些身体不适。才说了一会儿话,就有些困乏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苍纯这个时候告辞,倒省了不少尴尬,他之前的不言不语也有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他倒会偷懒——晴光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为苍纯不显山露水的机灵劲而开心。她接着这个机会,带着苍纯告辞离开了。
两人的车出了了宗津家的宅子,苍纯在窗前张望,忽然命人停下车,接着指给晴光看街角一个穿着旧衣服,生着一头鲜艳夺目的紫色头发的高个子青年:“姐姐,那个恐怕就是和子夫人的堂弟。你看他一脸怒气,十有八九是刚刚和人争执过。还有后背的家纹,也是酒寄家的。”
“确实如此。”晴光也张望过去,“他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斩魄刀,甚至连一把浅打也没有。看来酒寄的这一支果然已经沦落为町人了。”
“姐姐既然担心町人的事,何不找他过来问问?”
晴光这时候才明白过来:“苍纯,你刚刚忽然找理由告辞出来,不会是为了找这个人问话吧。”
苍纯依然是微微一笑,不置一言。
那年轻人正在愤愤不平地走着,却被一个衣着相当华贵的女官拦下了:“这位大人,我家公主和小主人请您到车前一叙。”
年轻人正想拒绝,但女官雍容威严的气度却让他无法开口拒绝。他人生中见过的地位最高的人就是他的堂姐和堂姐夫。他们算是混得不错的贵族死神,可是这个女官的气度却把他们都比下去了。女官已经不凡,那么她侍奉的公主和小主人,又该是怎样的人物呢?他不禁又敬畏又好奇地跟在女官身后。
女官把年轻人带到晴光和苍纯的车驾前:“公主,人带到了。”
隔着车帘,传来一个柔软却高傲的声音:“请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年轻人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女声,清冽如深山中的甘泉,未被俗世红尘沾染过一分一毫。他大着胆子向车帘里窥看。他虽是个町人,却见多识广,一眼看出这辆牛车虽然看着普通,但用料装具皆为上上之品。车中端坐着一个穿牡丹色衣服的豆蔻少女,旁边是个穿着薄缥色衣服、年纪更小些的清瘦少年。车内隐隐透出一股幽香,似是花香又似是衣上熏香。他心里更觉奇异,不知这两人出自是何等样的人家。
“在下……在下酒寄响河。”
清瘦少年单刀直入,问道:“恕我失礼,刚刚我无意听见了酒寄大人和宗津家的谈话,最近酒寄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难处一直都有。被自家堂姐嫌弃出身也一直如此。现在静下来再想,她早就不想见我们一家的人了。我多余来求她接济,也多余和她家的人吵。这事不提也罢。”
瘦弱少年又问道:“酒寄大人若是不来求令姐,还有别处能接济一二吗?”
响河也无心隐瞒:“亲戚朋友早都知道我家无以为继,来了不过是借钱。我去了大约也是同样的结果”
“没有别的出路吗?”苍纯又问。
“能有什么出路?现在还能混着日子过已经不错了。”
晴光不以为然道:“混着过日子?我看你灵压不弱,怎么不给自己谋个正经事做?”
响河苦笑道:“我还能做什么呢?和父亲一样当个老实的町人,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忙生意,也未必能挣钱,就算能挣钱,最后来几个收税的,就所剩不多了。当町人若是老实,就只能做赔钱买卖。就算行的再正,看见死神,哪怕以前曾经是同胞兄弟,还是连大气也不敢出,话不敢多说一句。我不是没想过加入护廷十三队,只可惜无人引荐。甚至连登门拜访求人引荐,我也没有一套像样的访问衣着。”
响河的话虽然牢骚居多,但语气里大有怀才不遇的自负之意。晴光听了,忍不住多问一句:“若有人引荐呢?”
响河的回答掷地有声:“我自负才华不输人。”
晴光听了,忍笑道: “告诉我的女官你家住何处,我送你一套能见人的好衣服。护廷十三队收不收你,你是否才华不输人,我可就管不着了。只是别让我知道,你拿这衣服换酒喝。”
晴光说完,又看看苍纯,苍纯依然微微笑着,若有所思,但并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女官问清楚了酒寄响河家的住址,晴光便令车驾回大宅了。
自从晴光开始打理家中各种事务以来,平常求恩典,求接济,每日没有三五个,也有一两个。所以晴光早就定下了一个规矩,救急不救穷。若是事出突然,情有可原,朽木家不妨雪中送炭。但有些人或者心志懦弱,略有不遂顺就自暴自弃,最终一事无成,或者一味贪图享受,坐吃山空,再怎么接济也是治标不治本,时间久了还会升米养恩,斗米养仇。晴光也不怕冷面冷心地把他们拒之门外。接济酒寄响河,对她也不过是随手之劳,不足挂齿。
然而对于响河来说,今日的际遇便如误入仙境一般,可遇不可求,可思不可追。他回到家里,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心中始终浮现的隐藏在帘幕后的牡丹色身影。他家潦倒已久,因此他并不用心打听过大贵族中的人或事。否则他猜也能猜出来,瀞灵廷里,身份极高、年岁相当的贵族孩子,只有朽木家的晴光和苍纯。
不知道那到底是谁家的公主呢?看上去她年纪不大,但言语十分老成干练,又没有一丝市侩气息。这位公主和他平时见到的人,真是天壤之别。她说话声音真好听,但隔着帘子也不知道她容貌如何,一定是貌若天仙吧……
响河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依然在想着晴光。
“想什么呢?你这傻小子,好好吃饭!”响河的母亲看他心不在焉,大为光火,又开始数落他们父子两个,“天天心比天高的,还当自己是贵族,是死神呢!做个生意也不会做,只知道守着死规矩。死神都未必像你这么遵纪守法!别人家做生意赚钱,就我们家做生意赔钱!你看看这傻小子,天天什么也不会干,当自己是个公子哥吗?真觉得自己有些力气有点灵压,下次再有人收税时,你过去把他们轰走!老娘帮你们爷俩做生意,容易吗?”
响河的父亲光九郎早就被骂到习惯,心里虽然不痛快,却也依然闷头吃饭。
他的弟弟响次郎,妹妹千智子倒是颇为仗义地替他求情:“妈,你何苦挤兑哥哥呢。哥哥又不是不知道家中艰难。” “今天哥哥去了堂姐家,估计又受气了。您少说他几句吧。”
响河憋屈得受不了,把饭碗砸到桌子上:“吃饱了。”说着跑到院子吹风去了。只不过响河家穷,地方也小,即便在外面也能听见屋里母亲的抱怨甚至咒骂声。
响河也不知道赌气枯坐了多久,院子外面一个穿戴打扮得十分整齐的童子敲着院门,扬声问道:“酒寄响河大人在吗?”
响河开门迎接,童子递给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也不容他多问,只说了一句:“公主说,天助自助者,祝你一展抱负,前程似锦。”接着,连打赏也不要,便笑嘻嘻地告辞跑开了。
响河的父母弟妹听见外面的动静,也出来看。响河的父亲看见他手里的包裹,问道:“这是从哪来的?”
“这……这是一个不认识的公主送的……”
“不认识的公主?”一家人面面相觑。
“这比绘物语里的故事还离奇!”妹妹千智子顿时脑洞大开,追问响河,“那个公主美吗?哥哥你是什么时候遇见她的?”
响河没有回答,他回到屋里,对着那包裹虔诚地拜了两拜,这才恭恭敬敬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家常便服,一套绣着酒寄家家纹的常礼服和一套护廷十三队队士穿的死霸装。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素白的信笺上,用优雅纤细,神采飞扬的笔迹写着:
“敬启银慎一郎殿左右
酒寄响河,乃酒寄恒政少辅后裔,志气清高,灵压不凡。伏请拨冗一试其才。若可堪造就,不妨录之。”
再看落款,却空空如些。整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一处印信表露出写信者的身份。
响河的父亲光九郎嗤笑一声:“写信的是什么人?这位银慎一郎是六番队的四席,他和他的弟弟银银次郎都是朽木银岭大人面前风头正盛的新秀。写信这么简略,还竟然直呼其名,连落款也没有,这像什么话?这不会是宗津家的人嫌你烦了,故意设计坑害你,让你拿着这封信去找银殿,给你难堪吧?”
他的母亲也不以为然:“就算是恶作剧吧。不过这几套衣服倒是值些钱。”
响河把衣服和信都抢在怀里,生怕晚了一秒钟他的母亲就会把这些衣服卖掉还债:“不会的!那位公主不会坑害我。不管她是谁,这都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明天就去拜见银慎一郎大人。反正我们家也好,我自己也好,再坏也不会糟糕更多了。万一我能加入六番队,我们家也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