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教我嘛。”
“这个能随便教吗?”
“那让我试试又怎么了?”
“要试自己找别的东西吹去,你吹我吹的,都是口水。”
“嘿嘿……”项寻不要脸地傻笑两声,“咱俩之间就不用计较这个了吧?”
周轻重面无表情地拿回布袋继续喂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项寻交叉双臂端起肩膀,“你心里明白就行。”
说完他便直勾勾地盯着周轻重想看他心虚,可周轻重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喂得无比专心。
看了一会儿还是项寻先忍不住了,“咦?它都啄不到你的手。”
“嗯,它很有分寸,非常聪明。”
“有名字吗?”
周轻重犹豫一下,“没有。”
项寻仔细看它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么漂亮,怎么能没名字呢?我帮你取一个吧。”
“用不着。”
“就叫千里吧,反正你也不能再扮什么千里道长了,正好你的鹰又是你的‘重’字。”
“我说了不用。再说它平时生活在山里,不是我的。”
“可是……”
伽陀过来了,“主人,寻儿今天一早自己捉到了莎车兔吃,你别喂太多了。”
项寻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它有名字啊,叫寻儿?”
周轻重的脸瞬间红过天边正缓缓落下的夕阳,“这名字是伽陀取的,他说既然训练了它找人,就叫寻儿。我累了,去躺会儿。”
说完他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伽陀隔着黑布挠挠脸,“我说错什么了吗?”
项寻快合不拢嘴了,“没有没有。这名儿真是你取的?”
“是倒是,不过之前我们轮着取了好几十个,他都不喜欢。后来我想起他刚住进梵天宫的时候老是念念不忘说‘寻儿一定还活着’,就说了这么个名,他立刻就同意了。”
“哦,原来是这样。”项寻点点头,“唉?那你们主人是怎么到的梵天宫呢?”
伽陀一扭头,眼里闪过一丝敌意,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朝着周轻重离开的方向也走了。
项寻撇撇嘴,讪讪地又去看只叫了自己名字的大鸟。
结果寻儿看了项寻一眼,浑身的羽毛一抖,张开翅膀啾地一声飞走了。
项寻仰天长望,心里生出一丝羡慕:还是你好啊!什么烦恼都没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什么时候也能心一动就身千里呢……
周轻重躺进帐篷里,刚觉得有些困了,毡帘一响,伽陀进来了。
“主人,咱们派往辽东的人传书回来了。”
纵深西域 之九
周轻重起身让出块地方,伽陀坐下递了封没拆封的信过去。
信里说辽东帮现在的帮主叫项八尺──周轻重皱皱眉头:这都什么烂名?半两八尺的。八尺为寻么?
周轻重继续看:两年前辽东帮金老帮主过世,遗书莫名丢失,十三分堂群龙无首,各堂堂主的功夫和实力相当,由谁继承帮主之位一时难以决断。适逢老帮主的仇家趁机前来寻仇,十三位堂主联手竟无法抵挡,眼看仇家就要攻入灵堂。其时只是鸣鹿堂堂下一名小弟子的八尺突然出手击退来人,守住了老帮主的灵堂,十三位堂主也幸免于难。于是八尺在辽东帮弟子的一致呼声下当上了帮主,这样众人才知道了这个平时没怎么当回事的年轻人姓项。
“你也看一遍,然后拿去烧了。”周轻重把信交还给伽陀。
看完信伽陀把纸合上,“原来他叫项八尺,昨天那个孟大成说什么‘项帮主’的时候我还想好巧,跟项教主同姓呢。
周轻重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时是他跟项寻说好的: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让其他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包括自己各自的属下。所以项寻的人也只知道他姓周,是梵天宫的主人。
想了想周轻重又说:“你听过兀颜向山这么个名字吗?”
“无颜?”
“是‘兀’,兀如断岸。”
伽陀摇头。
“传书回宫,让祗夜再带人往辽东去,务必要查到一个叫兀颜向山的人。”
“是。”
“还有,跟项帮主相关的情况还要继续,尽最大努力,有多少就给我查出多少来。”
“是。”
再次上路,太阳仿佛越来越大,风沙也越来越猛,项寻和周轻重都披上了波斯恰多尔,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两只眼睛,所以也就不需要再装扮什么。
其他的大队人马依然压后,分散开来继续在暗中尾随。
项寻和周轻重骑着两头伽陀从天山带来的野骆驼绕过原计划要经过的蒲昌海,径直奔往了乌满教的所在地──哈实哈儿。
“轻重。”
两个人在炙热无比的阳光下沉默地走了很久,项寻突然叫了一声。
“嗯?”周轻重正闷头想着什么心事,没注意到项寻又叫了他的名字,随口应了一声。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嗯……算了,不问了。”
“啊?”周轻重抬起头,“你说什么?”
项寻把被蒙住的嘴露出来,“我说算了,不问了。”
周轻重也扯了扯脸旁碍事的布巾,“这样很讨人厌你不知道吗?有什么话就赶紧说。”
“那……你要如实回答。”
“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大姑娘一样?”
“嗯……就是……当年在无有崖的时候……”
周轻重的脸色有了些微的变化,“怎么了?”
“你不是说剑出焱云的秘密只有你知道了,是真的吗?”
周轻重垂下眼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不是突然,是早就想问。可不是身边有其他的人就是时机不对。”
稍作犹豫,周轻重看看项寻,“是真的。”
“我爹告诉你的?”
“不是。”
“不是?!”答案有些出人意料,项寻扽了下骆驼缰绳。
“是我师父无颜子临终前告诉我的。”
见周轻重没停,项寻赶紧松开缰绳再次跟上,“师祖?”
“你还当他是师祖么?”
“这是什么话?他当然是我的师祖。要不是师父不在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拜其他人为师的。”
“一辈子打不过我也不会?”
“不会。”
“你不问我那话的意思?”见项寻沉默了,周轻重反而忍不住问他。
项寻正在回忆与谷不平之间的师徒之情,“该说的时候我想你自然会说。你不说,我问了你也不一定告诉我,所以我刚才已经不想问了。”
周轻重皱起眉头挑了下唇角:这小子越来越油滑了啊。
“剑出焱云的后半句是什么?”周轻重问。
“掩日断水。”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遮蔽日光,断绝水流?”
周轻重转头看向前方摇摇头,“越王八剑,听说过吗?”
项寻想了一下,“越王使人在昆仑山锻造八柄神剑的传说?”
“哼,你知道的不少么。知道八柄剑的剑名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是说只是传说吗?难道还真有这样八柄剑?”
“掩日和断水是八剑之首,据说掩日出,则日光暗,断水出,则水不合。而剑出焱云,掩日断水原本应该是四句,只是传得久了,便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四句是……”
“剑出焱云,万心归一,掩日断水,犹未可及。说的是焱云峰中有另一把剑,即使掩日和断水在世,也都无法与之比拟。”
“焱云峰中有这样的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剑还没炼成。”
“啊?”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是周轻重只能说这么多,还是他只知道这么多,项寻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来。但周轻重抖抖肩上厚重的棉制恰多尔重新蒙好了脸,项寻知道他不会说的更多了。不过隔了这么多年,江湖上也没什么跟剑有关的传闻,再看周轻重说着话时不紧不慢的态度,显然那剑是个急不来的事。项寻决定先不做细究,昨晚他已经知道有外地人上了长白山在查自己,所以今天一早安排了史劭:等他和周轻重跟大部队的距离拉开,就掉头回去派人调查焚天宫和伽陀。眼下他急着弄清楚的是梵天宫的来历和周轻重跟它的渊源。
一个月后,项寻和周轻重到了哈实哈儿。没了人参,他们便装成来收玉石的商人。先找客栈投宿,当地都是一片片的土屋,客栈虽然不是很多,但规模都不小。可一连问了几家,竟然都是客满。
项寻觉得纳闷儿,找人打听了,说是最近乌满教教主家中有喜,附近好些个教派都派了人前来道贺,所以那些客栈差不多是几天前就都被住满了。
没办法,项寻和周轻重往牙儿干河方向又走了一段路,才好不容易在一家有三分之一已经被沙土埋了、看起来很不景气的客栈找到一间空房。
进了房间,项寻看看四处裂缝起风露沙的墙壁,“今天晚了,先这么着吧。明天出去问乌满教有什么喜事的时候再顺便看看别家。这满身的沙……”
说着项寻摘下恰多尔拍了拍,“我要去河边洗个澡,你去吗?”
周轻重掏掏耳朵,立刻有若干粒黄沙滚进手中,“去。”
纵深西域 之十
色带长河色,光浮满月光。河边无风,一轮皎月下,只有牙儿干河水恣意流淌。哈实哈儿地处下游北岸,滩浅水缓,正适合沐浴洗澡。
项寻和周轻重分了猪苓粉先后下水。
荒漠地带的初一入夜河里比岸上温暖,项寻洗净了满身的沙土不想上岸,看着周轻重与自己纠结的发丝缠斗许久。
两人一直都没说话,只有阵阵水声和碎了满天的星斗惹得人心烦意乱。项寻想回起这一路的种种,愈发觉得眼前的景致波光潋滟色香两生,他按奈不住一阵快过一阵的心跳加速潜进水中悄悄游了过去。
就着月光似乎瞥见两条白腿,项寻下盘一沉从水里钻了出来。周轻重正把残留在发梢里最后几粒不愿离去的细沙揉挤出去,看见水鬼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项寻先愣了一下,随后他很平静地涮干净剩下的猪苓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项寻朝自己一步步走近。
项寻墨染过一般的齐腰长发被水全部浸透了也依然厚重。月光下,他端正五官上的水珠闪耀着诡异的光芒。周轻重想自己应该立刻转身游走,可看着项寻继承了母亲明眸皓齿和父亲刚毅线条的脸庞,他竟一时没能舍得移开目光。
涟漪又起,项寻再次沉入水中。
很快,周轻重感到身边的水温逐渐升高,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渐起的水波摇晃了几下,齐胸的水面划过皮肤的触感甚是撩人。
项寻在水底使出焚焰功围着周轻重绕了几圈,再站起来,他出现在了周轻重身后。反着玉石光泽的双肩就在眼前,项寻记得在白玉峰上摸过的身体是何等的柔软润泽。
感到近在咫尺的体温还在靠近,周轻重的脑中呈现出片片空白。修长结实的双臂环至眼前,周轻重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无路可逃只好闭上眼睛。
下一刻,微凉的脊背陷进温暖的胸膛,周轻重浑身僵住。项寻收低下颌,散发着清香的耳廓就在唇边。忆及周轻重那次在帐篷里一跃而起劈掌打向自己,他把滚烫的双唇贴了上去。
周轻重肩膀一抖,挣开项寻的胳膊就往水里扎。项寻早有准备,手臂一伸又将人捞了出来。周轻重挣扎着抵住项寻的身体,两人之间的水温骤然而降,“寻儿……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项寻沙哑着嗓音把周轻重生生拉到眼前贴到自己身上。
“我是……”周轻重弓起身体,维持着身下最后的底线距离,“……你师叔!”
“我不在乎。”项寻低下头去捕捉企图闪避的嘴唇。
“可……”
四片嘴唇刚刚相触,岸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项寻身边几乎就要沸起的河水瞬间归于平静,周轻重也在第一时间停止抵抗,赶紧随着他没入水中。两人悄声退到河心小岛的水生树丛里。
“咱们的衣服呢?”项寻翕动嘴唇看向周轻重,刚才他是后下水的。
周轻重指指树叶,做了个掩盖的动作,示意自他已经把两人的衣物藏好了。项寻放下心来转头继续盯住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哗啦──哗啦──几声水响,又有人进到了河里。
“真烦啊!不过是订个亲,咱们就得大老远地折腾过来,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这要正式迎娶还不得翻天?”听得出不是汉人,但说的却是汉语。
“没办法啊,谁让是回天教跟乌满教联姻呢。”回话的人语调一样生硬。
回天教──西域第一大教。乌满教──一向被中原人士视为邪教。
这两个教派怎么会搞到一起去呢?项寻眉头紧锁:要是他们联手,这乌满教不是更难对付了?
这时那两个人又开始说突厥语了。周轻重能懂个只言片语,项寻则是完全不明白。想来刚才是对回天和乌满两教有所不满,怕被听见,所以用了当地人不普遍使用的语言,却不想身边不远处就藏了两个一丝未挂的汉人。
又过了很长时间,天色渐晚河水渐凉,那两个人终于走了。周轻重向前迈了一步,这才发现别处的水已经不再温暖。原来项寻一直在用内力维持着他们周遭的水温。周轻重回头看他,“累了吧?”
“还好。”项寻把已经陷进河床里的脚拔、出来往岸边走过去。
周轻重看着他渐渐露出水面的矫健背影赶紧跟上,“焚焰功练的不错啊,内力这么持久。”
项寻回过头一咧嘴,“因为你一直贴着我么。”
周轻重脸一沉,撩起水来冰透了泼到项寻身上,“快走!我都快泡成腌菜了。”
项寻打了个冷颤,“你个蛇蝎心肠的师叔,我用内力给你暖水,你却用冰水来泼我!”
周轻重瞪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走过直接上了岸。
项寻看看急急忙忙往身上套着衣服的周轻重,又抬头看看已经升至中天的满月,决定先就此压下刚刚被打断的兴致,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先办正事要紧。
回到客栈,躺到已经被老板娘温过的土炕上,项寻紧挨着周轻重美美睡了一夜。周轻重开始还往里挪挪,后来避无可避几乎镶进墙里,困得要命他也懒得再动,干脆窝在项寻的怀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项寻和周轻重吃早饭的时候碰到两个头缠戴斯达尔的回回人。他们一说话,项寻和周轻重立刻相视而笑:这不就是昨晚一同在河里洗过澡的那两个吗?原来住的是同一家客栈,难怪诸多抱怨,想也是来得晚了,万般无奈才投宿在这儿。
“咳咳──”吃得差不多了,项寻清了清嗓子开始故意大声说:“周兄啊,昨天那家老板不是说今天会空出两间上房能给咱们留着嘛?你快点儿吃,吃好了咱们好赶紧去把房间占上,免得老板等急了让给别人。那儿去乌满教又近又方便,一定很抢手。”
那两个人一听这话果然把头转了过来。
周轻重也佯装着急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掉,“嗯嗯,不是说还有马厩给咱们放骆驼么。”
“是啊。”
说着项寻跟周轻重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唉──这位……朋友?”
不出所料,那两个人里其中的一个搓着手跟了过来。
项寻停下,故意爱答不理地扫他一眼,“有事儿?”
“呃……嘿嘿……是这样的,我跟我的朋友……”他指了指坐在原地正眼巴巴望过来的另一个人,“……也是要去乌满教。可是路上有事耽搁来晚了,这才不得不住在了这里。刚才听你说可以找到更好的地方住,还有两间房。我的意思是……你看都是男人,能不能让给我们一间?”
“那怎么行?”项寻牛气轰轰地白眼儿一翻,“两个人睡一间多挤啊,你没见我这兄弟眼圈儿都是黑的?我这也是昨晚睡得腰酸背疼,现在还难受呢。”
周轻重看着项寻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想到他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有些哭笑不得。可面上也得装出不大情愿的样子。
“那……要不等到了地方,两位朋友的房钱我们来付?”那人本来就哈着的腰弯得更低了。
项寻手一摆,“用不着。”
那人见他这儿似乎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便又转脸讨好地去看周轻重。
周轻重一脸为难,看看里面的人又看看项寻,“要不……就让他们一间?都是远路来的,不容易。”
“嗯……”项寻斜眼望天,假意犹豫了一下,“那好吧,既然我这兄弟都同意了,我也就勉为其难再跟他将就几天吧。”
周轻重真想一口唾沫啐在他的脸上。
“怎么着?”项寻指指屋里,“你们是再吃一会儿,还是……”
“这就走!这就走!”那人乐坏了,赶紧转身冲着里面招招手,卷着舌头说了一大堆项寻一句也没能听懂的话。
里面的人立刻嚷着热什么什么提冲了出来。
四个人一同出门,身后昨天笑脸相迎的老板娘砰地一声摔上了屋门。
纵深西域 之十一
路上项寻跟那两个人边走边聊,周轻重牵着骆驼默默地跟在后面。
项寻说自己叫项八尺,跟周轻重是辽东帮的弟子──当然他没说周轻重的名字。这次来西域是受了帮主之命要是买些玉石回去,正好听说乌满教中有喜事,就想去凑凑热闹再顺便再结识些西域教派中的勇士英雄。
见项寻是个看起来还挺直爽的人,那两个人也很快说了自己的情况:开始来求项寻给让间上房的叫穆鲁丁,后从屋里跟出来那个是阿散,他们是摩尼教派来给乌满教送贺礼的使者。
接着项寻在与穆鲁丁的问答之间得到了一些详细的信息。原来整个哈实哈儿无人不知的乌满教的喜事就是教主的女儿即将出嫁,而要嫁的人则是回天教的新任教主。但乌满教是嫁女儿,今天又是定亲,本来用不着大张旗鼓地宴请宾客摆什么酒席,可因为回天教讲排场,派了不少人来,所以乌满教为了给足面子,老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附近的大小教派当然明白:乌满与回天联姻,以后乌满教也没人再得罪得起。等将来正式迎娶,回天教那边自然是要各教的重要人物亲自前去恭贺,那么今天在乌满教这边定亲,先派几个使者来送些贺礼拍拍马屁也是必不可少的。
至于焱云教跟乌满教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项寻并不清楚,只知道从他记事以来,焱云教的人就随着中原武林称乌满为邪教。而项寻对乌满教唯一了解的就是他们现在的教主叫哈里克。
可“乌满”是梵音,为什么教主的名字听起来却像是个回鹘人呢?项寻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着里乌满教越来越近,再走就要没有客栈了,项寻却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八尺,昨天说会有客房的就是这家吧?”周轻重看实在不能继续往前走了,及时叫住项寻,大家一起停住了脚步。
“啊?”项寻一抬头,发现他们已经停在了一大片房子前,“哦,你们先在外面等等,我进去问一下。”
说完项寻进了客栈,留下周轻重跟穆鲁丁和阿散等在门口。
周轻重朝不远处已经依稀可见辨的乌满教土城看了看,“不知这回天教的教主怎么会想要娶势力远不及自己的乌满教教主的女儿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健谈的穆鲁丁正觉得三个人两头骆驼大太阳底下站得很是尴尬,见周轻重先开了口他也迫不及待地赶紧展示起自己的见多识广,“哈里克教主的女儿长得美啊……”
没多大功夫儿,项寻出来了,见周轻重对着正喋喋不休的穆鲁丁似乎面色异常,而阿散无聊地打着呵欠在逗骆驼。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他上前问一句,“怎么了?”
“……所以说啊,什么邪教正派的?不过是他们中原武林按照自己的规矩理法随意划分的。我们才不在乎那些,乌满教的女人回天教自然娶得,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意犹未尽地终于结束了话题,穆鲁丁看看云山雾绕的项寻,“怎么样?有房间吗?”
周轻重拍了下满脸疑惑的项寻,“一会儿我再跟你说。还是先安顿下来才是。”
“哦。”项寻点点头,转身带头往院门走过去,“有房间,我已经跟老板说好了,咱们两人一间,另外再给空出个小马厩来放骆驼。”
两间房离得不远,中间隔了个带天窗的阿以旺客室,各自还带外间,上房中的上房。
项寻去栓好了骆驼回到房里,周轻重已经归置完两人的随身物品坐在桌旁跷起二郎腿安安稳稳地在喝茶了。
“你们刚才在门口说什么呢?”项寻接过周轻重倒给他的一碗茶。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弄到这两间房的?本来就是糊弄那两个回回的,况且昨天咱们根本就没进这家来问过。”
把茶一口喝干,项寻掩不住的得意,“那还不简单。我开始是掏了个金锭要给老板,可他娘的那老东西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说什么他这店里不缺钱,要金锭他多得很。我看他敬酒不吃要吃罚酒,就给他使了点颜色。然后他就乖乖地把原本是留给回天教护法的房间给咱们了。说要是回天教的人来了他把自己房间倒出来,他跟老婆去睡储藏间。”
“你给使什么颜色了?这么管用?”
“嘿嘿。”项寻笑两声,“一会儿出去到老板接待客人那院的客室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周轻重环顾屋内:桌柜齐具,香帘软被。不仅做工精良摆设舒适,还处处都充满了异域风情。
“嗯……早知道你有这等手段,昨天就不该去住那四处裂璺的风漏子。”
“那不就碰不到穆鲁丁和阿散了。唉?对了,快告诉我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哼!”项寻一问,周轻重先自嘲似地哼了一声,“你知道乌满教的教主是谁吧?”
“不是个叫哈里克的回鹘人么?”
“那你猜,他的女儿叫什么?”
项寻紧锁眉心摇了摇头,“这要我到哪里猜去?”
“道长啊──”周轻重忽然勒细了嗓子叫出这么一声。项寻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他又扯住项寻的袖子拼命瞪大了眼睛呼扇两下,“您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保持这样年轻的面容,有什么秘诀交给我吧,将来好让我的心上人不会变心。”
项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会吧?!”
周轻重瞬间恢复成自己的木雕脸,“怎么不会?穆鲁丁告诉我的,哈里克的女儿叫巴罕古丽·哈里克。”
“这……碰巧同名吧?回鹘人同名的很多。”
周轻重斜了项寻一眼,“穆鲁丁还说了,那女人从小在汉地长大,说得一口流利汉语,能歌善舞知书达理,兼备回鹘女子的美丽外貌奔放性格和汉人女子的端庄秀丽温婉如水。除了那个差点害咱们死在沙漠里的巴罕古丽还能有哪个巴罕古丽?”
项寻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又呆呆地往椅子上一坐,“这么说的话……把咱们丢进沙漠里想至你我于死地的是回天教的人?”
“也许吧。”
“也许?”
“毕竟驼队里没什么武功高强的人。”
“可能不是驼队里的人。”
“那伽陀和孟大成应该会有所察觉。”
项寻和周轻重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两人突然一起望向对方,“蒲昌海!”
“还好那时易了容,要不一会儿去乌满教的时候还得装扮。”项寻挠挠自己的脸,想起满脸贴着胡子的感觉他就觉得痒。
周轻重看看窗外,“时候不早了,差不多该去叫穆鲁丁和阿散一起上路了。”
项寻站起来拿起周轻重折叠整齐放在柜子上的恰多尔丢给他一条,“披上这个,那里的汉人一定很少,还是别太引人注目的好。”
经过客栈老板接待客人的外室,项寻故意走在最后拉了周轻重一把。周轻重回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项寻强行要房的杰作──老板正在算账的桌面上,赫然一只焦糊的黑手印。
纵深西域 之十二
乌满教的土城座落在哈实哈儿地势较高的北端,谈不上背山面水,但在这边境之城也算得上是块风水宝地了。回鹘人办喜事都在晚上,过了正午,太阳开始向西掉落,路上相同目的地人渐渐多了起来。
项寻跟另外三个人走在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宾客中,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为了办喜事,也是各门各派三教九流一起走在路上,也是他跟周轻重两个人……
想起巴罕古丽说过自己不想嫁,一种不详的预感攀上心头,项寻转头去看周轻重。他的脸被恰多尔包得严严实实,只一双眯成了线的眼睛露在外面,似乎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很快到了乌满教,到场的客人陆续登记入门。
……
“阿速摩尼教弟子两名有请──”
“长白山辽东帮弟子两名有请──”
……
乌满教负责接待宾客的人用不同的语言轮番报出来赴宴的客人的来处,有些身份地位的还会加上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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