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夜色中,隐隐约约划过一道荧蓝色的细微光芒。
寻常人自然是不会发现其中倪端的,不过若是有修真者此时放出神识去探查那道光芒,耳内便会顿时充斥起一阵尖啸。
那么,芒阵中人必定是法力高强且不愿让人发现此次行踪了。
荆长歌盘膝端坐在半空中,两只手腕上均贴着隐藏行踪的符纸。
本来,只用一张就可,但因同时使用了远行符和腾空符,法力波动太大,太过引人注意,荆长歌忍痛割爱用了两张画了很久没舍得花掉的隐踪符。
大约还有一炷香时间才到王都的中心宫殿建筑群,荆长歌无所事事,从袖中摸出玄煜的卷宗,细细阅读起来。
当朝皇帝一共二十二个儿子,按理说玄煜是老五,这排名也算是挺高,却未见有关于玄煜受到重视的任何记载。
其原因,经荆长歌不那么仔细地分析,大约是因为玄煜的母妃乃异族女子。
本来此事无多少人知晓,当朝皇帝也颇为偏爱这个皇子。坏就坏在三皇子为了与玄煜争夺立太子之位(照荆长歌来看玄煜其人似乎并不热衷于权力之争),披露了玄煜母妃的来历。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展示了大玄皇帝对异族人民也一视同仁嘛。
可是又有问题出现了,这玄煜的生母,那位异族美人所在的族群,和大玄朝的关系似乎有点不太好。
由是,五皇子玄煜凄凄惨惨地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当朝皇帝虽着实疼爱这个儿子,无奈迫于各种舆论的压力,也只能私下里悄悄关照一下他。
荆长歌抿抿薄唇,他看过不少戏文子,这玄煜的故事若是也编进去,不知要风靡成什么样。
这种朝为贵皇子高高在上暮为被抛弃的异族女子之子的精彩故事,绝对叫那些小姑娘哭得一塌糊涂。
这位身世浮沉跌宕起伏的五皇子不热衷于权力,那么他热衷于什么呢?
答案是,修真。
虽一直未能免俗,没有机会接触修真修仙界,玄煜仍是翻遍了各种古籍,把别的皇子派去进行勾心斗角活动的秘密侍卫派去寻查仙迹。
这大概也是大长老看上玄煜的一个方面。身为皇族却淡泊名利,向往修真修仙,也算是颇为难得。
荆长歌不由得对这位五皇子产生了难得的同情和好奇。
不觉间,已经到了宫墙外面。
荆长歌轻轻翻身从云端跃下,本来没有什么动静,然而符纸到达目的地后自动焚毁的荧蓝色焰火“哧”地冒了出来,于茫茫黑暗中暴露了荆长歌的位置。
宫中侍卫虽是普通人,但毕竟接受过一定的训练,感知力高于常人,顿时,一小股巡逻军朝荆长歌这边涌过来:“站住 !什么人 ! ”
荆长歌无奈,只得竖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暗念一声符咒,两指之间便凭空夹着了一张隐身符。
眼见那一队巡逻军朝荆长歌的方向冲过来,荆长歌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群人衣甲带风地从他身边掠过,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就过去了。
荆长歌缓缓吹开指尖燃尽了的符纸渣渣。好险,情况紧急只来得及画一张比较低级的隐身符,只能在原地隐身。
幸好他站的位置比较靠墙,若是方才有人不小心撞上他,翌日这宫中定然是要传出某种骇人听闻的鬼故事了。
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人过来,荆长歌总算安安心心画好了一张级别比较高的隐身符,往左肩上一拍,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
虽是无人阻拦,荆长歌仍是硬生生找了半个时辰才摸到玄煜所在的寝殿。
因为五皇子寝殿实在是太偏僻太不惹眼了。
因为年纪不够且没有母妃照料,玄煜既没有在京城的府邸又没有专属的某某妃的偏殿住,加之存在感过于低微,“五皇子寝殿”看上去简直可以说是摇摇欲坠,活像太监住的院子。
荆长歌突然有点儿不忍心进去了。他荆长歌的房子破破烂烂有疏于整理,那是因为他懒,是自愿的。
可是玄煜的屋子居然比他的还糟糕 !
开什么大仙玩笑???
他荆长歌真的是来找当今大玄五皇子不是来找某位公公的???
还没见着人,荆长歌的心里就已经开始隐隐心疼这位少年了。
于是荆长歌颇为自作多情地决定,先在墙头上望望玄煜,然后再择个时机进去,目的是为了保护五皇子那饱受摧折的心灵不要再次受到惊吓。
然后荆长歌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以一种光明磊落的二师兄所颇为不齿的鬼鬼祟祟的动作蹲在了玄煜的院墙上。
玄煜的院子很小,而且没有什么摆设之物,因此荆长歌稍稍直起身子便足以把整个“五皇子寝殿”一览无余。
但见满院竟然和他的舒棠殿一样,满满的都是盛放的秋棠。荆长歌心中有些惊诧,看不出这玄煜竟同他的喜好如此相似。
毕竟棠花无香,而世人赏花不就是图个香吗?像他这样喜爱棠花的总归不算是太多。
荆长歌再次自作多情,顿生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院子靠近荆长歌所在墙壁的一角,所种的棠树最为枝繁叶茂。
而就在这株树下,坐着一个毫无疑问就是玄煜的少年,此时夜色深重,他竟还在月色下看书。
少年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身形单薄,此时深秋,他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墨绿衣袍。
象征身份的鹅黄腰带没有系上,被折叠好放在一边,与墨绿色的衣袍一比,顿时有些贵气逼人而格格不入了。
秋风霎起,愈显得少年形单影只。
荆长歌在墙头看得牙酸,乖乖,这五皇子也忒可怜见的,也忒用功,大半夜的吹着秋风看书。
不过想想也是,他大概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就这么点爱好了。
荆长歌准备给玄煜来个惊喜,遂燃了隐身符,按落身形轻飘飘从墙头跃下。
当下,荆长歌当真是衣袂飘飘,恍然若神仙下凡一般光艳照人夺人眼目。
荆长歌落在玄煜面前的地面上,笑吟吟瞧着面前的少年。
只见玄煜刚刚见到他时微有些惊诧,此刻却又用十分正常的反应,立起身来朝他行了一礼:“玄煜见过仙师,请教仙师尊姓?”
荆长歌今天第四次在心中呐喊出那句被大师兄所颇为不齿的“文绉绉的脏话”:开什么大仙玩笑???
依据荆长歌多年来的经验,他闪亮登场之后,对方不应该是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站起来然后惊异地望着荆长歌吗???怎么这孩子还反过来问荆长歌问题了???这和设想的不一样啊!!!
这下怎么趁机拐人???
而且,方才明明见他无比单薄弱不经风啊???怎么站起来比他堂堂荆离还高半个头啊???兄弟你才十五六岁啊长这么快真的没有吃过什么违法乱纪的药???难道墨绿色的衣袍比较显瘦???
荆长歌平生第一次,在还没入门的准弟子面前,愣了。
玄煜见他半天没反应,眼神又直勾勾地,只得又唤了一句:“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