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尸魂界确实够乱的。一会儿这里出大虚，一会儿那里出流匪，我都不知道该先管那一边。据说有些贵族们暗中和流匪串通，或者干脆就自己去当流匪，到处趁火打劫。真是，还有没有一点身为武士、身为贵族的廉耻心了！”志波翼说道。
四枫院清夜点点头：“我手里已经拿到好几家这么做的证据了。我看现在要尽快抓几个明正典刑。”
“这种败类抓是要抓的。但流匪恐怕只是标，而不是本。”银岭说道，“之所以有流匪，是因为现在的尸魂界并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权威震慑住所有的人。虽说以前北条卫敬平做事总是假公济私，但毕竟北条卫的威势下，没人敢轻举妄动。北条卫家倒台了，按道理其次应该是织原家，但……后来出了我们都没想到的意外。现在无论是我们那一家，都不足以、也不应该代替北条卫家。”
四枫院清夜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哪怕是朽木家也不行吗？毕竟，朽木家是作为‘正一位’资历最久、声望最高的家族。如果您确实有这个打算，并不是不可能。”
“但我不希望朽木家再陷入过去的怪圈中：和灵王相互猜忌、被夺去正一位的实权、朽发愤图强再度中兴，接着再被王廷猜忌。所谓正一位，是一座过于沉重的神舆，朽木家的先代家主为了抬这座神舆，几次让朽木家陷入几乎被灭门的境地。我只希望将来苍纯和晴光能平安长大。”
四枫院清夜笑了笑：“除非朽木叔父能找到另外一个可以信任的家族当正一位，不然还是朽木家勉为其难出面重建尸魂界的秩序吧。”
“朽木家来当正一位，只怕就算北条卫家答应，织原家也不会轻易答应。慢慢整治他们不是不可以，以现在尸魂界的乱象来看，等他们终于肯与朽木家合作时，瀞灵廷已经不知道破败成什么样子了。”
“那么，请求王廷重新出面坐镇？可……”清夜不知道该说“上一代灵王好不容易决定退隐，我们不能枉费了先王力求无为而治的苦心，避免横生争斗的苦心”好，还是该更刻薄直接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好不容易王廷不来天天折腾瀞灵廷了”好。
志波翼挠挠头：“你们说得我都糊涂了。既要有一个权威镇住众人，又不能是五大贵族或者是灵王。”
“所以，朽木叔父是想说，我们要建立一个短时间内大家都能接受的权威组织？这样的组织，最好以灵王或者尸魂界的名义创立，我们几家还有流魂街上那些不得不拉拢的势力都能在这个组织里说上话。即便是北条卫和织原家的家臣，如果他们打算加入，也能加入得名正言顺。这样，就没人至少在明面上有理由反对这个组织了。当然，这个组织的运行必须在可控范围之内。”
“确实是有这样的的想法。但之前我心里只是个朦胧的概念。清夜你这样一说，我倒理顺了一些细节。没错，以灵王和瀞灵廷、尸魂界的名义。还要有我们几家之外的人加入。”
清夜接着问："那么，这个组织的盟主呢？“
“山本先生如何？他一是有威望，哪怕是北条卫家的人，对他至今还怀着几分敬畏之心，织原家的人也没有反对他的理由；二是门生广布，从他的门生里就能选出不少可以独当一面的奇人异士；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虽然有时候做事不近人情，但毕竟持心中正。”
清夜想了想：“就怕山本先生不出山。北条卫家的事情一结束，他就急匆匆离开瀞灵廷了。”
“山本先生离开瀞灵廷前，我曾和他聊过。我隐约觉得，他那时候走，是不想让自己卷进织原家和朽木家之间的争权夺利。但现在我和织原家争也争过了，现在再请他出山，是为了尸魂界的安宁。他不会不来。“
“那银岭你再请他一回就好了。”志波翼说道。
“只怕这次要你来。”银岭说道。
“为什么？”
“山本先生更欣赏你的快意耿直。就算他不十分情愿，也不会当面拒绝你，也只会跟你来到瀞灵廷向我们推辞。但山本先生看见这一路的混乱，想必会明白事情的严重。以他的性格，最后会做出大局为重的决断。“
清夜想了想：“这样果然极好。志波叔父去请山本先生，我帮朽木叔父草拟向灵王报告的奏章。”
送走四枫院清夜和志波翼，银岭稍微松了一口气，就发现管家正一脸言而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有事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主君，湍舟夫人说有事情求您。”
湍舟十六夜？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说有求于自己了？简直不可思议，反常到令人不安。
“她要什么？”
“湍舟夫人想当面说。”
银岭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不是惊讶到失态。不是说“我对您的侍奉到此结束”“我死也不想再见您了“了吗？
十六夜见银岭的时候，穿着丧服。看来她已经知道湍舟泉之助的死讯了。时隔那么多年，她似乎依然还是和银岭刚刚当上家主时一样，纤长的眉，澄澈如北国冬夜晴空的眼眸，一派明月照积雪似的清清冷冷的神色。
“祝主君安好。”接着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行礼和问候。
反倒是银岭，似乎在看见十六夜的瞬间，内心深处那个软弱任性，名叫“久安丸”的孩子又活过来了。那个孩子至今还眷恋着有十六夜相陪的日子。
可十六夜仿佛忘记了银岭曾经是粘着她胡闹撒娇的久安丸少爷一样，冷冷地、客客气气地说道：“先夫至死仍为戴罪之身，妾身就来向主君提出不情之请，实在惭愧。妾身自知僭越无礼，然而私情切切，求主君开恩应允。“
“这……这是从何说起……你尽管说……”银岭已经动摇了。
十六夜抬起头，眼神依然清冷，甚至看不到一丝悲哀：“请主君把萩赐给我。”
“何出此言？”
“先夫的同僚们可怜我现在孑然一身，言谈之中，透露出了让先夫获罪的侍女的事。我听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害死了湍舟家的家主，于是求先夫的同僚们带我去看看。看过之后，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她还怀了身孕，您不能再把她用杀气石铐起来了。反正湍舟家迟早该被褫夺家臣封号，湍舟家的封地产业我还给您，让我带着那个可怜人去做个平民吧。”
银岭头脑更乱：“说什么褫夺家臣封号？现在外面还乱着呢，你离开了朽木家还能去哪？”
”不然您要怎么处置我？让我再招一次婿吗？”十六夜惨然一笑，“没关系，横竖我们湍舟家开过丧事喜事一起办的先例。“
十六夜这句话噎得银岭半天想不出答语。他和十六夜之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明白到底结局会如何，他到底应该怎么面对。这是一本用尽两个人整个童年和整个少年还没写完的糊涂账，以后恐怕更想不明白了。
“主君若不反对，我可否认为这就是同意？那么，我带萩姑娘回去了。”
“你带她回去做什么？”银岭说完，连自己都惊讶，为什么他说话的口气竟然又像个冒冒失失、随时会发脾气的小孩？如此反常，就是因为看见了十六夜吗？
“我照顾她，而不是主君下令囚禁。这样的话，主君就不会因为囚禁恩人而生出负罪感，每日心中不安了。”
“你……”银岭脸色有些苍白，又气又无可奈何，“这是谁和你多嘴的？”
“没人告诉我，是我猜的。是主君刚刚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测。绫晖夫人薨逝的当晚，萩就对先夫下手，接着织原家家主也出事了。流魂街上的传言，只怕是半真半假。但看主君对那个姑娘的反应，我猜是那个姑娘是为了绫晖夫人私自动手的，主君之前不知道吧。”
银岭哑口无言，气到差点像个顽童一样跳脚。怎么会有十六夜这样的人啊！
十六夜仿佛带着一丝悲悯看着银岭：“请主君节哀。”
银岭无言以对。
十六夜像是摸着银岭的呼吸和脉搏一样，在银岭被愤怒、无奈、悲哀几种情绪夹击的瞬间，恰到好处的施礼告退。银岭那个时候甚至没有力气喊一声“站住”。
和十六夜之间，到底变成了这样。
许久，银岭叫来派去看护萩的女官：“湍舟夫人把萩带走了？”
“带走了。”
“萩还真的跟着湍舟夫人走了？”
“萩小姐之前屡次绝食，当时已经没什么力气，连神志都恍惚了。湍舟夫人过去哄了萩小姐一会儿，萩小姐就让湍舟夫人让人把她抬走了。”
“是湍舟夫人发现萩怀孕了？”
“请主君降罪！萩小姐平常脾气不好，身子又瘦弱，还带着杀气石铐镣，我们无论是从灵压还是从体态上都看不出来。湍舟夫人说她是久病成良医，看出来了一些异常。后来她让人来打开铐镣，再叫了医官给检查，才终于发现的。”
“你们这些天辛苦了。没事了，下去吧。”
银岭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大宅比原来空了好多。绫晖不在了，湍舟泉之助不在了，十六夜就过来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还带走了萩。
好在请山本重新出山，向灵王上书，在瀞灵廷建立一个新的权威的事，很快占据了他的精力。
这个后来被正式称为“护廷十三队”的组织，确实在表面上至公至正，看不到以五大贵族为主导的痕迹，管理贵族事务的银岭所在的番队，番号仅仅是六，而曾经直属灵王控制的刑军和隐秘机动所在的番队，番号是二。因此护廷十三队得到了灵王的支持，甚至在王廷里也相应地成立了零番队。
但实际上，护廷十三队依然不得不依靠杀戮和铁血手腕建立权威。违令者斩，乱纪者诛，这是比北条卫当权时更恐怖更强硬的手段。甚至银岭发觉自己脸上渐渐出现了曾经只在北条卫敬平脸上出现过的冷酷神色。甚至就连山本，也似乎比以往更不近人情。银岭只能用“这少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朽木家”来安慰自己：至少从某种程度上，他并没有完全变成他曾经痛恨的人，毕竟还是有一点点差别的。
虽然在名义上，没人能反对以灵王和瀞灵廷名义成立的护廷十三队，但实际上，所谓的名义之下，永远藏着各种上不得台面的私心。
护廷十三队有多冷面冷心，大公无私，就有多少人恨他们断了自己浑水摸鱼的财路，趁乱崛起的机会。当然，还有眼下不想放在护廷十三队里的那些贵族们，比如织原家和北条卫家。这些贵族在银岭和清夜的手腕操纵下安排进了四十六室。自然四十六室里也有安排了人和潜在的反对者制衡。但名义上，这些人只要进入了四十六室，就是护廷十三队的上级和管理者。银岭等人也不得不防范。
甚至有一天，清夜在护廷十三队的队长会议之后，把银岭和志波翼单独叫到了僻静处。
“两位叔父，你会回家后，务必暗中清查一下府中的家臣和杂役。我的线人收到一些线索，据说有人看不惯护廷十三队，打算从队长们的亲眷下手，打算或者绑架要挟，或者直接暗杀报复，最终目的是想让十三队从内部、从队长开始屈服瓦解。。”
“什么人敢这么大胆？清夜，你可有进一步的线索？”
“这才是我最忧心的地方。目前看来，有这类想法的人不在少数而且都隐藏得很深。其他队长们或者是孑然一身，或者是像我这样，虽有家母在堂，但家母不是软弱之辈，寻常手段她根本无所畏惧。但两位叔父家中皆有稚子，就不得不防了。”
“不得不防，只怕也防不胜防。”银岭叹道。“敌在暗我在明，既不能大肆搜捕，也不能放任不理。”
“其实来之前，我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两位叔父是否同意。”
志波翼道：“清夜，你说说看。”
“我在我的家臣子弟里，找到了和两位叔父的公子、女公子年龄和身材样貌都十分相似的孩子。他们从小就在隐秘机动中接受训练，比寻常的孩子机敏许多，隐秘机动里也有擅长易容术的人。虽然为这些孩子考虑，易容术不能用到十分的效用，但让这些孩子看上去和要模仿的人有□□分相似，并且维持几年功夫，却并不难。我可以把他们扮成公子们的模样，送到两位叔父家。而真正的公子却暗中由我们最信任的家臣和亲信护送到雨宫翎叔父那里。雨宫叔父和瀞灵廷的瓜葛小，又和志波叔父有同胞兄弟之亲，由他暂时庇护，最合适不过。”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银岭一时还下不了要把晴光和苍纯送走的决心。
然而过不了几天，志波翼过来找银岭了：“今天羲和那小子在花园里玩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窥视他，他一边喊家臣们过来，一边自己扔着石头，拎着木刀追了过去。结果什么人也没追到。但我们确实在花园里发现了陌生人的脚印和一只带着剧毒的短□□。”
“这是……？！”银岭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是有外人潜进大宅了。至于他对羲和下手时犹豫了，我现在怀疑是因为羲和当时刚刚和飞廉打了一架，糊的满脸泥水。那人没敢确定眼前这个大吵大闹的泥猴就是大贵族志波家的公子。”
“……”
银岭第一次听了志波家的矬事儿笑不出来。
银岭记起前两天夜里他忽然睡不踏实，就去看苍纯，结果苍纯一听见银岭的脚步声就爬起来，扑进银岭怀里。
“怎么了，苍纯？”
“有人在盯着我看……”苍纯吓得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银岭的衣襟。
“是谁？”
“我不认识的人……那个灵压不是朽木家的人……”
银岭听了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并没有感到异常的灵压。“别怕。”银岭抱着苍纯，叫来了乳母和侍卫们。搜来搜去，只发现有一扇门没关严，却没有发现更多可疑之处。
“可能是我又做噩梦了……对不起，父亲大人……”苍纯小脸煞白，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
银岭当时真的只以为是苍纯做噩梦了。想到之前晴光说，有他守着苍纯就不怕做噩梦，银岭那天就让苍纯睡在自己身边了。那天晚上苍纯一直拉着银岭的衣角。睡着了又在梦里哭着喊“母亲大人”，把银岭心疼得不行。
今天听到到志波家的事，银岭意识到那天苍纯可能不是做噩梦，他是遇到了还没来得及下手的刺客或者为刺客探查的探子。虽然当时带苍纯睡到他所在的家主寝室是怕苍纯再做噩梦，但说不定这个安排也打乱了刺客的计划。
银岭和志波翼都不可能天天亲自看护着孩子们，天天担心着家里。若真这样，就不能全心料理瀞灵廷的乱局。最后他们终于决定偷梁换柱，让四枫院手下隐秘机动的孩子扮成羲和、飞廉、晴光、苍纯的样子，而这四个孩子在心腹家臣的保护和四枫院家的秘密护送下，悄悄送去流魂街远郊的雨宫家。
尽管银岭以前也经历过很多难熬的日子，但不得不把孩子们送走的那几年，是他漫长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本以为清隆的死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但没想到北条卫的衰落只是长夜中一闪而过的彗星。灼眼的妖火让人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但接下来的夜却更长更冷，冷到原来熟悉的世界全部分崩离析，甚至威胁到了晴光和苍纯的安全。
清夜告诉过他们，这些隐秘机动的孩子的本来面目，他和志波翼永远不会知道。这既是对他和志波翼好，也是对这些孩子好。这些孩子的容貌甚至嗓音的确模仿得非常像晴光和苍纯，但银岭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绝对不是晴光和苍纯。不过，身为人父的银岭想到这些孩子本来也该在他们的亲生父母的膝下承欢，现在却在替晴光和苍纯冒险，推己及人，很自然就能拿出几分真心的态度疼爱他们，这倒是让偷梁换柱之计更圆满了些。
秘密派去雨宫家的家臣时常有密信寄回。苍纯、晴光、羲和、飞廉这几个孩子在雨宫家过得很好。外人只以为他们是投奔雨宫家的浪人的孩子，但对他们都很友善。晴光平常陪着苍纯，教他看书写字，还有些时候羲和飞廉会带着姐弟两个和雨宫家家臣、附近的町人的孩子们一起到海边玩，或者逛集市。雨宫家的家主家老们还教会了这四个孩子骑马，没想到晴光公主的骑术进步神速，很快能与羲和不相上下。苍纯身体恢复得不错，晴光公主也长高了好多，更漂亮了，以至于附近有好多小男生开始给晴光公主写情书——家臣们很为难地请示银岭，这种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虽说公主确实是不太看得起那些小男生，但作为家臣们又不得不管。然而管得太严厉会很不自然，管得太松又怕污了公主的眼目，乱了公主的心性。不过羲和、飞廉则是彻底野坏了，天天摸爬滚打，晒黑了不少也折腾壮了不少，完全成了乡下野孩子的模样，现在志波家的家臣们也很愁到底是索性不管这两个小公子好，还是应该更加担心……
银岭拿到密信，看完了就烧掉。但脑海中想象的此时晴光、苍纯的模样却越来越鲜活。
这个寒冷的长夜，他一定要亲手结束。等瀞灵廷安稳了，晴光和苍纯就能回到瀞灵廷。这几个假扮他们的孩子，也就能回到他们各自的父母身边了。
——即便代价是双手染血，白发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