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好困……“你听好了,使用魂珠唯一的禁忌就是,不管是谁在背后叫你都绝对不能回头,否则你的魂魄会被吸到别的时空去,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将会昏睡不醒,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燕淮的叮嘱回荡在她的耳边,平时吊儿郎当的声音听起来严肃甚至有点紧张,可是真的好困好困,越来越听不清楚——“这儿是哪?”夜融雪张开眼睛,环顾周围,只见雕梁画栋,阔堂高柱,极尽荣华气度,乌压压的仆从跪了满地,“这分明就是辽阳王府的正前厅嘛。”细细一想,方才明明已经睡着了,莫不是魂珠把她带回王府的?
一个刺耳的尖细声音打断她的思虑,回身一看,竟是一个老太监提着嗓子宣读圣旨,王爷跪着听旨。
“承宁!我回来啦!”她高高兴兴地朝他跑过去,自己的身体却一下子入空气般穿过了他。哦,她竟忘了自己只有魂魄没有实体,大家都看不见她,遂有些失落。
“……钦此。”老太监哈腰朝站起来的王爷靠去,“王爷请接旨吧,老奴这就回宫里复命去。”
承宁接过黄色卷轴,冷哼一声道:“赵公公快把明日的圣旨一并拿来,公公来此两日本王便跪了两次,真有些乏了。”
冰冷的目光刺得老太监一个激灵,慌忙跪下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老奴本来就是至卑至贱的一介蝼蚁,岂敢冒犯王爷威颜,老奴传旨若有失仪之处,愿王爷明察海涵!”得罪皇帝的同胞爱弟,一定是活腻味了。
哼,说的比唱的好听,皇帝派来传旨的人,在宫里定然已有势力平时作威作福倒是把别人都当蝼蚁踩着,她对着赵公公做了个鬼脸,反正也看不见。
“下去吧。”皇上身边的人,总不好太下他脸面。
又是一阵跪拜谢恩,众人才都退了下去,唯独承宁还负手站着。她兴奋地用手指戳戳他的脸,圆乎乎的苹果脸居然消瘦了,大大的眼睛已久充满活泼的神采,只是,也有了寂寞和忧伤。高挺的鼻子下还是柔软的小嘴,惹人爱怜。比起来,个子已经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少年独有的优美形体,像这样穿着金绣云龙纹雪衣,高贵如月华,一回首,正是倜傥风流。
“怎么说呢,大概是从泪眼小鹿到花样少年的转变吧。”她自言自语,想起初次见面的情景,兀自咯咯笑了起来。
“谁?!”承宁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她牢牢盯住窗口,等了好一会儿,窗外只有薄薄的雪花沉默地寥落凋零。
他失望地坐下,孩子似的负气地噘着嘴,那是他不高兴的时候的习惯动作,也许自己都不知道呢,呵呵。
“你到底逃到哪里去了呢?小雪,我都找了你好久好久了,你却连一个回音也舍不得留下。邻国归顺,龙心大悦,也不知哪蹦出来的劳什子公主要结秦晋之好,偏偏看上我了。管他是什么香子公主、盒子公主的,就算是天上的仙女我也不要!”他先是挫败地叹息,而后又恼火起来。
“联姻?你要和别国的公主联姻?!怪不得那个老太监来送圣旨。”她皱眉嘟囔。
“你说过会在这里陪我的,拉钩上调一百年不变,难不成都是骗我的?可恶……”他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他们骗我,你也骗我,我该怎么办?可是,连我自己都在骗我——”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泪水从指缝间渗出,飘落,消散。
她垂眸,无法言语,手心疼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承宁,承宁,坚强的少年,柔软的少年。
不好!只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夜融雪忽然想起来,放心不下独自啜泣的承宁,直到亲眼看见他被侍者服侍着睡下了才走了出去,算起来约摸过了一个时辰。
她方才一醒来就在王府里,那要怎么去别的地方走呢?轻功对于魂魄来说用的上么?燕淮也是,每次出现就玩神秘,害得她什么也没问就变成这样了。
正犯嘀咕,低头一看,脚下一条蜿蜒平整的小路向前延伸,前方微微亮着和暖的光芒,她倒觉得这路像在哪里走过。走着走着,往右抬眼瞧,一间间整齐的房间并列排好,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
“咦?这不又回到了大哥的宅子里么!”原来自己已经在回廊上行走,斜前方点着灯笼的院子,仿佛就是路的尽头。
宁静的院子里有古朴的小桥流水,房间全都亮着。她走到窗下,窗纱上映出男人的侧影,一眼便知是如玉的佳公子,房内另一个女声劝道:“你也不歇歇,伤才刚好就要折腾,她若是见了你岂不伤心落泪。”是兰妃卿的声音。
是尚之,她默默等待他说话。
“我知道。”虽然有些暗哑,但确实是他,月下清泉般的嗓音。
“你知道?你知道还要这么做?那好,明天我去问门主,为什么不让你见她一面,这样的圈禁要到几时才结束!”
他摇摇头,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喝口茶顺了顺,“你不要去,他还在闭关修炼,太过危险。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只看他一个人,只想他一个人,只爱他一个人,我能理解他。”
是在说我么?心念一动,夜融雪迅速穿入内室。
室内的布置闲静素雅,秀美的云鹤灯架上有一灯如豆,明灭之间依稀映照着他的脸,宁静的,俊雅的,柔和的。除了额上的那抹伤痕,眼神依旧清澈温暖,微笑依旧质朴纯真。
是的,纷乱的岁月中,每当想起身畔有他平实安然的陪伴,心灵深处总能放松踏实下来。
“尚之。”她轻轻呼唤,明知道他无法听见。他靠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兰妃卿顿了顿,眼眶泛红,终究难掩酸楚而泪下,“那你呢?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替身边的人想过!你放弃吧,我求你,放弃好不好?”她拉着他的手急切追问。
梅尚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语气平和,“妃卿你别急,也不用为我担心。其实,我并非良善之人,我也有心魔。听过她讲的一个禅宗故事,小小的蜘蛛在寺庙里听佛语听了一千年,告诉佛祖,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过了一千年,佛祖问它,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这样又过了一千年,仍然如此,佛祖便让它到人间活一遭,体会人生悲欢离合。入了尘世,它依然执著于得不到和已失去,经历了爱与恨,然而它却不知道寺前有一株小草,小草看了它三千年,爱慕了它三千年,它却从没有低头看过小草一眼。最后,蜘蛛大彻大悟,才懂得世间最珍贵的是把握现在的幸福。”
他还记得她讲的这个故事?那时她讲完以后,他却只是一言不发。
兰妃卿黯然道:“那么最后,小草和蜘蛛在一起得到幸福了吧?可是,她不是蜘蛛,你也不是小草啊。”
“不管我和她之间有没有结局,我现在还记得,那天她笑得很美很美,因为她比蜘蛛的醒悟早了三千年,她遇上了能共度一生的男人,她会得到幸福……这样就足够了。”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么了然,那么坚定,落在夜融雪眼里却疼痛得刺眼。“对我来说,她便是我最最珍贵的得不到和已失去,她的笑容才是我能把握住的幸福。我还来不及得到,便已经失去,所以惟有她,一定、一定、一定要幸福。”
“不行!!你知不知道,你会……”哽咽了许久,话语还是淹没在哭泣中。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安慰难过的孩子,正色道:“我知道的。成仙成魔无所谓,不过浮华,而这事确是最要紧。她素来重情,且心里有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她的心里始终有个角落为我所栖身,永不坍塌。这与强求一份带枷锁的感情相比,岂不是好多了?”
“够了够了!”夜融雪虽然不明白他要做的是什么,但也明白他早就有了为她而死的觉悟,“你牺牲自己为我换来的幸福我才不想要,你听见了没有!!”她无法抑制心底奔腾如潮的伤心,好疼好疼,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酸涩的,痛苦的,深深的无助。
每当面对尚之,被他温暖的目光注视,她就无法开口拒绝他的好意,眼睁睁地看他孤独坚定地充当影子保护者,她能说的除了谢谢以外还有别的么,多少次,她在摇曳的烛光下心里自语:尚之,你大概不知道,你用尽全身力气的保护换来的是我的一汪泪水。遍体鳞伤也不吐露真相,你究竟在危难中挺身保护了我多少次,看着我的背影离开了多少次,绝望心死了多少次,才能有今天的笑容和心意?
走出屋外,天空还是晦涩阴暗。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宣泄着她的恐惧,她的寂寥,她的不安,她必须改变的命运。
再抬起脸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又红又肿的,身边只有雪在静静地下,缓缓穿过她的身体,仿佛在笑言,人生梦一场,何患痴狂。
“紫陌,我要见紫陌。”她深深吸气,擦掉眼泪心中默念。
果然眼前景色顿变,没有飘雪的庭院,而是一片开阔的高台,秋山冬景,浩渺春深,尽在眼前。以前……冰河宫有这样的地方吗?
她回头定睛一看,“没有错,就是这里。”连嘴唇都在颤抖。
平滑如镜的云石地面仿佛是云朵铺成的仙台,而在那巨大的水晶榻上,斜靠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中挽一斜髻,簪着一朵莲形玫瑰玉簪,其余的顺着身体的曲线柔滑披散,独惹雅意,并无女气。雪白衣袍点缀着比血更红的扶桑花,在胸前大大敞开,半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修长的身子随意伸展,俊美绝伦的脸如上天最眷顾的杰作,右眼睫下一颗泪痣平添凄艳,眼睛轻闭着,仿佛是云端的仙人在浅眠。
可是,她知道,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会散发出怎样炫目迷离的光彩,幻梦般的紫时而轻透时而浓郁,看着她的时候满满的深情会将她温柔环绕,只想在花间沉沉醉去。
她一步步走进,拼命压抑声音,唯恐把他吵醒,可却忍不住轻唤,“紫陌,紫陌。”
风拂来,脸上似有凉意,竟是一行清泪,伤离别,悦相逢。一缕魂,徒劳呵。
夜融雪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他的脸,一缕发丝滑落在他的唇上,她抬起指尖正想拂去——突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紫光流转间如魅如惑,晶灿胜玉,直直地看向她,“你……”
她的手蓦地停住,难以置信,“紫陌,你能看见我?!”
相逢未迟
“你看的见我?!”她的手无法碰触他的脸,心怦怦地跳,没有其它时候比现在更希望听到他说是了!
夜紫陌没有说话,脸轻轻仰起像是在感受什么,就在她充满期待的那一秒,目光淡淡地穿过她的脸飘向远方,紫眸中的光芒迅速被厚重的失望和冷淡填满,原来,即使距离只有一掌之遥,即使两人的气息相融,却不能够碰触对方,他……根本没有看见她。
“呵,我竟然也会有错觉。”他自嘲地笑了,那样冷漠而没有笑意的笑容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泪痣映衬眼角眉梢的风情,空绘一片惨淡心伤。看得她心尖仿佛被无形的手巾揪着,无法呼吸。
这时,突然从楼梯快速走上来一个清俊少年,手里拿着一枝腊梅枝条,已有初绽的花。
“宫主?”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听见动静就窜上来了,动作挺快的么。只是,这个男人看紫陌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极力隐藏却又无法克制,让夜融雪心里不舒服。
紫陌头也不回,静静直视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的金红色太阳,好半晌,方启唇吐了一句:“没什么,只是风罢了。”他刚才明明感觉到她甜蜜的气息,她柔软的手指,还有她深切的呼唤。为什么一睁开眼来什么都没有?真的只是他的幻觉么?
细细一打量,这男人长的还不错,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几个就差得远了去了,她不客气地瞪过去。普通个子,身形清瘦,身着冰蓝色斜襟衣裳,似有女子的娇柔;淡粉色的嘴唇,细长的凤眼隐有媚色,约莫和承宁的年纪差不多。
少年不甘被当作透明人,咬了咬下唇忙道:“宫主,梅花已经开了。属下、属下为宫主折了一枝……”
梅花二字,如同暗夜中被拨动的一根弦,他从寂静中醒来。
初冬之飘华,昭示两人间的誓约。他一直没有忘记,心间开出花一叶。他一直压抑自己,不去找她,也不让宫里探听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他隐隐害怕疯狂思念着她的自己。
夜紫陌的眼神落到那雪白的梅枝上,深褐色的曲折路上绽放银雪可爱的芬芳,待君采撷。呵,她一定在嘟着嘴质问他的晚归,脸鼓鼓的像个小包子,她不高兴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那样。他没有注意唇边无端漾出的微笑,温柔的,眷恋的,真要把人看痴。
“宫主……”少年惊讶瞪直了眼,下一秒脸却热了。他入宫一年多来,从没有见过宫主的笑容,素来除了冷漠便是阴残嗜血,刀光剑影中恣意来去。可是,他却有那么美好的笑颜,美得让人忍不住贪恋时间驻留,再掬一把少有的迷魅。
“宫主,请、请给我派下一个任务吧!”
“不,下一个任务不需要你。”他敛起笑容,眼底却有莫名的幽深。
少年闻言脸上满是失望的神色,脸色青白,嗫嚅着:“我、我会很努力的,不让宫主你失望。昨天,我又炼成一种新毒,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银露,我说了你不用插手。”夜紫陌对他苍白的神色视若无睹,“因为,我要亲手杀了燕淮。”自然是有一笔帐要好好清算。
“岳玄宗的宗主?”银露暗呼,宫里的行动一直是针对岳玄宗的,他却不明白宫主为什么这样做,但也许是长久的积怨吧。自己会的是制毒,武艺粗浅,能得到现在的生活在从前只能是奢望,毕竟……还是宫主把他从小倌馆里里救出来的。想到这里,他的脸颊又微微发热。
要杀燕淮?!夜融雪听到这里也吃惊,她从来没有想要置燕淮于死地,毕竟燕淮虽然扑朔迷离,也只是一个游离在真实与虚妄,孤独与遗忘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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