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长歌稳了稳神,拿出一贯的风度来,颇为友好地微笑道:“我叫荆长歌,字离。你可以唤我离兄。”
玄煜望了望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听他从容唤道:“离兄。”
少年的嗓音莫名带上了几分皇族人极为少有的清冽妖冶。荆长歌不由得想起玄煜的异族美人母亲。
唤罢,玄煜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仔仔细细瞧着荆长歌的表情。
然而玄煜的这些小动作如何逃得过老奸巨猾如荆长歌者的眼睛。
荆长歌心中暗笑,玄煜这一下明显是有意做出那种“我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的姿态,来试探他的耐心。
这种事情嘛,他荆某经历得多,自己干得也多,可谓是经验丰富,应对起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
当下,荆长歌眼皮也不颤一下地回答道:“君寻,你可知此番我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要唤表字是吧,我也来。
玄煜毕竟是个少年,又常年处于深宫,不常见到旁人。由是不善于心计,城府不够。
于是,掩不住的惊诧神色便流露出来:“你怎知我字君寻?”
荆长歌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几个巴巴掌。表面上仍云淡风轻道:“君寻的所有事情我自然都知道。我的问题,君寻还没回答我呢。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说罢,便转身,迎着月光想来个清逸绝尘的背影。
哪知,又是一阵秋风霎起,不用看,荆长歌也知道,他没有簪上的头发肯定乱得一塌糊涂。
荆长歌心中第一反应:毁了毁了。
果不其然,身后隐隐传来一声明显憋着的笑声。
荆长歌转身正欲说点什么挽回形象,玄煜却已经收回了笑意。
少年明亮的眼眸直直看向他,仍是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轻声问道:“离兄从来不喜簪发么?”
荆长歌很实诚地答道:“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就是隐隐约约地不喜簪发。总觉着让它就这么乱着也挺好。”
玄煜却忽然正色:“总还是簪上要整齐些。不如我赠离兄一支簪子罢。”
荆长歌点点头。难得有人有兴致来管他的个人仪表问题,甚好甚好。
见他同意,少年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喜悦欢欣,转身向方才所坐棠树下伸出手去。
荆长歌听见“啪嚓”一声枝桠折断之声,大概是玄君寻折了枝棠花下来。
却迟迟没有见他转过身来。
只听见玄煜含笑的嗓音传过来:“我好东西不多,这株棠树算一个。每年秋日开花,这株棠都会开几朵蓝色的。我方才瞧见离兄的符焰和全身装束的颜色,大抵离兄你是极为喜爱蓝色的。”
说罢,才缓缓转身过来,又带着几分颇具异域风情的妖冶之感,勾了勾玫色的薄唇,微笑道:“那就请离兄笑纳这枝蓝棠,权做发簪罢。”
拈花一笑。
满地山河为之动容。
荆长歌有些晃神。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花,那样的人,那样的话,那样的风姿。好像许多许多年以前,他曾经见到过。
荆长歌勉力压抑住那股几乎叫人热泪盈眶的强烈熟悉感,伸手接过那支“簪子”。
但见一朵瓦蓝瓦蓝的棠花绽放在笔直的细枝上。若是做簪,也算得上别有一番自然清新之感。
荆长歌终于彻底回过神来,微笑道:“我很喜欢。多谢君寻了。”
接着,又念动符咒在左手指间催出一道符来,拿给玄煜瞧了瞧:“这是我自创的凝固符,可保此花永开不败,且使这支簪子不易毁坏。”
既然法术都施了,为表示诚意,荆长歌打算当面儿把棠花簪子簪上。
然而等到手都已经举起来了,他才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由于他从来不簪发。所以,他不会。
玄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颇为善解人意地没有戳穿他,伸手接过簪子,替他解围道:“没有镜子离兄看不见罢?我来替你簪。”
荆长歌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地道:“君寻,此番我来寻你,是想让你入我司空门做司空派弟子。你可愿意?”
恰在此时,玄煜帮他簪好了发。荆长歌感觉他收回了手,头上突然有些凉。
玄君寻退开,站在两步开外。眸光深邃,有些幽幽地瞧着荆长歌。似在打量自己刚刚簪好的发,又似在考虑荆长歌的问题。
荆长歌见他半晌不答话,眼神也有些不对,生怕他答出“不愿”二字来,一咬牙剧透道:“你将来同别的弟子不一样的,在外面培养够了时候,就要被师父收作关门弟子的。”
玄煜仍是不答,眸光闪动愈发剧烈,轻轻地低了头,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荆长歌一横心干脆利落地剧透到底:“不仅如此,我们这里有三个长老,我师父是大长老,你和我是一个师父,而且你将来跟我分到一个院子,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
想了想,看了一眼玄煜墨绿色的衣袍,又忙补充道:“我院子里也有许多棠花的,虽没有墨绿色,我可以帮你染好做簪子。”
玄煜终于抬起头来。神色有些莫测。
荆长歌看准时机朝他伸出一只纤长皓白的左手:“随我回司空山吧,君寻。”
哪料到玄煜根本没有回握他的手然后说出我同意之类的话,而是猝不及防朝他扑过来,堪堪抱了一个满怀。
明明玄煜比荆长歌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像是矮了一大截,少年把脸埋在荆长歌肩窝子里,双手紧紧搂着荆长歌,像是在贪恋一时的温暖。
荆长歌被撞得肩胛骨发疼,此刻却动也不敢动,慢慢伸手回抱住少年,安抚地拍拍少年瘦削的脊背。
因为他明显察觉到,肩膀那一处的衣袍,已经被汹涌而出的眼泪打湿了。怀中的身体,也因为努力压抑着啜泣而微微颤抖着。
荆长歌忽然感觉到一阵子心酸,这孩子,可怜见的。
原来刚刚的故意唤他离兄试探他耐心,故意相赠棠花簪子试探他的诚意,都只是表象上的伪装。此刻的,才是真正的玄君寻。那个被人遗忘的无助的终于找到一个归属的玄君寻。
玄煜埋首在荆长歌怀里,最初有些战战兢兢,毕竟,离兄大概是个谪仙一样的人啊。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便终于放下所有的戒备死死抓住这突然出现的一丝亮光,好像生怕荆长歌消失掉。
————你知道吗,离兄。
————我从很小就没有见过娘亲。后来受尽了白眼嘲笑和瞧不起,没有谁愿意和我说任何一句话。
————就连父皇,也只能偶尔悄悄地表达他对我的关心。
————可是今天你,纵容了我的所有放肆和无礼。
————我很久都没有笑得那么开心过了,久到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楚。
————然后你说你要带我离开,说要和我住在一起。
————我真的只是太开心了。
————我究竟等了多久,才等来一个愿意给我温暖的人呢?
————还好啊。我终于等到了。
————离兄。
许久之后。玄煜才慢慢松开荆长歌,有些不好意思地微低着头。
少年用微微沙哑的嗓音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在你面前流泪了。
荆长歌往自己身上拍了几张符,伸手拉住玄煜腾空而起,然后假装没看见玄煜满脸的泪痕,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答道:“我相信你。”
玄君寻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