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泷八御终归还是要送源千代“进学”。
第二天清晨，八御一早来到织原家大宅里。源千代早已穿戴整齐，等着八御。八御问过源千代身边的侍女，今天的早饭倒是比平时丰盛许多，只是家主仲盛昨天酒宴大醉，现在还没醒，所以也不曾派人看望过源千代。
“老师！”看见了八御，源千代原本无精打采低垂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他跑去过，拉住八御的袖角：“老师，你能不能再去求求家主大人？老师教得很好，我不喜欢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好可怕……”
然而这件事，也并非八御能够决定。
“可这件事，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我只能暂且相信，家主大人这么安排，或许有些道理。不过，源千代，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回来告诉老师。如果他们真的对你不好，老师宁可得罪家主大人，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也不会让你再去了。”
源千代的眼光又黯淡下来。他依然紧握着八御的袖角，点点头。
八御破天荒地主动把源千代抱在怀里：“别担心，会没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八御心里也没底。到了规定的时间，她带着源千代走到了织原家大宅旁边的一间小小的神社。
神社周围是茂密的树林，树冠中栖息的乌鸦听见人声，尖叫着飞起。
神社门口，早站着一位穿着黑色直垂装束，带着立乌帽子的男子。那男子看见八御，姿态谦恭地低头施礼，接着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请源千代大人过来。泷池大人，请回吧。十日后源千代大人休沐，请到这里接源千代大人回府。”
源千代紧紧握住了八御的手，接着又松开。他走向陌生的黑衣男子时，脚步有些发抖。尽管在尽力忍着，可是泪水还是一滴滴地落下来。“其实老师也舍不得我。如果老师看见我哭了，她会更难过的。她只是家臣，没法改变父亲的决定。她如果嫌我烦了，说不定就真的不要我了。还是别让她看见我哭了吧。”源千代心里这样想着，竟然没有回头。
泷池八御目送着源千代跟着黑衣男子走进神社，竟像是看着亲生的孩子走入未知之地一样忐忑和不舍。就像那天在织原家大宅的正殿里一样，源千代和黑衣男子的身影倏然消失了。
而在朽木家，几个孩子在猎场遇到了织原家庶出独子源千代的事，还是因为家臣们嚼舌，让银岭知道了。
晴光、苍纯、守之一起被叫到了银岭面前。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源千代的？”银岭问守之。
“他以前一直在我家附近玩，我们就认识了。”
“和你们玩的还有什么人？”
守之说了一串附近人家的孩子的名字。“就是这些。不过源千代最喜欢和我玩，我也最喜欢和他玩。后来您让我到朽木大宅陪着苍纯哥哥，我们渐渐就玩得不是那么多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你的？”
守之扳着指头数了数：“七年，八年……诶，不对，有九年了。”
银岭心里算了一下，源千代找守之去玩，是在他被接到织原家之后的事。一个已经被织原家收养的孩子，为什么非要去找朽木家家臣的孩子呢？
守之看银岭发愣，有些不解地问道：“家主大人，您问源千代的事情做什么？要是再遇见了，我能让源千代和苍纯哥哥、望舒姐姐一起玩吗？”守之娇憨可爱，无所顾忌的模样，竟和当年的萩有□□分相似。
萩？
银岭心里一动。按照传言，萩恐怕是织原家派到朽木家的细作。难不成织原家的人现在又盯上了萩的孩子？银岭心里忽然有些气恼。也不知道十六夜是否知道源千代的身份。她怎么能让湍舟家的孩子和织原家的人有来往！
“以后不要和那个源千代有任何来往。”银岭对守之说完，又把湍舟家派来支应的侍从叫过来，“你们也把我的话告诉给湍舟夫人。告诉她，如果守之在家里，不要让他和身份不明的人厮混。”
银岭执掌六番队和朽木家多年，早就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势。换了别人，银岭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早就不敢反驳一句。可守之毕竟是守之，秉性里带着萩的倔脾气，加上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立刻咋呼起来：“我和源千代才不是厮混！源千代到底怎么了！他又不偷东西，又不说谎，又不欺负人！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玩！”
守之一边嚷，一边站起来，气鼓鼓地瞪着银岭，仿佛一定要银岭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否则他就要这样和银岭耗着，甚至会冲过去和银岭打一架。
“守之……”苍纯低声说道，“你回来坐好。”
苍纯这时候大致相当于人类十岁的孩子。因为年幼时遇刺受了重伤，几乎丢掉性命，因此元气大损，体弱多病，看着比同龄的孩子稍微文弱些。他的眼睛是极为温和美丽的木槿紫色。不知是否“多病则多思”，他小小年纪，脸上就有了一股萧疏淡然的书卷气。无论发生了什么，他总是带着一丝波澜不惊的微笑，至多是微微眯起那双比晚霞还缥缈清艳的眼睛，从不和人大声争辩，这一点和他的母亲绫晖夫人非常相似。他的笑容虽然淡，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漠虚假，反而更显得温柔体贴，悲天悯人。温柔的笑容，再加上他聪明的面相和自幼失去母亲的身世，真不知让瀞灵廷里多少贵妇看了怜惜不已，恨不得代替已故的绫晖夫人疼爱他。就连守之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顽童，却也肯听苍纯的话。
果然，苍纯一开口，守之便乖乖回到座位上坐好了。
晴光也劝银岭：“父亲大人，守之还小，怎么知道那么多。再说我前几日看见那个源千代，也不过是个普通孩子。平心而论，还挺可爱的。您突然这么对守之说，他当然不能明白。”
银岭看了看这几个孩子，颇为无奈：“也罢，这件事就此不提了。让守之多跟着苍纯读书就是了。以后若是志波家的几个孩子来找你们，你们注意些。如果只是望舒过来，晴光和苍纯好好在大宅里陪着就是。至于羲和、飞廉请你们到猎场驰马，如果苍纯想去，多让几个人跟着苍纯，注意别到会遇见织原家的人的地方去。对了，晴光，有件事我也不得不和你说一下。你都快到了及笄之年，跟志波家的两位公子驰马这种事，以后避讳些，别跟着乱跑。”
晴光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父亲竟然话锋一转，对她提这样一个要求。
“可是……您说过，瀞灵廷贵族大多奢靡文弱的气质太重，有‘文胜质则史’之弊病。所以我们朽木家要多学学武家子弟质朴刚健的作风。再说，我自己也羡慕四枫院清夜姐姐……”
银岭用眼神示意晴光先别说下去。他对苍纯说道：“苍纯，你带着守之到外面去玩。”
苍纯只说了一句“是，父亲大人”，便拉着依然气鼓鼓的守之出了门。
晴光更加诧异：“父亲，为何要让苍纯和守之出去？”
银岭叹了口气，晴光性格更像他年轻时。这性格若在男孩子身上倒还好，但可惜晴光是个女孩。若她更像绫晖，性格温柔谦恭些就好了。
“晴光，我知道你素日要强，所以不想在你的弟弟和家臣面前让你难堪。四枫院家为灵王陛下多次全族身处险境，曾有数次家中男丁被屠戮殆尽，或者只剩幼子的情形，所以四枫院家才有了便宜行事，容忍女子掌家的家规。这次也是一样，若不是清隆被害时，清夜年纪尚小，尚未招婿，家主的重担也不会落到清夜肩上。可朽木家不同。现在有我，以后会有苍纯，怎么也轮不到你亲自披挂上阵吧？‘学武家质朴刚健的作风’，是说给家臣们听的，你何必认真？”
“可是……”晴光压低声音，怕接下来的话被苍纯听见，“苍纯年幼时受过重伤，以后只怕体质有亏，将来灵力和体力都会受限。我对骑射和兵法感兴趣，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苍纯。”
“将来也有守之这样的家臣为苍纯分忧。你放心。”银岭的语气柔了下来，“你母亲临终前，要我爱护你，别让你受委屈。所以，你长大了只要安心招婿即可，别的事情何须操心？更何况，志波羲和很早就和上尊寺家定了婚约。你们还小的时候，在一起玩闹也就算了，可你现在也渐渐大了，再毫不避讳，即便你们之间确实没什么，也要让志波家和上尊寺家心中生疑。”
晴光听见这种话，只觉得既尴尬又委屈：“我跟羲和那臭小子之间能有什么？若真有人听风就是雨，毁人清誉，还求父亲为我责罚此等无赖之徒！”
“我自然不允许别人胡乱议论你，但你也不能授人以柄。”银岭看晴光脸色惨白，语气更软了些，“我也不要求你一定嫁给哪一家。我也年轻过。年轻人之间鱼雁传书或者借赏樱、踏青等机会写诗唱和寄情，也算是人之常情。所谓‘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只要别闹出大事，我都不会认真管。若是这其中有让你看上眼的，你告诉我，他果真是个家世清白，人品优秀的，即便一时不甚得志，将来也一定可堪造就。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女儿将来和夫婿举案齐眉，平静一生呢？我说的，你明白吗？”
晴光点点头。可不知不觉间，嗓子里却哽住了，说不出话。
银岭稍微放心：“那就好。你出去替我劝劝守之吧。”
晴光出了门。明明只是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她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倦和无力。她甚至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闷得很，恨不得找个地方大哭一场才好。
门外，守之依然气鼓鼓的：“苍纯哥哥，你说嘛，母亲大人和先生们说，不能和骗人、偷东西、欺负人的坏孩子玩，这个我懂。可源千代又不是坏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玩！难道他背地里做坏事，还瞒着我吗？源千代要是这么讨厌的话，我早就不和他玩了！我为什么不能和源千代玩？家主大人不让我和他玩，就是欺负源千代……家主大人是讨厌鬼！”
晴光立刻呵斥道：“守之，不许你这样议论父亲大人！”
晴光看苍纯在旁边，带着一丝和他小小年纪不相称的平静神情，由着守之对他们的父亲乱说乱骂，却不制止，心里有些窝火：“苍纯，你怎么不管管他？”
“姐姐，守之在气头上，让他说几句，心里痛快点。更何况他说的道理不算太错。”苍纯淡淡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仔细地盯着晴光的眼睛，“父亲大人是不是斥责姐姐了？你的眼圈都红了。”
“哪有……”晴光立刻断然否认，“就算眼圈红了，那也是被守之气的。”
苍纯听了，依然什么也没说。他看了看气鼓鼓的守之，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晴光，木槿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露出了一丝虚浮的笑意：“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姐姐不要在意。守之，我想吹尺八了，你要不要听？”
守之点点头。
晴光也索性岔开话题：“那么，我也练习筝道吧。这几天天气清朗，春风和畅，尺八和筝的合奏，最是应景了。”
源千代引起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源千代再也没有来找过湍舟守之，而大人们也尽量避免在守之面前提到源千代。守之毕竟是个小孩子，身边也有过原来的玩伴搬家之后便断了联系的事情。虽然一开始童心难免寂寥、思念，可久而久之，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再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