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潇道:“陛下谬赞,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他才不接茬,只顺着允康帝的意思自谦了一句。好在允康帝也没有在这上面为难他,忽又问道:“知予,你可有什么瞒着朕的?”
陆潇顿时心中打起鼓来,又不敢扭头看齐见思的表情,只好竭力维持着镇定。
“陛下眼明心亮,知予那点小把戏自然在陛下眼中做不得数。”齐见思毫不畏惧,从容说道:“知予与陆大人信函来往时察觉到云州有异,又无证据在手,担心打草惊蛇,这才自请巡盐。未曾提前禀报陛下,实是知予的错,恳请陛下责罚。”
允康帝道:“好话都给你说去了,事也圆满办成了,你叫朕怎么罚你?”
齐见思不语,半晌,允康帝豁达一笑:“行了,起来罢,朕说了不计较就不会再治你的这点小错了。”
允康帝抚着短须,望向陆潇,斟酌片刻道:“陆卿还是年轻了些,云州这样沉疴遍布的地方,还是找个经验老道的过去管管吧。”
真是夭寿了,在云州绞尽脑汁不说还得了一身伤,这一回长安还给他革职了。陆潇懵懵地抬起头,悲痛应道:“陛下说的是。”
允康帝见他神情如此,面上不露声色,就是不说下文。
陆潇看看齐见思,齐见思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又看看允康帝,像是见着了什么罕见的趣事。陆潇凭着直觉试探开口:“是臣说错什么了吗?”
允康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朗声道:“知予,这些年也没见你与什么人来往得密切些,真是不鸣则已,一交朋友交了个这般独一无二的。”
他敛起笑意,未等齐见思回应就给陆潇吃了颗定心丸:“陆卿就留在长安罢,做个侍中郎,没事多陪朕逗趣也是好的。”
“……谢陛下。”
踏出勤政殿时,陆潇还是云里雾里的,从一堆疑问中捡了个最不重要的问道:“你我来往的事怎么就这么暴露了,暴露也就算了,你还立刻就供认不讳。”
齐见思瞥了他一眼:“平常见你挺聪明的,今日怎么接二连三的犯傻。”
两人登上马车,陆潇撑着下巴发呆,喃喃道:“云州知州还没捂热,我这是不仅回了长安,还升官了?”
“……”齐见思想起自己在心中立的誓,于是装作没听见,无意往窗外望。
陆潇一拍大腿,扼腕道:“我明白了!皇帝一定是看我才智过人,不忍心将这样的人才外放!”
齐见思扯扯嘴角:“应该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爱犯傻的,不能放在外边祸害了百姓。”
陆潇在勤政殿丢的魂一股脑儿都飞回来了,他终于意识到关键所在:“你在密函里究竟写了什么?”
“没什么,”齐见思正襟危坐,随口道,“我自然是将陆大人勇斗云州贼匪的聪明才智如实写在信中,陛下见你才智过人,定然不忍心将这样的人才外放。”
他将陆潇的话有样学样,悉数奉还给本人。
陆潇被他臊得浑身不自在,色厉内荏地顶了回去:“我哪有什么聪明才智啊!事是你我一同办成的,奖也不该只奖我一个人。”
齐见思笑了笑,自从结识了陆潇,他的画皮崩得一天比一天快,轻声道:“怎么,升官不好吗?”
“好啊,但也不好,”陆潇笑中掺着忧虑,“侍中郎,每日面对的可不是文武百官。我自小口无遮拦贯了,自己都不清楚会说出什么混账话,你之前不也因那些混账话恼了吗。日日在皇帝眼皮底下过活,登高望远,看着是挺风光的,跌落之时却比旁人都要痛些。”
陆潇眼中是说不清的情绪,他换了个语气轻快道:“这怎么办,我可怕疼了。”
他嘴里就没两句实话,两人在屋内上药时一个比一个能忍,倒是瞧不出谁才是怕疼的那个。
“这不是让明珠蒙尘的理由,”齐见思顿了顿,像陆潇常常做的一样,极为小心地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你若是真那么不走运跌了下来,也不会无人接住。”
这是齐见思能够说出口的,对一段友谊最高的承诺。
陆潇笑容明亮,得了便宜就卖乖:“啊?你说的是谁呀?”
他往齐见思那侧挪了挪,将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腰板,像个认真听训的小童生在问夫子问题:“是你吗,齐知予?”
齐见思抿唇,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
直到陆潇踏进院门,看见呆站着的几个人,才发现最难办的是该从哪里腾出地方给这么些人住。四个人带一个小孩儿倒是尚且能安置下,可云州那还有一堆皇帝赏赐的人,总不能就将这些人放在云州罢。
若是这么多人一股脑挤进他家的小院里,兄长没了清静,这不行,宁淮来住只能同他挤一挤,这也不行。他是置办不起那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咬牙置办了屋舍定然又养活不起这么一大群人。
陆潇欲哭无泪,最终还是齐见思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宽了心。
允康帝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同他计较的,还在云州候着的就继续伺候下一任知府,从同他一起过来的四人中挑两个去接陆雪痕回来,大小是个四品官,院子再小也得留几个人伺候着。
小叶子怯怯地问他:“公子,小叶子要走了吗?”
七八岁的小孩儿看着还没他六岁时候大,睁着眼睛问他这么残忍的话,陆潇拍拍他的小脑袋:“什么走不走的,你这么个蠢娃娃,不跟在我身边被坏人骗去了怎么办?”
齐见思看他暂时安顿好,方才上车回府。
小半年没回,屋里竟也没染上灰尘,想是宁淮时常派人来擦拭桌椅,好好地替他守着长安的家。小叶子在一旁给他磨墨,陆潇心中熨帖,想到宁淮恐怕还不知他已经回来了,暗暗起誓明日一定要早起,一大早就去国公府给宁淮个惊喜。
他提笔落在信笺上,简单写道让陆雪痕同两个侍卫一道回长安,具体事宜回来再说。
夕阳半沉,陆潇将信函封好交给侍卫,考虑到舟车劳顿,叫他们明晨再出发。说完陆潇就钻进了厨房,天知道他风尘仆仆地进了宫,再安顿好一堆事情,现下是饿得头晕眼花。他显然是忘了自己已经许久没回长安,菜肉是决计没有的,米缸里剩的米粒少得可怜,连一碗饭都蒸不出来。
陆潇含泪走出厨房,心里计划着要去哪家酒肆打牙祭,院中忽然传来打斗声。他三步做两步奔向院内,嗬,缠斗的两人都是熟脸,一个是赵有宝,另一个是宁府的护院。
小棠在一旁伶牙俐齿道:“陈叔,好好教训这几个小贼!陆公子分明就在云州,这几个天杀的还敢找借口糊弄!”
“小棠!”陆潇无奈提声道:“别打了!是我回来了!”
“陆、陆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向来伶俐的小棠这下都打起了磕巴。
陆潇见两人收手,这才道:“就今日才回的,先是进了宫一趟,还未来得及告知你家少爷,没想到闹出这么个事来。”
小棠连忙道:“少爷隔三差五就得念叨您,陆公子回来可再好不过了!”
陆潇点头:“这些时日你和你家少爷费心了,快回去罢,和他说我明日就去找他。”
“不费心不费心,陆公子是少爷的朋友,小的们能帮上一二是福气。”他立即清点人数打道回府,末了补了一句:“少爷听了定会开心地不得了!”
陆潇失笑,目送他离开后朝小叶子勾勾手:“走,出去填肚子咯。”
第29章
宁淮的行动力比他强得多。
陆潇累如老狗,蜷在墙角睡得香甜,嗅觉比脑子醒得早,闻着饭菜的味儿睁开了眼。果然宁淮才是最懂他的人,蜜汁虾卷,桂花糖藕,鱼片粥,每一样都是能阵前杀敌的大将军,将陆潇的困意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弟!你真是我亲哥!”陆潇嘴上说着,魂已经飞到案桌上了。
宁淮一把抓住他的手,陆潇无辜回头:“怎么了?”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不回答不给吃!”
陆潇点头如捣蒜:“问!”
宁淮挡在他身前,宛如英勇就义的将士:“回来还走吗?”
陆潇正逮着空隙漱口,将嘴里水吐掉后嘿嘿一笑:“不走啊!升官又发财,天子金口玉言,我想走也走不了啦!”
两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陆潇首先喝了口粥,食不言寝不语在他俩这儿从来都是看着好看的规矩,用饭必定说话,睡前必定闲聊。陆潇断断续续地将云州之事说了第二遍,其余一言带过,重点讲述了他被打那一掌有多重,被碎石压了有多长时间。宁淮瞠目结舌,当即就要来掀他的袍子。
陆潇笑着说道:“别看了,连疤痕都快消干净了。”
宁淮小脸阴沉沉,老神在在道:“你不听我的,我就说还不如在长安更安全吧,现在现世报就来了。”
陆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斜睨他道:“小孩儿怎么说话的,怎么就现世报了,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看啊,表面上很凶险对不对,但我现在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还升官了,这不是好事吗?”
话是这么说了,宁淮掀他袍子的手可没停。张掌柜给的软膏还真有几分用,齐见思那儿他不清楚,但陆潇自己身上的印子褪了大半,兴许再用几日就能全好了。
“你呢?光顾着说我了。”陆潇将战火转到宁淮身上。
宁淮瞬时颓了:“别说了,还不是练字作赋,我现在看到你想到的都是你殿试时写的策论。”
陆潇哈哈大笑,想起几句当时写的文章,摇头晃脑地在宁淮面前念,两人又嬉闹了起来。
稍晚些,齐见思也过来了。
陆潇戳了戳宁淮的腰肉,小声道:“你看他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写的文章?”
“不会!”宁淮压低声音,“我练字临得是他的字,看见他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大字,拼不成文章!”
齐见思扭头看到他二人在偷笑,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两人异口同声:“没什么!”
他这一来是带着一箩筐的叮嘱来的,宁淮知道他二人有公事要谈,自觉避嫌离开。
齐见思直切正题:“明日早朝所有人都要知晓你的际遇了,此后更是要常伴陛下左右,有些忌讳还是要知道的。”
陆潇没个正形地斜倚着,不甚认真道:“我明白的,天上不会掉下来白吃的馅饼,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陛下将我放到他身边,无非是看中了一点,干净。”
“一个孤儿,背后没有家族支撑。一个状元,是由陛下钦点的。一个官员,不在朝中结交党派。我原先极不起眼,旁人谈及时无非是翻翻旧事,或是拿我与宁淮的关系扯皮,陛下自然也不会放在眼里。外放去云州之后,反而因缘际会在陛下面前露了个脸,其中又有独来独往出了名的齐大人作保,这么干净的人,多好用啊。”
齐见思静静听他说完这段话,沉着道:“今载科考,熬到殿试的学子要么是朝中各方重臣的门生族人,要么是闷头死读书的文人,剩下的几个则是考了几十年的老举子。陛下自是不会助长臣子气焰,也看不上那些只会埋头写文章的,最后点了个六十岁的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