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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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碧海青天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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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夜的独白:

    银银次郎那时候还年轻,有些急公好义,也有些多管闲事。因此,在把泉之助的死讯告诉给我,也说够了“节哀保重”的客套话,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湍舟夫人,关于湍舟大人之前出事获罪,您就没有一点疑惑吗?湍舟大人明面上说是渎职,没有看管好下人,让他们冲撞了主君。但你真的相信这个理由?”

    “这个呀……”我没有立刻回答。

    银银次郎压低声音:“果然,湍舟夫人也觉得可疑吧!像湍舟大人这么可靠,跟随主君多年,怎么会看不住几个下人?就算这些下人冒犯了主君,也不该是湍舟大人领罚——”

    我不置可否,点点头。银银次郎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是绫晖夫人手下的萩害了湍舟大人。这女人的心真是黑透了。萩胡言乱语,主君让湍舟大人看管她,结果她竟然勾引湍舟大人,还对他下毒,让湍舟大人在应该主管大宅巡逻的时候失职,也不想想湍舟大人帮她摆平了多少她闯的祸。这就是恩将仇报!”银银次郎义愤填膺。“不过也是报应,主君也没有再纵容那个女人,转天就把那个女人囚禁了。说真的,绫晖夫人为什么这么纵容她?那女人大概是疯了,据说被囚禁的时候还不老实,三天两头绝食、寻死的……抱歉,我不该说这些。湍舟夫人,您节哀顺变。”

    原来银岭是这么给家臣们遮掩萩刺杀织原焰玄的事情。我长叹一声。朽木银岭变了,他再也不是久安丸,再也不是我的小少爷了。

    泉之助死了。那个可怜的泉之助,死了。

    如果当时父亲没有贪墨,就不会被刚刚当上家主的银岭斩首以整肃家风,而我也就不用回家招婿,泉之助也就不用非要入赘湍舟家,以维持当时朽木家少得可怜的能做事的家老的数量。说到底,泉之助也是无意中被卷入他无法改变的悲剧命运的可怜人。泉之助不得不娶我这个一辈子都不会爱他的女人,我可怜他。但可怜归可怜,可怜不是爱,也永远不能变成爱。

    我所爱的人亲自收回了我继续爱他的资格,甚至连叹惋留恋的资格也被一并拿走。可我却还在爱他,甚至依然爱他的决绝,爱他的野心,直到现在都是如此。既然逼我离开成了实现他野心的一步,那么他给我的命运,我只能接受。对不爱的人,我还能以不爱的方式对待,这是我面对命运,面对我自己时仅剩的骄傲。

    但我希望泉之助至少可以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因为他真的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

    我很早就对他说过,如果喜欢上了谁,可以和她幽会,或者作为侧室接到湍舟家,只要不做出有损湍舟家和朽木家声誉的事情,我都无所谓。

    泉之助听了,却冷淡地看着我,然后既客气又无奈地对我说:“夫人,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泉之助的回答一度让我愧疚,我以为他此生非我不可。但后来,也不知道是泉之助确实曾经喜欢过我然后又放弃了,还是泉之助从一开始就喜欢的是另一个女人,而我只是后知后觉——总之,我发现泉之助果然爱上了别的女人: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开始有热度、有向往;他开始关心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和零食,甚至会问我一些类似于是不是女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身体不适这种问题。

    他确实是喜欢上了什么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女人娶回来?是对方身份太高贵还是太低贱?抑或对方是有夫之妇?我曾有过各种怀疑。

    现在我知道了,他喜欢的人,是野猫一样谁都管不了的萩。所以他不能娶也不敢娶,所以他对萩的美人计没有一丝抵抗力。

    真是讽刺,原来同一个屋檐下貌合神离的我们两个,都各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相比于朽木银岭,萩竟然更危险。因为银岭必须时时处处为朽木家考虑,他的任何行动都有确定的目标,所以他的行动可以预测。但是萩的目标是什么呢?至少泉之助和银岭不知道,他们没办法预测萩的行动,所以萩是泉之助的死穴,银岭的逆鳞。

    送走银银次郎,我换上丧服,然后让侍从们准备车驾。

    “夫人这是去哪里?”

    “当然是朽木大宅。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去拜望主君。”

    但很不巧,我过去的时候,银岭在面见四枫院家和志波家的家主。当年的久安丸少爷已经是尸魂界最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我在客室里等待召见。过往家臣们看我的眼光都充满了同情。啊,这个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丈夫的女人,真可怜……

    这样的眼光我还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是在父亲被斩首的时候。现在再见几次,竟然没有觉得十分难堪。毕竟心死过一回再活过来,就坚硬冰冷多了。

    反倒是我忽然想起银银次郎的那句话“绫晖夫人为什么这么纵容她?”,起了好奇心。即便萩是银岭的逆鳞,但以我尴尬的身份,如果向这群家臣提出要看一看萩的请求,他们出于猎奇和同情的心理,不会不答应。谁不想好奇原配夫人看见害死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什么反应呢?既然他们会好奇,所以为什么我不去趁机看看这个神秘的、据说无人能管制住的萩呢?

    人的心不会轻易改变。我还和年轻时一样,表面上循规蹈矩,但内心深处却渴望探寻任何人都不敢探寻的秘密,设想任何人都不敢设想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久安丸少爷才会觉得我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愿意和我分享他的一切野心和愤恨,让我三生有幸地看见了、爱上了一个活生生的、不安分、不认命的灵魂,而我离开他时才会如此痛苦。

    “湍舟夫人……”哪怕是执掌风纪铁面无私的家老宗津见了我,都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的同情。

    “听说,那个萩……被关起来了?”我低垂着眼睛,仿佛在压抑着悲伤。“那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他们期待看到的湍舟夫人的表现。我只要表演出来就好了。

    “湍舟夫人,您要看她可以,不过,您可别一生气干出来什么出格的事。毕竟她以前是绫晖夫人的侍女。”

    “您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主君的大宅,我再没见识,也不会在这里胡闹。”

    于是宗津带我去了一间禁闭室。我见到了萩。

    这并不是很恰当的比喻。但一见钟情这一类的事确实存在。有些人只要见过第一面,你就会被他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认为这个人与众不同,比起其他人,你更愿意在意这个人的感受。对我来说,当年的久安丸少爷,现在的萩,都是这样的人。

    她当时侧身躺在榻榻米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背后。听见响动,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瘦到有些脱形,但憔悴的模样掩盖不住她轻蔑、傲然的眼神。她不屈服于任何人,任何事。银岭永远拿她没办法。朽木家永远拿她没办法。

    竟然有会这样的人!一阵窃喜掠过我的心头。

    我能感到宗津好奇的目光。但我不必理会他。

    我轻轻走过去。萩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看见她带着铐镣,几乎要笑出来:银岭也会有这样心虚的时候?

    “你怎么样?”我问萩。

    萩现在的表情有些困惑了。她的身体晃了晃,随时会倒下去。我忍不住伸手扶着她。然后,她身上的灵压让我楞住了——她莫不是怀孕了?

    我叫来女官打开她的镣铐,又叫来医官。我的感觉竟然没错。

    萩听见医官说出来她果然怀有身孕的时候几乎崩溃,发疯一般地撞墙,我和女官们把她按住。我听见自己没有一丝感情和温度,仿佛威胁的声音对萩说:“你不要乱动。”接着,我握住了萩皮包骨头的手:“我想办法让你出去。”

    宗津大人看了一场比绘物语还精彩的好戏,这会儿依然合不拢嘴,意犹未尽。我向宗津施礼道:“多谢您开恩让我见她。这件事情,说到底是我们女人家的事。我自己向主君替先夫请罪,还请宗津大人不要怪罪我才好。”

    去找银岭要了萩出来,并不怎么困难。我顺便对朽木银岭摊牌,大不了我去带着萩当平民。萩不是能低下头在银岭手下摇尾乞怜的性格。现在朽木家也不缺湍舟家一个家臣或者家老,我也没有再招婿的必要。所以,离开朽木家没什么不好,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看见朽木银岭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我精疲力尽。他看我的眼神和我们分别时不一样了。我们的往事再难忘再难舍,他还是淡忘了,舍弃了,他现在正忙着哀悼他的绫晖夫人,在为了现在尸魂界的乱局忧心。可我还只是那个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少爷的十六夜。

    当年爱做梦的小少爷变成了朽木银岭,但银岭永远不可能再变成我的少爷了。尽管我现在依然能掐准他的弱点,把他气到说不出话,让他不知道如何反驳。

    “主君大人竟然让湍舟夫人把那个超级奇怪的女人带走了。”这卷绘物语的下篇如此精彩,竟引得家臣们跑来禁闭室旁边看热闹。如果是过去,我一定会和少爷一起偷偷嘲笑:大人们看上去一本正经,但心里面可真是无聊。

    我回到禁闭室的时候,萩已经精疲力尽,终于撤掉了杀气石铐镣,萩被她自己突然释放的灵压反噬,几乎失去意识。她瘦小的身体仿佛是个没有到及笄之年的小女孩。我第一次有机会仔细观察她的脸。如果是从欣赏野兽而非欣赏女人的角度来说,她非常美。

    我像哄着一只生气的小老虎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先睡一会儿,我带你出去。”

    “你是谁?是绫晖姐姐吗?”

    绫晖?听见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声。这孩子做的一切果然是为了绫晖。银岭淡忘了我,却爱上了绫晖;银岭驯服不了的人,却心甘情愿为了绫晖做任何事。原来我和银岭都是绫晖的手下败将。我觉得好笑。

    “你睡一觉。醒来就知道了……”

    萩依然神情恍惚地问我:“你到底是谁?带我去找绫晖姐姐,好吗?”

    可怜的孩子,我羡慕你。

    十六夜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没有一成不变的答案。以前,他们说,十六夜是照顾久安丸的小女官;后来,久安丸成了银岭,十六夜是众人默认的通房丫头,通房丫头就该喜欢少爷;再后来,十六夜是湍舟泉之助的夫人,家臣的妻子不能对主君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有为了丈夫满腔热情,兢兢业业地操持家务;现在她又成了没落下等贵族家族的未亡人,未亡人又该心如死灰。十六夜不该有自己的心,只有别人给她的义务和角色。

    但萩是谁?萩就是她的心,萩永远是萩。

    我把萩带回湍舟家,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两夜一天,直到她终于从昏迷中醒过来。家中的侍女称赞我贤惠,对一个罪大恶极但怀了先夫骨肉的女人,竟然这么好。

    请原谅我的外表又一次欺骗了世人。我只是不想让一头如此骄傲的野兽在牢笼中死掉。

    萩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性格像小孩子一样,直来直去,藏不住心思,喜欢吃糖,喜欢可爱的小玩偶。心情好的时候她甚至会主动和我说话,讲的都是小时候绫晖怎么和她一起玩耍的事。照顾她就像照顾一只正在恢复健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重返蓝天的小鹰一样,让人心中充满喜悦和成就感。

    但最大的问题是,打胎药没有一个是不伤身的。当萩的精神和体力足够让她能做出重大选择的时候,她腹中孩子的月份已经太大,我把手放在她肚子上的时候,甚至能感到那个孩子在动。

    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他或者她也会有萩一样明亮的眼睛和高傲的灵魂吗?到时候我就可以照顾萩这个大孩子和她的小孩子了吧?想到这里,我竟然头一次对未知的将来充满向往。

    “求求你了,萩。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他在动呢。”

    萩望向她自己腹部时,却总是一脸厌恶嫌弃:“如果它和我一样的话,那么它也会是个没人要的妖怪。我从来没想过要它出生,要它活着。”

    我把手护在萩的肚子上,仿佛这样能不让那孩子听见母亲残忍的话:“不是这样的,萩。你不是没人要的妖怪,你的孩子也不是。”

    萩轻蔑地笑了笑:“不是湍舟家的孩子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这是你的孩子。难道你不要他?”

    “我不要。”萩哼了一声。

    萩的肚子越来越大,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外面也不停传来哪里又有叛军作乱,哪里又有大虚入侵的消息。朽木家现在是用人之际,湍舟家的产业什么时候会被朽木家收回,拿去赏新的功臣呢?到时候我和萩应该怎么办?我每天发愁未来的生计,发愁萩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发愁不知道给萩的孩子起什么名字好。

    愁来愁去,不知不觉就到了萩临盆的日子。萩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再加上孩子的胎位不太正,试个几下生不出来,她索性两眼望天,一副“随他去,大不了和小崽子一起死在产床上”的模样。

    我是很容易就产生母爱,很喜欢小孩子的那一类女人,但我也知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真心想要做母亲。但像萩这样讨厌小孩子连自己的命也不要的,我却从未遇到过。我只有握着萩的手,哭着求她,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能活着,还是为了给那个孩子一个活下来的机会,再努力一下吧。

    萩像是被我哭烦了。她挣开我的手,冷冰冰地看着我,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私心:“你就这么想要这孩子活着?”

    “那是当然。可我也想要你活着。我知道你不喜欢朽木家。你生下这孩子,养好身体,我再帮你想个办法,你带着这孩子离开朽木家,这样多好。”

    “我不想要他。”萩依然冷冷的。

    我以为萩彻底放弃了。但萩接下来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硬扛着疼痛,把那个孩子生了下来。

    没想到瘦弱的萩,竟然生下来一个极为健康,圆润可爱的男孩。见证生命的诞生太神奇了。那天我悲喜交加,把几十年的眼泪都流完了。

    “萩,你太了不起了。你看看你的孩子。他的眼睛真像你。”

    “不看。”萩继续两眼望天。

    还是这么任性。不过,知道萩没事,我生不起气来,甚至觉得萩的反应有点可爱。

    接生嬷嬷要给萩端上催乳的汤药。我看了看萩生产后就立刻显得瘦削的身体和冷淡厌恶的神色,赶紧让人把这些汤药端给早就请来的乳母。

    那些天大概是我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了。我每天什么也不想,只有照顾萩和照顾萩的孩子这两件事,同时继续发愁给那孩子起什么名字好。只可惜,我的快乐总也感染不了萩,她始终不想看那孩子一眼。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孩子啊。萩为什么不喜欢他?

    但我更没有想到,在能起身活动之后的转天,她就做了那样狠绝的事:萩服毒自尽了。

    我叫来湍舟家的所有医官,甚至叫人去朽木大宅请医官来,还是没能把萩救活。医官说,尽管萩看上去身体尚可,但多年来胡乱修行,已经元气大伤,再加上孕中绝过食,现在又没有一点求生的意念,就算是灵王驾临,也救不活了。

    萩在回光返照的时候冲着我笑了:“我去找绫晖姐姐了。不光是朽木家,别处我也不想去。”

    “傻孩子,你何必……”

    “孩子送给你了。如果不是觉得你喜欢孩子,我从朽木家一出来就可以死了。”萩的口气轻松地仿佛在谈论怎么安排郊游。

    泉之助死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悲凉,但萩死的时候,我却感到了彻骨的绝望和心寒。怎么会有这样桀骜不驯的野兽呢?她终归还是如此厌弃这个世界,连她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挽留她。万事无不尽,徒令存者伤。我喊着萩的名字,抱着她大哭,哭到几乎失去理智。

    可襁褓中的稚子又何其无辜。我终于给他起名“守之”,乱世纷然,愿守之子无恙。

    然而,我能在这孩子生病的时候照顾他,不让他玩火、玩刀子,但我没办法让他逃离注定和朽木家绑在一起的命运。

    就在萩去世不久,朽木家的另一位家老茅崎大人带着主君银岭的命令,来到了湍舟家。

    “主君听说泉之助大人的遗腹子平安降生,十分欣喜,特命在下带来黄金百两,绢帛十车,药草一箱,为夫人道贺。”

    我谦恭地谢罪道:“这其中恐怕有误会。不管是我还是萩,都没说过那孩子就是泉之助的。那孩子长得和他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连我都不能确定他生父是谁。主君这个赏赐,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我又在说谎了。仔细看守之还是很像泉之助的,尤其是嘴巴。

    茅崎大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湍舟夫人,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了。主君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也要把赐礼送到。主君说了,不管那孩子生父生母是谁。只要是您亲自教养的,就算是湍舟家的孩子,他信得过。主君还说,以后还要给那个孩子委以重任。”

    “湍舟家已经有连续两位家主有负于主君信任,这个孩子还愚贤未明,将来不一定可堪大用……”

    “湍舟夫人啊,您就不要过谦了。给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预留着少主伴读的位置,这份恩宠别人求都求不来呢。您且放心吧,泉之助大人忠肝义胆日月可鉴,主君是真的想好好待湍舟家。别的赏赐,将来还有呢。我多一句嘴,那守之那孩子不是挺可爱,你也挺喜欢他的吗?”

    银岭是想补偿湍舟家,但这种方式无异于逼我背叛故友。守之是萩的孩子,我只是代替萩照顾他,不是利用他来向朽木家求恩宠的。再说,就算守之是湍舟家的孩子,我也不想让湍舟家再出一个为朽木家牺牲的祭品了。湍舟家的祭品已经足够多了。

    不知道是现在流魂街上还乱的很,或者银岭觉得守之还是太小,足有几十年的时间,银岭并没有安排守之到大宅中陪伴苍纯。守之就养在湍舟家。我不希望他太出众,教他读书和其他种种才艺也不求他学得多好。逢年过节的朝贺我尽量不让守之去,他和苍纯的交集,最近的就是在朝贺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了。

    然而这一天还是来了,志波家决定收养雨宫家的一个庶出女孩子为养女。那女孩子原名叫望月,志波夫人依照两个小公子都是以上古神明起名字的旧例,给她改名为望舒。银岭竟然指名让守之陪着苍纯和晴光去志波家参加望舒的接风小聚。这个小聚只是让朽木家、志波家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熟悉一下,至多是有各家的夫人和保姆参加。但守之参加过这个聚会,岂不就相当于向众人宣布他是苍纯的伴读了吗?

    几番推脱,银岭依然坚持要守之参加。我以守之从小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到了生人家会害羞为由,请求同去,银岭同意了。

    要么是血缘这种东西太可怕,要么是苍纯的确是个让人不得不喜欢的孩子。守之也不是第一次见苍纯,可这次看见苍纯,他竟然又惊又喜,仿佛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一样,拉着苍纯就不肯松手了。望舒也喜欢苍纯。小聚上,就看这三个孩子玩成一团,难舍难分,晴光、羲和、飞廉还有其他的孩子们都插不上话。回家的时候,守之竟然因为舍不得苍纯,在大街上打滚耍赖,大哭大闹,不肯和我回家。

    银岭可能不知道萩对绫晖是什么感情,但让绫晖的孩子留住萩的孩子,这招实在是管用。

    苍纯少主一点架子也没有,一边帮我哄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守之,一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以后让守之弟弟来朽木大宅找我,或者我去湍舟家找守之弟弟,好吗?”

    我只好答应。

    回家之后,我问守之:“以前也没觉得你有多喜欢苍纯,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今天的苍纯哥哥和以往不太一样。我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就是忽然觉得苍纯哥哥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我们以前是好朋友似的。”

    “你以前不是见过苍纯哥哥吗?”

    “不是那种‘见过’。今天苍纯哥哥真的不一样……”守之越解释越糊涂,憋得小脸通红。“母亲大人,求你了,明天让我去找苍纯哥哥玩吧。”

    守之叫我“母亲大人”的时候,我心软了。如果他真的喜欢苍纯,我怎么能不答应。如果真的是命数已定,我又怎么能改变?

    我已经失去太多,请不要让我失去守之。我只求守之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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