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人粮
守蔡州的秦宗权,在广明元年我从淮南北上时与他交过手,当时没见过他那么殊死抵抗的,不但没攻下蔡州,还打了两场败仗,后来又来了忠武军的援军,我才没敢恋战奔许州而去。()听说他现在已是“奉**”节度使,所谓“奉**”,就是原先的蔡州军,因为我在长安时,这蔡州军听了杨复光的命令围攻过我大齐,有功所以升了一级,秦宗权自然也就成了节度使。这次落败之后路过故地,蔡州能拿下吗?
不管能不能拿下,绝对不能再派尚让去了,他自己败仗缠身,简直带坏了整个队伍。
真正的猛将孟楷领着先锋部队出发了。没想到还没等我的后续部队到达,孟楷已传来了捷报,秦宗权率蔡州军投降了大齐。首战告捷,得了地盘又得人。这也太出乎意料了!虽则我对孟楷寄予厚望,但根据以往我对秦宗权的印象还有我现在的境况,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一个奉**节度使会这样容易就归顺我大齐,莫非有诈?
蔡州奉**使府邸,我见到了秦宗权。
既见了面,就不能不探探他的口风。
如今我大齐败退西京,诸藩莫不视我为肉刺,欲除之而后快。素知秦军使为唐之勇将,为何不似前番奋勇拒敌博个好功名,反投我大齐?我盯着秦宗权问道。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眼光躲闪着我的注视。大概他没想到我会问得如此直接。
说来惭愧,惭愧,他连说道,宗权本为蔡州刺史,因陛下临长安,那杨复光四处借兵,借到我处,遂以奉**使换了几千兵去。宗权也是不得已啊。虽为一方军使,奈何兵不精将不良,孟将军骁勇,宗权自知不如。且仰慕陛下日久,深知陛下起兵为民,宗权也深恶那唐廷多年行无道之政,早怀追随之心。恰逢陛下过蔡州,故此弃了唐廷封授,愿助陛下重夺江山。(.)
真是会说话,狡诈如朱温,野心比我还大。
半真半假,避重就轻,满口胡诌。原来他这个节度使是跟杨复光达成了协议才得到的。以借兵邀官,那杨复光心底该怎样恨他,一直不动他是因为还用得着他。一旦唐廷缓过这口气来,恐怕首先修理的便是他这种地盘小兵权小还妄图分朝廷一大杯羹的小军吏。我问他为何不似前番杀敌,就是想问他当年为何那般与我为我敌,如今与孟楷刚一交手便投降,他却扯到了杨复光为打我来借他的兵。他的胡言也透露出他有一颗不断想往上爬不断膨胀的心。当年他看我不过是个流寇,他身为大唐命官,有身份有兵权,只要坚持住不丢了城池,就能以剿匪邀功获封赏得晋升。后来亏得有救兵到,要不然他那点小算计还真怕实现不了。及至看我居长安称帝,恐怕这厮的野心被触动起来了:一个草寇居然打到长安称帝,他秦宗权哪点又比草寇差?既然时势成全了黄巢,还不能成全秦宗权吗?也许正在他踌躇满志地盘算时,孟楷又给他带来了新的契机,他不是嫌兵不精将不良吗?现在有人送现成的来了,什么助我重夺江山,他这分明是想利用我和我的队伍,造个反赌一把。
好啊,不管你秦宗权出于什么目的,我已知道这蔡州军是真心要造唐廷的反,这就够了,我也缺钱缺地缺粮,谁利用谁还不一定。我大齐有望了!
紧接着孟楷乘胜向北奔赴陈州。
在项城,刚刚踏入陈州地界,志在必得的孟楷遭遇了领着忠武军而来的陈州刺史赵犨。这赵犨不同于秦宗权,忠武军也不同于蔡州军。在起事的那么多年里,我一直刻意避免与忠武军交手,也没攻过陈州,可是这次在胜利的快意和落魄的逼迫下,我已经忘了忠武军的善战,也忘了当初朱温没有叛变时曾对我言道,那赵犨在陈州忙着加高城墙,深挖护城河,储备粮草,天天操练忠武军,连农闲时的老百姓他也集合起来操练。事隔三年,赵犨打的都是有万分准备之仗。
项城一战,赵犨瞅准了孟楷的得意,先派出些老弱病残在阵前,孟楷便轻信了陈州之虚,以为轻松便可拿下陈州,随随便便冲上前,结果城中骑兵涌出,孟楷军猝及不防,全军覆没。可怜孟楷,被抓继而被斩,他的头被挂在城门上作为赵犨向我示威的道具。
跟随我多年的大将就这样没了,赵犨,辱我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全军进发,围攻陈州!不是早就想对付我了吗?来吧,看我不把赵犨挫骨扬灰,看我不把陈州夷为平地!赵犨和陈州都要给孟楷陪葬!
一攻,不克,二攻,不克,三攻,四攻……大小几十仗下来,陈州果然固若金汤。看来要把陈州拿下,唯有打持久战。不报仇雪恨,不把陈州拿下,我妄为大齐皇帝!就在这陈州北,安营扎寨,把大齐朝廷建在这里,我大齐就是要不惜代价跟陈州耗下去。
与秦宗权合兵后,队伍又壮大了,可对付忠武军,人多硬拼并不解决问题。那忠武军的骑兵骁勇,项城之战就是败在了骑兵的铁骑之下。不过说来骑兵也容易应对,那就是在城外挖堑道。骑兵作战虽锐不可挡,但要是战马一出城门便不能驰骋,比如掉进堑道,马失前蹄或畏缩不前,那骑兵还能勇在何处?还不是要和我大齐军一样,只得在陆上短兵相接,到时候以我大齐之众,还怕他忠武军何来?拿下陈州便指日可待。
所以,挖堑道!宽挖,深挖,多挖,把个陈州城团团环绕。我看那骑兵还有没有用“马”之地。
我原本以为陈州之坚,没有了骑兵,应该很快就能拿下。可那赵犨狡猾得很,索性闭门不出,或者出门应战也是步兵,而他的步兵这几年也确实没白操练,我大齐军竟多半不能胜。即便如此,忠武军也奈何不了大齐,我看那赵犨其实在防守,既不能让我打进去,也不能和大齐拼个你死我活,他在等救兵,他在消耗我大齐。
这个消耗对大齐来说是致命的。一方面,我要想方设法主动进攻打下陈州,另一方面,长安重新被唐廷占据后,我要应付不断地向陈州开拔过来的唐军。本想两个月之内拿下陈州,而如今的形势,竟一月又一月在这里进行里外作战。
打几个仗死几个人本身没有问题,可支撑打仗的粮草早就没了。本来就没从长安带出粮草,攻下蔡州后,虽吃了几顿饱饭,可蔡州城中存粮也有限,而且这几年仍是灾荒,庄稼无收,想抢想夺也得有啊。
陈州的地界也不小,听说早先赵犨让城外方圆六十里的农民迁入城中,粮食带进去,庄稼拔掉,这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而陈州四周的老百姓种不出庄稼来,树皮草根也吃了个干净,能吃得都吃了,他们无非就是两种状态,饿死的和在饿死边缘挣扎的。
这种形势下,我大齐士兵也与这些老百姓无二了。
没有粮草打持久战,等于自戕。怎么办,怎么办!
等等,谁说能吃的都吃了?那不是还有一种两条腿的动物嘛,没有吃的,那些饿得倚墙而立的老百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就来做我大齐军的军粮!都是血肉之躯,此刻在我看来,人和那鸡鸭猪羊没甚分别。与其大家统统饿死,何如我大齐军来终结那些老百姓的痛苦,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粮草,大齐军就可以活下去,就可以继续打仗。
好啊,就这么办,去抓人!蔡州城里没粮食,舂粮食的石臼倒是不少,大的小的一应俱全。干嘛不用来舂这些新找来的人粮呢?
陈州周围的人吃完了,可陈州的仗还在继续。没办法,只能再去更远处找人来。反正整个河南都在闹灾荒,不吃人,老子吃什么?
放眼河南,只有陈州城和汴州两个地方的人我没有动过。陈州攻不下来,汴州是那大齐的故人朱温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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