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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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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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亲眼见到那带有威胁意味的血布,齐见思反反复复地将身处云州时的一应遭遇回想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愚蠢说的是没有人发现堂上之人是假死,如今方才明白这自相矛盾之言的含义。

    陆雪痕才是刺杀他的人。

    与易容之人在一条船上的从来都只有陆雪痕,因而在他对齐见思出手却不慎打落陆潇时,才会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

    聪明是指他二人破了明局,当时的陆潇如何会怀疑到陆雪痕身上,于是这藏在暗处的一局,直至离开云州,谁也没有想到此事与陆雪痕有关。

    一旦知晓了陆雪痕就是那个玄衣人,他一连串的所作所为就像串珠串一般扣了起来。当一切都无所遁形之际,齐见思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齐见思自知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陆潇原意只是与他通信,于信中询问粮草问题,是他自己耐不住,巴巴地跑去了云州。当时的他都能够为陆潇的安危着想,既然陆雪痕与假杜子修本就是一丘之貉,那在来到云州之际就可多方提醒陆潇,为何要教他受了那么多窝囊罪。

    再往前推一段时日,就连陆潇申请外调亦是在陆雪痕的干涉下而成。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手笔是陆雪痕掺和的?

    门环轻叩,齐见思淡淡道:“不必进来添茶。”

    叩门之人丝毫不理会他,大摇大摆地推开门进来了。活蹦乱跳的青年瞥了一眼书桌,连张纸的影子都没瞧见,还同小厮说什么自己在读书,无事切勿打扰。

    陆潇没往他边上凑,就在后头矮榻上坐了下来,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不等他开口,齐见思便起身离开书桌,伸手拨弄了一下陆潇微乱的发丝。细长的手指顺着发丝,一路向下,最终落在了肩颈处。陆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将人拉了下来,对着齐见思的鼻尖蹭了蹭,眯着眼睛道:“生什么闷气呢?”

    齐见思不吭声,一张漂亮的脸像是冰雪铸就,泛着冷意。

    陆潇往一旁挪了挪,手指搭在齐见思的手背上,啄木鸟似的一会点一下。两人挤在一处,默契地一同修炼着闭口禅。

    这人啊,若是铁了心不愿开口,旁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陆潇自然瞧出齐见思正魂不守舍,然而车夫早早的听了齐见思的叮嘱,陆潇回来的迟,也没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他叹了口气,两只手覆于齐见思脸颊上又捏又揉,可惜齐见思不像宁淮一样生了张小圆脸,摸着手感多少不如肉多的舒服。那双作乱的手没能为非作歹多久,就被齐见思给扣着手腕拉了下来。

    多说废话无益,陆潇懒懒散散地往后一靠:“待会同伯父伯母用饭,你可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早几个时辰窗外还是明日高悬,陆潇语毕,近身于窗前,细细密密的春雨压着绿叶,流入泥土中。齐见思盯着他出神,陆潇轻轻一笑,细白的掌心覆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拍:“出去吧。”

    齐见思垂眸,不轻不重地握住了那只手:“再给我一段时间。”

    檐下雨滴落窗棂,春雨绵密湿润,带了一阵微风,穿过两具身躯间的缝隙。

    “你这样说,”陆潇假意发怒抽出了手指,“我会以为你要始乱终弃。”

    齐见思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胡说八道。”

    “猜一猜嘛,既然你都否认了,那我就放心啦。”陆潇翘起嘴角,猝不及防地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飞快地离开了书房。

    幸而叫齐见思担心之事短期内并未发生,孟野做贼似的在齐父齐母院外转了一个多月,更是糊里糊涂地将院里伺候的人盯了个遍,也没瞧出究竟有谁不对劲。

    当齐见思整日整日地忙着查陆雪痕之际,短暂的春日渐渐走到了末尾。

    街巷里人迹寥寥,多是女子在闲逛采买,而无数少年人正踌躇满志地立在开阔的白墙之前。更多的青壮年男子,则是心思各异地坐在客栈里,等候前来报信的小厮。

    春夏之交,恩科放榜。长安城的客栈人满为患,学子三三两两围坐于大堂内,屏息以待第一个冲进来的会是谁家的小厮。

    倏地一名瘦猴般的少年人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惊声叫道:“公子!中了!公子!你中了会元!”

    人群中一蓝衫男子惊而站起,诸人艳羡的目光尽数投在他身上。他看着还不到三十岁,大约才考了两三回便中了会元,而清流客栈里不乏五六十岁仍然远赴长安赶考的老举子。头名已是他人囊中物,还剩三百来个贡生名额,一时间堂内嗡声阵阵,无数学子汗湿青衫。

    长安城内几十间客栈都在上演着同一出戏目,陆潇在宫中绘声绘色地讲着途经客栈时的所见所闻,允康帝抚须聆听,时不时发出短促的笑声。

    允康帝轻叩手指,规律地敲击着案桌上的描金摆件,逗弄他道:“那你呢?朕记得崔老可是一早就在数万份答卷中瞧上你了,夺得会元有如探囊取物,众人皆知会试与殿试的排名年年均是相差无几,你可曾有什么念头?”

    “陛下这可又要揭臣的底了。”陆潇故作烦恼,叹息道:“当年臣进宫复试时险些被剥去殿试资格,差一点儿就不能站在这同陛下说话了。”

    金殿传胪是美名,复试时有人有眼不识英才,不过是四年前旁人谈起陆潇时,茶余饭后连带着他的状元身份一同对比罢了。

    复试那日陆潇姗姗来迟,倒也并非真的错过了正时,却被一个同考官抓着训了好长时间的话。

    陆潇只觉莫名其妙,与那考官分说了许久,反而误了一刻钟,那同考官好说歹说非要剥了他的殿试资格。陆潇年轻气盛,一气之下中了圈套,当场拂袖转身。崔誉亦是那一年的主考官,被此处动静惊动而来,屏息听了二人争辩,待到陆潇意欲离开时,忽地出现拦住了他。

    陆潇不知这老者的身份,含糊地唤了一声见过大人,不作他想地迈开了腿。

    谁知崔誉竟非要问他的姓名,陆潇忍着怒意道:“学子陆潇,今日先拜别大人了。”

    崔誉耷拉着的双眼骤然发亮,匆匆问道:“可是单耳陆,潇洒的潇?”

    陆潇扭头看了这老者两眼,困惑点了点头。

    原先神情恹恹的老者顿时露出了笑意,再三向他保证,让他安心作答,无需担忧此处之事。陆潇将信将疑,但也不好拂了旁人的好意,便复返殿内,得以继续作答。

    至于那同考官有个颇有几分才学的外室子,正是当年会试的第三名,这都是后话了。

    “胡说,依崔老的性子,若是阅卷时没能看见你的,定要去翻看你的籍贯,找到家里去。”允康帝想起这么一出旧事,思绪登时飘得更远了些。

    殿内香炉不知添了些什么,燃出一股清淡的药香,允康帝神色微凝,淡淡道:“今年殿试安排的早了些,不知朕能否得见一两个不拘泥于读死书的学子。”

    “四百贡生,复试中削去一些,犹有众多学子能得以面圣,陛下定能从其中择出优异之人。”

    “陆潇,你如今站在朕身边,还能否记得当年殿试时说的话。”

    陆潇顿了顿,与当日不同的是,此刻他微微抬起了头,坚定道:“没有人生来便熟读圣贤书,父母生养,师长教诲,赤子是在一日一日的切磋琢磨中而成人。每个人活着,无论是何出身,面前都有一条路要走,为人为官,均是在不断摸索着一条至诚之道,赤子既已成人,又何必抓着那颗不经人事的心不放?臣依然认为,赤子之心是人生而有之,而至诚之道,则是举步维艰。”

    面上皮肉紧绷,他并无半分松懈,撩起衣摆伏膝道:“臣此言过于世俗,违背圣贤,然句句均是肺腑之言。若是惹陛下不快,是臣的罪过。”

    允康帝忽地笑出了声,抚掌道:“好一个举步维艰。”

    他不由分说命陆潇起身,深刻的面容上流露出叫人费解的神情。

    “你说得对。朕与谁都不在同一条路上,旁人又怎配叱责朕的不是?

    第54章

    礼部预拟了试题送到允康帝面前,允康帝随手一翻,安国全军之道、何以正士风、教育之得失……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试题是如何拿来的,又原样复返回众考官手中。允康帝留了一道口谕,待到殿试之时,由他亲自主持,为今次贡生揭开试题。

    日子是提前定好的,诸位贡生一人一桌坐于廊庑之下,垂首等待同考官分发盖着礼部印章的殿试卷。试题仅此一道,贡生于一个时辰内答完后,退居宫外等候。无需誊抄,由考官念出内容,若是有幸能得皇帝青眼,则可进殿接受圣上策问。其余则由众考官拟定甲次,允康帝钦定名次。

    陆潇同所有人一样,直至开考之日,方才知晓允康帝亲自定下的题目——

    君臣之道。

    自古以来,君臣之道始终是难以平衡的一种关系。一昧歌功颂德是谄媚佞臣,斗胆批判皇帝又要时刻担忧着项上人头。千百年间不乏此两类极端的臣子,而他们的结局大多雷同。佞臣受万人唾弃,死无葬身之地,铁骨铮铮之人不惧生死,青史留名。

    因而大多数人臣都如同陆潇一般,心里门儿清,却未必要事事争做出头鸟。

    为人臣难,为君更难。今之君人者,尽四海之内为我郡县犹不足也。天子富有四海,仍然忧心有人会从虎口夺食。一州之主尚且忙得焦头烂额,天下之主更是肩负着旁人不可分忧的责任。

    允康帝最初并非先帝属意之继,先帝身故之时却唯独留了允康帝一人在身侧。允康帝在位二十余年,知人善用,朝政井然有序,边境偶有来犯,亦有驻扎的将士保卫四境。虽曾有过错判错杀,然他是帝王,保百姓太平,国库充盈,执着于细枝末节才会被人置喙舍本逐末。

    君臣之道囿于纲常内,儒家推崇君主臣从,尊卑天定,君代臣以礼,臣待君以忠,以一个义字维持两方平衡。

    陆潇在允康帝身边待了近一载,隐隐发觉这周朝的第四位天子,似乎有些……不落俗套。

    不拘泥于圣贤书,不落俗套,这是加以润饰过的说法。

    陆潇是在家中读的四书五经,并不似其他在书院度日的学子一般,将经书奉为人生大义,将做官视作唯一坦途。因而将此类说法按到他头上,便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离经叛道。

    允康帝为何出了一道这样的题目?出此一题,绝非是为了听学子奉承。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推翻主从关系,定会引得朝中巨震,就连陛下自身也未必会听之信之,反而滋生怒意。

    香烛袅袅,一个时辰于谈笑间匆匆而过,监试敲钟收卷,贡生依序而退。

    不多时,一十八名读卷官分立于正殿两侧。陆潇屏息而听,不时抬首瞥一眼,其间不乏文采斐然,笔触华美之文。一百来份文章打耳边穿过,均是尽显儒家风格,由明君谈到忠臣,自守礼念至仁义。

    允康帝抬手按着太阳穴,闭目凝神,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倏然间,一名读卷官打了个顿,殿内声音戛然而止。允康帝鹰眸微睁,盯着那名读卷官,缓缓道:“杨卿为何忽然停下?”

    姓杨的读卷官手中还捏着那张殿试卷,双膝已不受控制地屈起,直直往地上跪去,口中直呼:“回禀陛下,臣不敢口出妄言!”

    允康帝使了个眼色,小慧子立即步下玉阶,接过杨兆手中薄纸。陆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允康帝期盼见着的人,大约在此出现了。

    一人下跪,殿中其余诸人均是得了心灵感应般往后缩了一步。

    礼部印章明晃晃地盖在上方,墨黑字迹工整可观,一眼扫去,文章措辞诡谲华丽。允康帝捏着白纸一角,却压根儿没有往下精读的意思。

    只卷首,就叫他额上透出狰狞的青筋。

    允康帝猛然抄起案桌上的兽形镇纸砸向殿下,那描金的物件咚地一声滚落到杨兆脚边。

    众人惊而一同跪下,允康帝粗重的呼吸声,诸人惊惧的抽气声,混乱揉杂作一处后,殿内重归于平静。

    允康帝指尖捻起那张轻若无物的题纸,眼中映出清晰字迹,阴气沉沉地盯着卷首,缓缓念道:“苏文,字望之,年二十三,四月初十丑时生,父昭本贯云州落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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