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夜色都已暗淡了下来,冠骄才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血污,趔趄着身躯把散落的东西都细心的捡拾起来.
父亲的画像上已被踩踏出一个肮脏浓重的脚印.冠骄的鼻头一酸,强行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自从娘亲被恶人抓走以后,冠骄就默默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再也不可以掉眼泪,因为眼泪不能改变些什么.就算是流,也要流在自己的心里.
冠骄仔细的把画像擦拭干净,凝视着画像中的父亲,暗暗的发誓道:就这一次,宁可我死,也再不会让父亲被人踩在脚下.
和画像对视之间,父亲冷峻的面容也透露出坚毅的眼神,似在不断的鼓励着冠骄.
兵士们陆续归来,看着模样狼狈的冠骄,没有表现出过多关怀的话语,不过那眼神之中都流露出怜爱的神色来.
其中一名面相和善的军士走到冠骄的身边,关怀的问道:"小兄弟,怎么样?伤的重吗?"
冠骄勉强一笑,道:"不碍事,一点皮外伤而已."说罢,便默然的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那军士很是愤慨的紧握拳头,一脸激愤之色的说:"现在大敌当前,不想着为国杀敌,却在自家兵营之中逞强耍横,这些个挨千万的."
另一名军士很是警惕的看了看帐门口,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有才,你这又是生哪门子气呢?朝中有人好做官,谁让人家和元帅有亲戚关系呢?"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想我当初更来这亲兵营,还不是和这小兄弟一样的遭遇."
正在说话间,万银治和那名凶狠的校尉走了进来,眼露毒光的扫视了一眼兵士.众人便都沉默不语,各自忙碌着手中的伙计.
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向冠骄投来担心而又关切的一瞥.冠骄的目光如两道秋水般冰凉的和万银治及样尉对碰在一起.悠然随意,波弯自知.
万银治很是谦恭的对那校尉说:"守国,你看这死小子的样子,看着都来气.这晚上还能睡得着觉吗?"说完,极为不屑的朝地上呸了一口.
那名被唤作守国的校尉听到万银治的话,也是极为蔑视的看着冠骄说:"你还矗在哪做什么?现在把营帐中的夜壶都给我拿出去洗干净,也许晚上还有个睡觉的地.要是洗不干净,你就不要回来了."
接着又大声的喊道:"有才,带他去放夜壶的地方."
先前关心冠骄的那名军士便停下手里的伙计,应声而答道:"是."
冠骄紧眠嘴唇,满面伤痕遮掩不住毅然之色.守国轻挑的说:"怎么?你还不服气?"
有才忙走到冠骄的身边,拉起冠骄的衣袖,轻声而又急切的说:"随我去吧."不待冠骄有何反应,便使劲的拉着冠骄出了营帐.
营帐外,夜风凛冽.往日里满天灼灼生辉的星辰早已不见,唯有细沙碎石在狂风中肆意的飘飞翻滚.
在帐后的角落之处,虽是狂风翻卷,尿臊味依然扑鼻而来.有才拉着冠骄的手说:"小兄弟,真是委屈你了."或许是为了安慰冠骄,也可能是自嘲自己的过往.有才又轻笑一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陌生之地,任何的关心都会让人心生温暖.哪怕只是一句轻轻而又漫不经心的问候.
冠骄也心情释然的说:"有才哥,没什么的.你不必为我担心.不就是洗几个夜壶吗?我能干得了."
有才拉着冠骄的手,又使了点劲说:"小兄弟,过几天就好了.我要回去了.你洗完了,就回来."
冠骄"嗯"了一声.有才这才转身离去.夜黑风急,眨眼之间,有才已不见了身影.
偶有几颗调皮的星星不时的现于漆黑的浓云之后,闪出丝丝光亮来.似无睡意,又似在看望苍茫大地上这个命运多舛,生逢坎坷的孩子.
冠骄刚想拿起地上的夜壶,又猛然一脚踢出老远.在心里愤恨的说:"不过是几个下三烂的三角猫而已,就想让我楚冠骄低头,也太小瞧我了."
放眼四望,浓浓夜色之中,连绵的营帐和远山低丘高低起伏,如鬼魅一般模糊不清,幻影重重.
"就算自己把这夜壶都清洗干净,那两个狗贼也不会轻易罢休,还是会继续刁难自己.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吗?"想到此,冠骄绝然的迈出了脚步.
走出数十米,冠骄又在心里问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吗?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真的就难住自己了吗?倘若以后再和韦波元帅,独将军相遇,又该如何作答呢?"心念至极,烦乱如麻.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就算是要走,也要走的光明正大,风光潇洒;这样偷偷摸摸的走掉,好象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一样.懦夫之行,岂是大丈夫所为!"
军营是暂时不用回去了.以自己目前的道行,绝非狗贼的对手.打不过,总是可以躲的过的.
躲一时是忍辱负重,绝非苟且偷生;隐一世是心有苦衷,绝非云淡风清.
不远处的山谷就作为临时的住所吧.这样,既没有离开军营,还可以静观战事的变化,再作打算吧.
行于山谷之中,密集的枝叶在风中发着沉闷的响声.就如是年迈的妇人在用力的捶打着岁月的追逐.
冠骄在一颗壮硕的树下停下来,席地而坐.地上厚实的落叶软绵而又有一股溢出的暖意.靠在粗犷沧桑的树干上,闭目暇想,内心世界一片尘土飞扬,了无睡意.
"光断烛华"早已烂读于胸.此时,书中字名又涌于眼前.冠骄便在心中默念起来.数遍之后,已是夜半时分,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凉意,倒是体内的热量越来越旺,尤如是一团在缓慢燃烧的柴火.
不几时,竟是汗珠儿滚滚.体内的那团火已经到了无比炙热的地步.冠骄再也坐不住,起身挥舞,拳脚所过之处,无不是风声呼呼.比起往日,又何止是多了几分力道.
施展过后,身上的伤痛早已不复存在,酣畅淋漓之感意犹未尽.冠骄心中大喜,在黑暗之中,又把"光断烛华"翻开来,仿佛已经看透了里面的字字珠玑.
双眼渐有明亮之感,眼前的景像看起来不再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其实这才只不过是到了"光断烛华"的第二成而已.
冠骄又按照先前的路子在心中诵念一遍,那一团火又在身体内点燃.体内聚集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奔走流窜,却又无隙可破.
冠骄猛然挥拳而出,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应声而裂.收起心中的念决,体内的那股热量才悄然而息.
喜极而泣,一颗泪珠悠然滑落.十四年了,虽有过参悟,却从未有过如此收发自如之感.而在这一刻,希望才刚刚开始.
不觉间,已有丝缕的明亮穿透浓密的枝叶洒落于林间之地.军营之中的号角之声渐次响起,高亢嘹亮而又震荡着每一个人的心扉.
冠骄纵身一跃,已是双手攀上高于地面数米之距的树枝,将自己的包裹藏于枝叶间.又顺势而上,只到树干的尽头,了望军营,已是烟尘滚滚.
军士们从连绵的营帐之中鱼贯而出,无不是疾步的奔赴着自己的位置.可以感觉的到,一场决战不可避免的拉开了序幕.
自己隐身于此,若是韦波元帅或是独将军找寻起来,又该如何是好,军营还是要再回去的.起码要让一个人知道自己并没有离开,而是隐身于此.
跳将下来,随意的捡拾些野果,一夜未睡,却无困倦之感.躲在松软的枝叶之上,那久经不息的号角声让冠骄的心中翻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待到深夜时分,便去找找龙五.也许用不了多久,战事即将结束,而自己就可以和故人重逢,尽诉相思之情;而自己的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身入他国,近满一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知还有多少不可预知在等待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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