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烟光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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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烟光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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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千代跟着泷池八御刚回到织原大宅,就有家主织原仲盛身边的侍从匆匆过来询问八御:“今天源千代去哪了?家主大人说,明天就要送他去进学了。千万可不能让他出事。”

    八御点点头:“请回禀家主大人,今天我带着源千代少爷去拜访了几个一起学剑的师兄。源千代既然是因为剑术被那几位大人看上,我便让他在进学前多学一些。”

    这个回答让侍从很满意。

    “他没淘气就好。”他接着将一盒糕点交给泷池八御,“这是家主大人赏赐的。”

    她接过糕点盒子,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那盒子的纹样,看样子不知道是哪个送礼办事的送来的,织原仲盛看不上,才随手给了源千代的。

    当初池泷八御不惜背叛丈夫,不惜让朽木银岭在一群家臣面前颜面扫地,也要回织原家来,结果在织原家却仅仅是个照顾一个极为不受宠,甚至连名分也没有的孩子。好在八御很喜欢源千代,竟然不觉得照顾源千代是委屈她了,只是替源千代委屈: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怎么就得不到仲盛的认可?就是因为她的生母身份低微吗?

    “家主大人不亲自来看看源千代?”八御追问侍从。

    “家主大人还要会客呢。 ”侍从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还要会去侍奉仲盛。他压低声音对泷池八御说道:“池泷先生,您看好了源千代,叫他听话,明天他若是在那几位大人面前拂了家主大人的面子。家主大人就更没有重新启用您的心情了。源千代进了学,您不也轻松些吗?可别让他哭闹了。家主大人都定下来了,他再哭有什么用?”

    泷池八御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和那个侍从道了谢,恭恭敬敬地站在源千代住的小院子门口,施礼目送他离开。

    几只乌鸦叫着飞过夜色渐浓的天空。夜风细细地吹进来,似乎能听到家主仲盛宴请贵客的舞乐欢笑声。而源千代的小院子里,却静悄悄的。

    八御拿着点心盒子回到院子里,只见源千代站在院门后面,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老师是嫌我累赘了吗?我进学之后……老师就不要我了吗?”源千代憋得小脸通红,眼睛里噙着泪,却拼命忍着不哭出来。

    泷池八御心里先是一惊又是一酸,这孩子偷听到了她和那个侍从的谈话。

    “怎么会?教源千代是最让老师开心的事了。”

    “老师别不要我,我以后再不闹了。”源千代终于委屈地哭出来。

    “好孩子,别瞎想。老师怎么会不要你。好了,我们进屋说话。”

    源千代跟着泷池八御进了屋子里,还在委屈地抽泣着。八御忽然想起她和源千代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房间里。那时候源千代就在无理取闹,哭到吐,吐了之后还满地撒泼打滚,弄得地上衣服上都是他吐出来的东西,连侍女们都嫌弃他,不想进来收拾。

    那个时候八御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房间里,看着他哭,等他平静下来。

    源千代终于哭闹累了,看见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相貌不过中上的女子。她面色沉静温和,却周身有种很难形容出来的凛然之气。她没有打骂源千代,但她安静又透着些许悲伤的目光,竟然让源千代感到了无形的压迫感。源千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好奇疑惑,竟然傻愣愣地看着八御,连话都忘了说了。

    八御以前也没有照顾过小孩子,她也不想哄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臭孩。她用在道场里对小师弟们说话的口吻,对源千代说道:“哭够了去洗个澡。我让人把房间收拾一下。”

    源千代竟然不由自主好好站起来,那袖子把脏兮兮的花猫脸抹干净,规规矩矩地对八御说了句:“是!”

    源千代把脸擦干净的时候,八御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精致、漂亮的男孩子。

    师徒的情分,就是从源千代的那句“是!”开始了。

    源千代觉得八御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贵族不想要的私生子,对艺伎来说是累赘,而艺伎生下的孩子,在织原家同样是尴尬的存在。但八御从来不考虑这些,她只知道既然家主要她管束、教导这个孩子,那么她就要认真地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死神、剑客。

    源千代终于找到了一个他最喜欢的新身份:剑豪泷池八御的学生。

    源千代渐渐对八御无话不说。八御明白了,原来一开始源千代又爱哭闹又别扭,又不受宠,所以没有哪个家臣愿意教导他,这个差事才派到了刚刚重新归化,立场尴尬的泷池八御头上。而源千代闹腾,是因为母亲刚刚死去,又被接到了完全陌生的大宅里,他害怕、想家了。他知道自己不受宠,来教他的家臣也是不受信任的家臣。遇见八御以前,源千代以为来教他的家臣一定很可怕、很讨厌,所以当时才那样哭闹。

    “如果知道来教我的是老师您,我一定不会那样闹了。”

    八御听完了源千代的告解忏悔,心里更怜爱这个孩子了。说起来,她和源千代竟然有些同病相怜。

    很快,源千代显出了很高的天分。无论泷池教他读书还是剑术,以至于鬼道、瞬步、白打,他都学得极快,如同注水入瓮一般。别的孩子要学十遍才能学会,源千代一两遍就能会。八御最喜剑术,所以剑术自然教得最用心,源千代的剑术也学得最好。同龄的孩子还要打骂着吓唬着才肯好好学,可源千代却学得乐在其中,甚至可以说是学得上瘾,天天追着泷池问这问那。八御让他挥刀一百次,他就能自己加练三百次,手脚磨破了都不喊疼,笑嘻嘻地看着八御一脸心疼地给他挑水泡,上药,还追着问,他的挥刀是不是进步了。

    八御喜出望外,这孩子以后搞不好是会是瀞灵廷第一的剑术宗师。

    只不过,这孩子年岁不大就经历过和母亲的生离死别,又被扔到织原大宅里,没人疼爱,自然要成熟些,心眼多些。泷池八御发现他喜欢偷听,甚至偷翻别人的书信,觉得这不是正人君子所为,□□过几次。源千代解释说,他以前在花街里,艺伎、游女们就相互偷听,也偷听客人们的的谈话,她们说这是为了自保。

    泷池八御听了有些心酸,安慰源千代说,他现在有老师保护他,不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保护自己。

    但八御想着织原大宅里,源千代得不到他的生父仲盛的喜爱,难免心中不安。毕竟父亲是父亲,老师是老师,还是不一样的。所以她趁着觐见织原仲盛的机会让仲盛对源千代多加关心教导,不要让他因为惴惴不安而误入歧途。但似乎这些进言起了反作用,仲盛更不喜欢源千代了。

    但好在源千代的这个毛病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来。非要说的话,就是他喜欢跑到外面,和湍舟家的那个名叫守之的孩子玩。他求八御,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又不肯和八御说为什么这么做。

    但即便是想和朽木家家臣的孩子玩,又有什么打紧的呢?八御心想,她还曾经嫁给朽木家的家臣呢。

    等着吧,或许这只是源千代心里的小小秘密,等源千代想开了,自然会告诉他原因。

    然而,谁也没想到,源千代平静的生活在几天前发生了变化。

    那时,有不少家老的孩子跟着父兄来到织原大宅觐见。那天不知为什么,织原仲盛兴致颇高,让那些孩子们比试才艺,其中有一项就是剑术。泷池八御听说,心想着,这些孩子们的剑术,如何能跟源千代相提并论。若是仲盛看见源千代少年天才,恐怕会回心转意,开始宠爱这个孩子。于是,她带着源千代也来到了比试的现场。

    这时,她注意到仲盛身旁的帷幕后面,坐着几个身穿黑色直垂装束的人。那些人显然在隐藏着自己身上强大到可怕的灵压。

    直觉告诉八御,这里面可能有些危险的内幕。

    然而这时候让源千代回去已经晚了。帷幕后面的黑衣人似乎对仲盛说了什么。接着仲盛身边的侍从跑来,对八御和源千代说:“家主大人有令,请源千代一同比试。”

    源千代果然没有辜负泷池八御的悉心教导。白打、瞬步、鬼道,在同龄的孩子中都十分出色,及至比试剑术的时候,源千代笑嘻嘻的举起手,对裁判们说,他要和比他大的孩子们比试。

    当时就有一个比他高一个半头、身强体壮的孩子说要杀杀这小子的锐气。

    比试开始了。孩子们比试,自然是用束起来的竹片当做内核,外包着皮革作为缓冲层的袋竹刀,打到了只会疼或者受很轻的伤。

    然而源千代在蹲踞行李之后站起来的一瞬间,就把他的对手吓了一跳,这老练的姿势、凶狠的眼神,简直和修行多年的大人们一样可怕。源千代脚底微动,步法细碎却迅捷稳当。

    那个大孩子不觉心中有些紧张,想着赶紧先发制人,凭借自己身高体壮的优势一刀挥过去,打源千代一个无法招架。可谁知他已经被源千代吓住了,手上一紧张,刀挥下去的时候就有些歪,加上他出手的这个时机,本来就是源千代为了引诱他而买的破绽。结果他的刀还没挥下去,源千代早就利用他朝自己冲过来的速度,又稳又狠地手起刀落,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下,打得他浑身冷不防一抖,连手里的袋竹刀都掉了。

    如果是真剑胜负,那大孩子已经被源千代开瓢了。

    而这时候裁判们喊出“比赛开始”,才过了不过十几秒。

    接下来的比试,源千代越打越顺手,场场对战比他年纪更大的孩子们,同样是场场大获全胜。

    就连旁观战的仲盛,看源千代的眼神也开始带着惊喜。

    但八御觉得,仲盛的惊喜并不是因为欣喜自己的儿子如此出色。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谄媚,也有些贪婪。泷池八御觉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赶紧招手叫源千代:“源千代,我们走吧。”

    源千代低声问泷池道:“可我还没好好拜见过家主大人呢。老师带我来之前,不是说如果我能赢了比赛,家主大人说不定会喜欢我吗?”

    八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帷幕后面的那些黑衣人似乎太可怕也太可疑”这种理由,似乎一时半会没法浇灭源千代希望被父亲承认的热情。八御能看得出来,这次源千代是使出了比平时更多的胆量和精气神,非要大放异彩不可的。

    正犹豫着,仲盛身边的侍从拦住了八御和源千代。

    “泷池大人,您现在这里稍后片刻。家主大人要单独见源千代。”

    “家主大人要在哪里见源千代?我在外面等着总可以了吧?”

    侍从把源千代一路领到了织原家大宅的主殿。八御心里更加不安。虽然仲盛没有传召她,她还是在主殿外面等候着。

    果然,里面没说几句,就传来了源千代尖利的哭声:“不!我就要泷池老师陪着我!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我不要——我不——”

    八御听见源千代在哭,甚至没有想到仲盛格外吩咐过,除了源千代,任何人不得入内,两三招甩开阻拦她的家臣,冲进了殿内。

    主殿内帘幕四垂,主位之上亦设了帘幕。家主仲盛坐在帘幕外面,帘幕后,是那几个黑衣人。而源千代跪在地上,惊恐地哀哀哭泣。

    会面被打断,坐在最边上的一个黑衣人身手,用折扇挑开帷幕,仔细打量了一下闯进来的泷池八御。

    泷池八御一心都在源千代上,一开始并没太注意这个人,只是余光扫到时,看见那个人中等身材,其貌不扬,举止间有种既古老又诡异的宫廷气息,仿佛是几千年前的一个鬼影投射到了现在的时空中。

    那个黑衣人抽回了扇子,哗的一声把扇子展开,轻轻摇动,半遮住了自己的脸。隔着微微摇晃地帘幕看过去,这一串古雅得如同符咒仪式的动作,因为实在太过优雅、纤细,看上去有些女性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八御竟然觉得那人恐怖得让她不敢在这个正殿里多呆一秒。

    仲盛一脸拘谨和惶恐。泷池知道,仲盛在当上家主之前,一直被上一代家主焰玄打压,点头哈腰久了,忽然让他威风沉稳起来,那架势看上去总有些做作。但仲盛好歹以前是家老之首,现在是家主,再畏缩也还是有些生来就是贵族的傲然气度。像现在这样几乎诚惶诚恐的模样,真是从来没见过。

    “泷池——你、你、你怎、怎么敢闯进来?”仲盛吓得都磕巴了。

    “不妨事。”帘后的某个黑衣人发出了一声轻笑。“仲盛大人向这位小公子解释清楚就好。我们说了只要一个,就是这一个。告辞。”

    帘幕后面人影憧憧。那些黑衣人似乎有些不满会面中有外人闯进来,一个个起身离开了。八御还在疑心这些人怎么从这座四处门窗紧闭的大殿中出去,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却随着一阵灵压的波动,消失在帘幕后面的阴影中了,仿佛他们仅仅是幻觉,从来不曾在这座大殿、在织原家大宅中出现过。

    仲盛依然气得磕巴:“进学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泷池,你以后给我老实点……你……好在这些贵人没有怪罪,不然你死一百次都不够……你给我看好了源千代,别出事,五天之后,我送他进学。”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就连家主大人都被吓成这样?八御心中惊骇无比:“请问家主大人,进学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能陪伴源千代?”

    “你别管了。以后源千代的事情,你少管些!”仲盛慌乱地说道:“你带着他走!滚出去!”

    八御看现在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只得带着还吓得大哭的源千代匆匆离开。

    转天,仲盛专门召见了泷池:“这些年,你照顾源千代辛苦了。源千代能入了那些贵人的法眼,也多亏了他的剑术。源千代进学的地方,我不好和你说。但我让他去,是为了织原家。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多嘴。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源千代。如果那些贵人确实不怪你,我也想让你给家臣们继续当剑术老师,只是教一个小孩子,屈才了。”

    八御第一次哀求仲盛:“主君,请您告诉我,源千代到底要被您送到哪里?他还会回来吗?所谓进学,是不是要把他送到那些黑衣人那里?我觉得他们心思颇深,不一定真的为源千代着想。源千代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求求您,让我继续教他吧……”

    仲盛脸色冰冷:“你不要胡乱议论这些贵人!这是为了织原家。那些贵人能看中源千代,是我们织原家的福气!你不要乱说!”

    八御难以置信地看着仲盛。主君似乎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蛊惑了,连他自己的亲骨肉,他都不在乎了。

    就这样,这个无论是泷池八御还是源千代都无法理解的决定,就这么定下来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织原家一切照旧。似乎源千代的“进学”,和任何人都毫不相关。

    明天,就是源千代正式“进学”的日子。而不管是泷池八御还是源千代,还都不明白所谓“进学”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给他们解释,他们从能找到的书籍、旧书信里也找不到任何关于“进学”的记录。

    屋外传来乌鸦“嘎——嘎——”的叫声,阴森森的瘆人。

    源千代哭着扑进泷池八御的怀里。八御从小就不喜欢被别人碰到身体。当初之所以格外喜欢修行鬼道和剑术,原因之一也是如果能在不被碰到身体的情况下把对方制服,就不要用到会互相触碰身体的白打。可源千代抱着她,对她撒娇、哭泣,她却没有丝毫厌恶。不知不觉间,师徒之间的情义已经堪比母子情深了。

    八御本来想问源千代,为什么在进学前的最后一天还要想方设法去找湍舟守之,可看着源千代现在的样子,八御除了安慰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源千代放心。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既然教过你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是你的老师。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难事,尽管来找我,老师会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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