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部分阅读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前尘~楔子

    【前尘】

    每个人一生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故事,旧的一段堪堪收尾,新的便纷至沓来。

    江湖中曾有碧氏一脉,得天独厚,过目不忘,世代多出江湖百晓生之辈,阅尽天下事。很多年前,这碧氏一族出了个碧无书,少年时就行侠四方,名扬江湖,本来也算没有辱没先祖。然而,他中年所得一女,却让无数人摇头扼腕……

    传闻这碧家小女碧笺笺出世的那一夜,天示异象,皎皎明月忽然掩去光华,有卜卦人路过,观其面相,留下“命格迥异,一生舛厄,恐为不祥”的批语。

    原本这种天理命数的事,向来是真真假假没法说得清。可偏偏有那么些巧合,凑到一起就玄乎了。

    碧笺笺三岁时,其母因病故去;六岁时,其父遭人追杀,死于非命;八岁那年,她被碧无书的结义兄弟谢中珏收养。

    谢中珏膝下有两子,大公子谢流觞,五岁便以诗书名动整个长安,十二岁设九州台扶危天下,文采风华,倾世无双,曾有人说,流觞公子一笑,可抵百年醇酒,醉万千红颜。二公子谢卓为谢中珏妾室王芸所出,虽远不及兄长风采,但亦是少年才俊,声名不低。

    碧笺笺进入谢府之后,与二公子谢卓不睦,经常吵闹,而且被王芸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十二岁的时候,碧笺笺因谢卓摔断腿一事遭王芸毒打险些丧命,狼狈凄惨之际,因母丧而幽居在别苑的谢家大公子谢流觞将她救回并收留她在身边。之后两人竟日久生情相知相许,生来背负不祥宿命批语的小姑娘与名满天下的长安第一公子,年纪相差十岁,自然逃不过种种流言蜚语的指责嘲讽。

    几番磨难波折,两人终于得以相守,本以为自此可以执手到老,却不料命运倏转,灾难再一次降临。十六岁,碧笺笺刚与与谢流觞定下婚约,谢流觞就患上奇症,最后不治身亡。一年之后,谢家家主也离奇病故,谢家大权落入王芸手中。

    于是,更为猛烈的讥讽谩骂声如洪水涌至,碧家孤女命格迥异生来不祥的名声一时间几乎街知巷闻。而碧笺笺伤心过度,神思恍惚,始终不肯相信心爱之人已魂归黄土、孤冢寂寥,她拼命臆想谢流觞尚在人世,不惜跋涉千里去寻找传说中可以根治百病的神药。寻药途中,她结识了生命中另一个刻骨铭心的人——神医风家风莫醉,嬉笑无忌、分分合合间,某些东西暗暗生根蔓延……

    三年后,碧笺笺寻回神药不死青果,依旧未能清醒,认为谢流觞只是莫名失踪,执意寻找,遂求助于不知内情的风莫醉,并在无意间与掌握天下消息的七夕阁阁主蓝挽幽以及靖边侯府萧遥世子相交。兜兜转转又是半年,谢流觞的贴身侍女依柔将真相和盘托出,风莫醉知晓一切,开始尽力救治心神俱伤的碧笺笺,终于令其彻底清醒……

    曾经的故事早已被传得烂熟,多少繁华盛景倾世无双也终究化作前尘如烟,而风莫醉的出现,以及随之而至的风云激荡,无疑为茶楼酒肆添了一段新的评书。

    虽说这个开始,不像开始,但,还是这样开始了……

    【楔子】

    那一年,她因未消的执念远走寻药,在一处山林间伤重昏迷。

    醒来后,人已置身花海,浅碧轻红间,她一眼看到那个身影,却感觉有些迷朦模糊,月白衣衫散出淡淡辉泽,是阳光洒落的柔和。

    她轻咳了一声。

    于是,花木丛中,他弯腰侧首,笑颜明朗如三月春光:“你醒了?”

    她如每一个醒来不知身在何处的人一样,怔怔问他:“请……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笑道:“这是一家医馆的后院,你受伤不轻,体内寒气淤积,多见些日光对病愈有好处。”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恍了恍神,偏头看向一旁茂盛的萱草,笑着吐出两个字:“阿萱。”

    “阿萱?”他喃喃重复一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须臾,抬眼看她:“萱草,别名忘忧,姑娘有忧要忘?”

    这是他和她的初遇。

    那时候,他还是朗月清风般的青涩少年,而她,虽也是芳华正好的年纪,心中却已有念念不忘的白衣如雪。

    所以,她未曾料到,会和他一次次相遇,会有那么多言笑无忌的岁月。

    很久之后,往事散作烟尘,她在月下行了十五步,回首看见的,仍旧只是他。

    寂寥孤冢前,谁暗暗问:一个人一生中是不是只能许一段情?

    ☆、吹梅笛怨雪满枝(上)

    一转眼,秋华谢尽,这一年的冬天便悄无声息地过来了。

    暌别一年的飞雪,也终于在某个寂寂寒夜愀然舞落。

    丝丝寒意透入温暖的屋室内,我透过窗纸看见那一片明朗,心下猜到几分,走过去卷起褪色的竹帘,推开了窗。

    刺骨的清冷扑来,仿佛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乍然涌入的雪白太过明亮,我不由抬手挡了挡眼。

    一夜雪落,天地之间似乎莫名静了许多,那些浮华嘈杂,都消散不见。

    忽然,一阵嬉闹声打破了寂静。

    “小筑姐姐,下雪了!下雪了!”

    语声清脆,如檐上风铃随风而歌。

    “好大的雪啊!小筑姐姐,我们去堆雪人吧,堆成笺笺姐姐的样子,她肯定会高兴的……”

    是谙谙的声音,这个曾经流落街头的小女孩,比以前更加活泼灵巧了。

    我弯了弯嘴角,放下帘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天气逐渐变冷,风莫醉认为竹寮不再适合养病,坚持让我从竹心居搬回了已修葺好的随心居,而且还嘱咐小筑和依柔姐姐看紧我,不许我到处乱跑,简直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子来对待。依柔姐姐始终觉得我之所以还能清醒无恙地活着,全仗这位神医后人高明的医术,所以现在对他的话几乎是深信不疑,单纯的小筑则一如既往地迷恋他对他言听计从。也就是说,如今这谢家别苑已经是风莫醉的天下,我只能被扣上病重的帽子天天闭门休养。

    思来想去,只能怪当时年少轻狂,做事完全不顾后果,才欠了他一大笔债,落到今日这般饱受压迫的悲惨境地。

    步下台阶,细微的踏雪声自脚下断断续续地传来,旁边枯枝承雪,横出幽冷的姿态。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小筑眼尖,远远就唤道。

    我神清气爽地走过去,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随处走走。”

    “可是……小醉公子说小姐不能受寒。”她迟疑着开口。

    “对啊,笺笺姐姐,今天天气这么冷,你还是不要出来了。”谙谙也一脸诚挚地开口帮腔。

    我在心底哼哼两声,忍住怒气,极有涵养地笑道:“我只在院子里走走,又不出去,难道也不行吗?”

    “可是——”小筑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我继续温柔而真诚地笑道:“要不这样,你去问问他吧,我在这里等你,绝不乱跑。”

    她认真想了想,终于点头:“好吧!”又看了看谙谙,一脸天真地嘱咐:“谙谙,你照顾好小姐。”

    我看着她提裙而去的轻灵身影,勾嘴笑了笑,谙谙忽然开口道:“笺笺姐姐,你你……笑得好阴险啊!”

    我回身看她,笑意欲深,她急忙低下头,小声道:“笺笺姐姐,你不要出院子。”我满意地从她身边悠然走过,似乎已闻见清冷的白梅香。

    终于又见这一树白梅绵延盛放,花稍蕊尖沾染莹白细雪,分外幽凉绝美。

    只是树下,再不见古琴横膝,十指如玉。

    亦不见,那一袭白衣胜雪,容颜倾世。

    冷风拂过,碎花和着细雪纷纷扬扬地飘过来,梅香幽幽,沾了一身还满。

    果真是花开不老,一年一年如期而至,只可惜,人却老了。

    掏出紫玉笛,喃喃笑道:“这一次,让我吹给你听好了。其实,你教的曲子我都很认真地学会了,只是故意吹错罢了……现在,我想偷懒都不能了……”

    旁边寒白石桌未改,色泽氤氲朦胧似上好古玉。

    桌上无红泥火炉,无冰雪温酒,空白清冷,如此际空白寂寥的心境。

    曲随风飘,缠绕着漫天落梅飞雪,绕回到那些已逝的岁月。

    那时,月下执手对花对酒,巧笑扬眉情意绵长,年少一场极尽繁华妖娆的浮梦,画一般铺开,又慢慢凋零,碎作飞花满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舞落的白梅细雪中,出现了一抹嫣红,如谁人眉间一点鲜艳朱砂,又似这皑皑白雪中一株盛放的红梅。

    我怔了怔,放下玉笛,茫然望向几丈之外蓦然降临的红衣少女,她一步步走近,水般鲜嫩的俏脸因寒冷而染上绯红,宛若上好的胭脂晕开来,乌黑清亮的眸子好奇地打量我,像初落人间的精灵。

    “姐姐……”她大着胆子唤了一声,脸上绯红更深,音若黄莺出谷,清脆动听。

    我愈发愕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旧病复发,又产生了幻觉。

    “姐姐,你吹笛的样子真好看,像画里的梅花仙子一样,”她见我没反应,就当是默许,兀自又说起来,“曲子也很好听。”

    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赞,本应该是非常不好意思外加窃窃自喜的,奈何却是在这样一种混乱的场合,让我除了茫然就是愕然,来不及有多余的想法。

    “请问你是?”良久,我终于回过神,调整好情绪问道。

    红衣少女嫣然一笑:“我叫莫姝语,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再次愣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心,结果突然冒出一个明丽如枝头娇花的少女,还如此热情纯真,未免也太离奇了些。

    “碧笺笺。”迟疑了一下,终是不忍见那巧笑嫣然的俏脸上出现失望之色,便缓缓开了口。

    灿烂笑容登时僵住:“你……你就是碧笺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原来你是这个样子……”娇花般的脸上出现黯然之色。

    忽然,身后传来清冷的踏雪声,回头只见风莫醉自那一片素净中缓步过来,手中还抱了件白色狐裘,他在几丈之外蓦然顿足,投过来的目光中满是惊讶:“姝语?”

    “小醉哥哥!”话音刚落,身旁的一袭红衣就已蝴蝶般飞了过去。

    “小醉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真的在这里!”莫姝语奔至风莫醉身边,撒娇一般抱住他的胳膊,扬着俏脸兴奋道。

    风莫醉稍稍推开她一些:“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已经彻底被骇住,傻立在那儿,着实搞不清楚这又是怎样一种状况。

    “你一声不响就突然离开了,我见不到你,听人说你来了长安,就只好瞒着我爹过来找你了。”莫姝语的眼圈似乎有些红了,垂下头,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你不好好在洛阳呆着,跑来找我干什么?也不怕你爹他们担心!”风莫醉微微皱眉,不悦道。

    “人家还不是想见你嘛!你明明答应陪我过七夕的,可是却又——”莫姝语别过身子,适才还笑语清扬的脸上已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千里迢迢来找你,你还对我这么凶!”

    我把冰凉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总算明白了个大概,去年风莫醉在洛阳呆了几个月,估计是那时候惹下桃花,二话没说又溜回了长安,不成想人家小姑娘动了真心,巴巴地追过来了。

    正在胡乱猜测之际,风莫醉忽然撇下那小姑娘,径直朝我走来。他行至我跟前,把手中白裘披到我身上,面色语气极为不善:“也就小筑会信你那些鬼话!出来就不能多穿两件衣服?我那些名贵药材就让你天天这么给糟蹋完了!”

    我无暇跟他计较,掠了莫姝语一眼,好奇道:“你又惹桃花了?”

    他这次一反常态没有嬉皮笑脸,略带尴尬地解释道:“你别瞎想,她是洛阳莫家的小女儿,莫家与秋家向来交好,我上次在秋家多留了些时日,跟她见过几次,并不熟。”

    “洛阳莫家?”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偏头笑道:“秋家是医药世家,莫家既与秋家交好,想必也对医药有所涉猎吧?”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这么问,微微一愣,木木地道:“秋家所用药材几乎都是由莫家供给——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别有深意地笑道:“这么说,你这个神医后人和她倒是挺般配的嘛!”

    风莫醉先是一怔,随即便冷下脸,半晌,嘴边勾起一丝阴险的笑意:“傻女人,你多久没扎针了?”

    我立刻抖了抖,只觉得浑身骤冷,那边莫姝语已忍不住蝴蝶一般飘了过来,红着眼,双手牵着风莫醉的衣袖,扁嘴道:“小醉哥哥,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洛阳好不好?”

    一阵寒风拂过来,雪梅洋洋洒洒地飘落,风莫醉抬眼望了我一下,忽淡淡道:“外面风大,你也呆够了吧,有什么事进屋再说。”

    我尚未弄明白这位莫家大小姐为什么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只得茫然点了点头。风莫醉不再看我,任由莫姝语牵着衣袖,兀自转身朝来处走去。我缓了缓神,跟在二人背后,却没有踩上他们的脚印,兀自沉入莹白无痕的雪里。

    自己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

    清然的踏雪声渐次响起,如一阕幽歌绽放开来,茫茫皓白里,只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足迹。

    回屋之后风莫醉跟依柔姐姐简单解释了一下,随即提出要找人送莫姝语回洛阳,莫姝语立刻就哭着闹了起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腮边还挂了两颗晶莹泪珠。

    “我不要一个人回去!”

    “我在这里有正事要办,没工夫照顾你!”风莫醉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照顾。”莫姝语抬头看着他,咬唇道。

    我沉默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小醉,反正随心居地方也大,不如让莫姑娘先住下,在长安城玩上一段日子再走好了。”

    风莫醉偏头望向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冷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依柔姐姐也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尴尬地笑笑:“来者是客,总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风莫醉冷哼一声,没有再反对,于是我终于发挥了一下被剥夺已久的主人权利,留下了这位贸然闯入的莫家大小姐。

    其实,在我看来,多一个人无非是多张嘴吃饭而已,莫姝语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吃得并不多,对我们的生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是,不知道为何,向来知书达礼的依柔姐姐却似乎有些不高兴,风莫醉为此对我冷言冷语了好几天,就连小筑和谙谙,也都不约而同板起了脸,对人家小姑娘殊无好感。整个别苑的气氛就此变得沉闷而怪异,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吹梅笛怨雪满枝(下)

    清夜无眠。

    月光落下来,满目白梅如雪,幽凉泛开,我踮脚轻折几枝,衣衫沾尽冷香。

    身后忽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抱了花回头,却见莫姝语亭亭立在几步之外,一袭绯红轻裘,身姿窈窕,眉目明丽,朱唇皓齿,衬着漫天月色,愈发显得潋滟鲜活。

    “为什么会是你?”她幽幽望着我,莫名道了一句。

    我没能听懂,茫然而诧异地回望着她。

    “我第一次见到小醉哥哥,就……就喜欢他了,”莫姝语走近两步,声音有些紧张,却又很快恢复傲然无惧,“你要笑话就笑话好了,在洛阳的时候,我找各种理由去秋伯伯家,就是为了见他……”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然,“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肯去洛阳,去见秋伯伯,其实是为了一个女孩子……”她顿了顿,抬眼盯住我,神色间有了一丝嫉恨,“我瞒着爹娘偷偷追到长安来,是为了找他,也是想来看看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目光中的黯然渐渐散去,娇好的面容上现出年少的神采,“你不必得意,虽然我不会吹曲,不会做饭,但我懂医识药,能帮小醉哥哥做很多事,总有一天他会改变主意的。”

    我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也明白了她的敌意从何而来,有些无语道:“你以为风莫醉喜欢我?”

    她微微一怔,没有回答,似乎一时难以接受我的反应。

    月光下,那一袭红衣鲜妍明丽,如春意浓时枝头最烂漫的一抹颜色,在生命中恣意盛放,张扬无畏,占尽铅华。

    多好的年纪,多好的容光,我也曾经拥有。

    然而,只是曾经。

    我静静地望着她,心中起了一丝莫名的相似感,“你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朋友。他肯那么帮我,只是出于朋友之义,别无其他。”

    她蓦地睁大眼,神色中满是愕然和惊疑。

    “何况——我早已有夫君了,”我笑了笑,抱着花转身,“我正要去看他,不如你也一起吧。”

    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还愣在原地,不由勾嘴笑道:“怎么,害怕了?”

    她这才回过神,跟了上来。

    枯树,孤冢。

    不远处一些清冷的芳菲,迢迢传来幽香,是冬日里仅留的鲜丽盛颜。

    我在离碑三丈之处止步,偏头道:“夫君他不喜外人随意打扰,莫姑娘在此留步便好。”

    言罢轻轻走过去,落梅委地,随风复起吻过裙裾。前尘往事如落花翻覆,天地一片寂然。

    约摸半柱香过后,我折返回来,莫姝语看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听说这是长安第一公子的别苑,那你的夫君……”

    “你猜对了,流觞公子便是我夫君,”我冲她展颜一笑,“当年我喜欢上他的时候,才十三岁,胆子比你还大,什么都敢做……那时候,我也喜欢胡闹喜欢故意惹他生气,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赌气一夜不睡……只可惜,现在都不能了……”

    “喜欢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没什么好笑话的,”冷风灌入脖颈,我缩了缩脖子,边呵手边朝一旁走去,“夜深了,再不回房,就该冻病了。”偏头又道:“要是被风莫醉知道,就更惨了,他对付不听话的病人,尤其是我,从来不会手下留情——还有,他之所以现在还赖在这里给我看病,其实是因为我还欠他一大笔债没有还……”

    就这样,一场原本会发展成极其惨烈的爱恨情仇的误会被我三言两语就轻松化解掉,同时也让风莫醉的这朵桃花能够放心大胆地绽放,实在是件值得高兴自豪的事。所以次日风莫醉端来一杯什么生姜芍药之类的茶,看见我瞅着他笑得极不正常时,立刻便一脸紧张地扣上我的手腕,生怕我又旧病复发。

    “说吧,你们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无视风莫醉的疑神疑鬼,冲一旁的谙谙抬了抬下颚,她说前几天和依柔姐姐出门时遇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直没来及讲给我听。

    “那天,天忽然下起了雨,刚开始雨比较小,可是我们都没带伞,又怕雨会下大,就想快点赶回来,所以走得很急。谁知半路上依柔姐姐撞到一个人,差点没摔倒,幸亏小筑姐姐在旁边扶了一下,但那个人就摔倒在地上了,”说到这儿,谙谙咧嘴笑了,看向我,乌黑的眼中一片清亮,“笺笺姐姐,你知道吗,那个人居然是个书生?也太没用了,依柔姐姐不过就那么轻轻撞了他一下,他就摔成那个样子,还半天没起来。更好笑的是,依柔姐姐伸手去扶他,向他道歉,他居然说:‘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有违礼法,还请自重。’然后自己爬了起来,依柔姐姐当时就愣住了。那个书生理了理衣衫,又继续说:‘还有,大庭广众之下,姑娘一个女子,行路应该稳重矜持,怎么能如此不顾举止仪容?圣人曾说……’”谙谙一脸不屑和不满,“反正他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我也听不懂,后来依柔姐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等他终于啰嗦完才冷冷说道:‘公子既然如此知礼晓仪,见我们三位女子过来,又为何不绕道而行?难道公子当着我们的面整理衣衫,也是圣人所教吗?’还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最后依柔姐姐很生气地走了。”

    我不由也扑哧笑了,依柔姐姐素来温柔娴雅,如今竟被一个书生说得这样不堪,难怪她会生气,我看那个书生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闲得发慌没事找茬。

    谙谙托着腮,继续道:“两天后,我们又遇到了他,在一家茶楼里,当时有一个人出了一道什么题,要在座的人回答,答对了可以品尝他手中的绝世好茶,是什么茶我也给忘了。然后那个书生就去答题了,依柔姐姐不知道为什么也上去了,而且最后别的人都输了,就剩下他们两个——”谙谙顿了顿,看着我道:“笺笺姐姐,你猜最后谁赢了?”

    我不假思索地笑道:“肯定是你依柔姐姐。”

    谙谙有些惊讶:“笺笺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冲她笑道:“你依柔姐姐在流觞身边那么多年,博闻强识,文采才学绝妙过人,对付个自视甚高的书生,绰绰有余!”

    谙谙嘟着嘴道:“可是那个书生竟然不服气,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说依柔姐姐不应该出来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我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瞪大眼道:“不是吧?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迂腐的人?他的脑子不会是木头做的吧?”

    谙谙接着道:“又过了两天,我们又遇见他了。”

    我抬抬眼皮道:“他又说了什么高深的道理?”

    谙谙摇摇头:“这次他竟然对着依柔姐姐拜了拜,向她赔礼道歉,说自己回去之后什么三省其身,醍醐灌顶,反正又啰嗦了一大通,害得小筑姐姐抓着我直叫酸,最后他居然还要拜依柔姐姐为师,请她指教。”

    我讶然道:“这态度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谙谙道:“依柔姐姐也吓了一跳,没有答应,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那个书生总出现在谢府附近,还经常故意找依柔姐姐说话。”

    我沉吟道:“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顿了顿,随口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嗯——”谙谙想了想,道:“张勤。”

    “张勤?”我扑哧笑了,“连名字都这么呆,有机会还真要见见。”

    正说着笑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吵闹的声音。

    我和风莫醉对视一眼,还来不及起身出门,莫姝语就已扭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别乱动!走!”

    “姑娘……姑娘此举实……实在有违……圣贤……圣……”被扭的人低着头,极力想直起身子,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我登时愣住,风莫醉则微微皱了皱眉,表情淡淡,似乎早已习惯这位莫大小姐的奇怪行径。

    “闭嘴!”莫姝语娇叱一声,抬头冲风莫醉道:“小醉哥哥,我在门口抓了一个贼。”

    那人争辩道:“在下并非……并非偷盗之人,姑娘此言辱人太甚!”

    莫姝语嚷道:“还敢狡辩!我明明看到你在苑门口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

    风莫醉皱眉开口:“姝语,先把人放开。”

    莫姝语重重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放开手。

    那人踉跄一下,站稳之后便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衫。

    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面白如玉,双眉浓黑,目光中隐隐带着傲气,着一袭灰色葛布长衫,书卷气极浓,并不像什么不轨之徒。

    “张……张……”谙谙望着他,一脸讶然,口中吐字不清。

    那人整理好衣衫,先对风莫醉拱手一揖:“多谢这位公子解围。”随后又转身朝莫姝语道:“请恕在下直言,姑娘适才的言行举止太过不雅,实非女子应为。再者,在下自小勤读圣贤之书,怎会生出入室行窃此等有违礼义之邪念?士可杀不可辱,姑娘再三出言折辱——”

    我感觉浑身都起了酸意,怕莫姝语再发火,只得急急打断这书生的长篇大论:“不知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若真的只是误会,说清楚就是了。”

    “在……在下张勤,”书生脸上出现一丝尴尬之色,言辞也变得有些迟疑,“来此是想——”

    还未等他迟疑完,进屋处忽然传来依柔姐姐的声音:“小笺,发生什么事了?”书生闻言急忙转身,依柔姐姐看到他,目光霎时变得惊愕:“张公子?”

    “依柔姑娘。”书生的语调有些不自然。

    谙谙悄悄蹭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衣袖,苦着脸道:“笺笺姐姐,他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奇怪书生。”

    我又抬眼望了望,心下暗笑:果真够酸够死板的!

    依柔姐姐恢复了平静神色,轻声道:“张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事?”

    张勤有些紧张道:“前几日偶然见到一些字画,想邀姑娘帮忙品评一下,不知可否?”

    依柔姐姐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缓缓走过去凑到她耳边道:“反正这里没什么事,出去散散心也不错,依柔姐姐,你赶紧把他带走吧,要不谙谙的牙就该酸掉了。”

    雪白的双颊染上薄薄的胭脂色,依柔姐姐瞥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应邀离开。莫姝语则是一脸的不高兴,撇着嘴行至风莫醉身边,扯扯他的衣袖道:“小醉哥哥,你带我出去玩玩好不好?我到了这儿都没有出过门,快闷死了!”

    见状,我好心建议:“天天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长安城里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小醉,你就陪她出去走走吧。”

    孰料我的好心只换来他的冷冷一瞥,他看着几欲掉泪的莫姝语,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谙谙却忽然插嘴道:“笺笺姐姐,我们也很久没有出去玩了,不如和大哥哥一起去吧!”

    风莫醉偏头看向我,似乎在询问我的意见,莫姝语娇花般的嫣然笑容有一丝僵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急忙扶住头,虚弱道:“你们去就行,我有些头疼,先回房休息了。”言罢立刻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果断溜走。

    行至东院,却见小筑立在即将重新生叶的含笑花丛后,仰头呆呆地望着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远处是海棠花树,未到开花的季节,枝桠干枯,不见芳华。

    心底忽然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那娇小的身影会转瞬消失不见,寂寥萧索的意蕴狂风般扑过来。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疑惑道:“小筑,你在看什么呢?”

    “小姐,如果想哭,要怎么样才能哭出来?”小筑一反常态没有巧笑回头,依旧呆呆地立着,声音完全不似平日的单纯天真,浓重的沧桑与悲凉凝结着寒意洇开来,让人不由心中一痛。

    我握住她的手,慌道:“小筑,你怎么了?”

    “小姐,小筑是不是很傻?”她终于回过头,脸色却不太好。

    我愣了愣,愈发觉得不对劲,刚想开口,她忽又粲然一笑,神秘兮兮地道:“小姐,你是不是很害怕?”

    “终于吓到你了!看你以后还骗奴婢不?哈哈……”她忽地挣开我的手,笑着朝一旁躲去。

    我好容易反应过来,怒道:“小筑,你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看你家小姐好欺负是不是?”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一袭纤影活跃灵动,穿梭于花叶之间。

    若是,能永远留住这般烂漫笑颜,该有多好!

    这日之后,书生张勤每隔个十来天就会找依柔姐姐一次,理由一个比一个没有新意。小筑和谙谙虽然不喜他的酸腐啰嗦,但也都十分默契笑脸相对,能躲则躲。

    风莫醉对莫姝语的态度逐渐好了许多,大概是开窍了。我依旧整日守在别苑里,看看雪落雪消花开花谢,时光在思忆中翩然擦过。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生倦意,仿佛要骤然老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对前尘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长安歌之浮生一梦

    ☆、蓦然回首见谁颜

    上元节。

    万千烟火为君笑,盛颜璀璨竞妖娆。

    久不出门的我,终于又出现在这一片灯火鼎盛之中,风莫醉早于年前陪莫姝语回了洛阳,所以这次全苑出动也只有我、依柔姐姐、小筑和谙谙,像极了深闺女眷出游。

    途中看见一盏灯谜,依柔姐姐刚凑过去,就又和那位书生张勤“偶遇”上,小筑和谙谙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急忙转身朝另一侧走去,当然,并没有忘记拉上我。

    火树银花相合飞散,春波暗自转浓,四处皆是笑意盈盈欢声不断。在我的一再坚持多番哄骗之下,小筑终于肯带着谙谙融入这片玲珑盛景中,放我单独走走。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不知不觉,竟步上城头。

    垂眉望去,一街灯火,逶迤蔓延,仿佛没有尽头。

    无论多少沉浮过后,这一幕幕奢华始终不曾改变,依旧盛装而至,不记人世的悲欢离合。

    从这一头,走向那一头。

    一步,两步,三步……十五步。

    蓦然转身。

    远处开合的流光舞过来,衣衫上似有水波轻漾,视线迷离了一刹。

    一袭身影闯入眸中,仿佛从来不曾离开过。

    朗月清风,笑意朗朗,磊落中带了一丝风尘仆仆。

    “傻女人,我回来了。”轻轻一句,是他惯用的嬉笑语调。

    突然有了落泪的冲动,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头再也不能见,那一袭白衣如雪。

    怔怔的,无法开口。

    良久,一张熟悉的脸凑到眼前,“喂,我说,千里迢迢赶回来陪你过上元节,你好歹也掉两滴泪表示一下感动吧!”

    我终于缓过神,愕然道:“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偷了人家的酒,自然要逃得越快越好。”风莫醉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得半真半假。

    “又是忘尘?”我瞥了一眼,道:“秋家到底藏了多少忘尘酒,让你偷了一次又一次?”

    风莫醉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厚着脸皮道:“不知道,好像还剩了一坛。”

    我无语道:“要是哪天事情败露了,你可不要拉上我。”

    “那你要不要喝?”他退到一旁,闲闲仰靠在低矮墙头,扬眉道。

    自从清醒过来,就再未饮过酒,想想已有半年了。淡淡的酒香隐隐逸散至鼻尖,我心中不由一动,略一迟疑,终是笑了笑,开口道:“独饮伤身,我怎么会这么不够义气让你一个人喝呢?”

    他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扬头饮尽一口,将壶扔过来。

    我抬手接住,也学他反身倚在墙头,长长饮下一口。那些埋藏的伤痛似乎一点点苏醒,牵动了每一寸血脉。

    城下,是十里繁华,灯火无数,玉壶光转华盖迷,银花乱眼锦绣重。仰头,是天际一轮明月,清辉朗朗,落满整个长安城。

    “傻女人,我走了之后你都在干什么?”带了些许醉意的声音恍恍惚惚地传过来。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好好呆在家里养身体。”我不满地应着,脑袋渐渐迷糊。

    “你什?b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