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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方道:“坐你阿堵叔床上去,我跟你说说话。”

    江烟有些不大乐意,烛火下屋里暗,这床铺也看不清干不干净。不过他也没办法,这屋子里除了床和放烛台的桌子,别的啥也没了。他不坐床上也没别的地儿可坐。

    江烟坐好后,孔方便开始同他说话,说的还是他小师弟的事。

    江烟这才知道商宁原来是他小师叔的孩子。他清楚事情始末后顿时有些内疚,师叔师婶都已故去,商宁腿上也中了寒冰掌。小师弟命苦,他白天还那样使唤他,确实是自己不对。

    孔方见对面的人垂下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宽慰道:“不知者无罪,况且白天你也没做什么。你这小子我不还不知道吗,你这么懒,懒得连人都不会使唤。我看肯定是你小师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喂你的,只是谁知道你脸皮这么厚,竟然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江烟不同意:“什么叫我脸皮厚,我小师弟都剥好了送到我嘴边了,我还能不吃吗?专门为我剥的,我还能拂了我小师弟的面子不成。”

    “还专门为你剥的,就不能人家自己想吃啊。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脸大的人。”孔方笑骂道,“不过我看商宁是挺喜欢你的,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的。见了你这面上才有了点笑意,还主动跟你说了话。”

    “那我可得多在我小师弟面前转悠转悠,让他多笑笑。我看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却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江烟说到这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至亲突然双亡,任谁都有点……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师叔怎么就突然被人追杀了呢?师弟身上的伤是不是很严重?”

    孔方道:“你阿堵叔今早就出去打探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过你师弟身上的伤倒也还行,他中的寒冰掌,这要是打在后心窝上,可就没几年好活了。幸好只是打在腿上,现在我用内力给他日日滋养,这腿还能保住。我现在就琢磨着给他找部阳性功法,让商宁练练,跟他的腿上的寒毒抗衡,这腿日后能不能保住,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江烟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他叹道:“这么说小师弟就得一直这么辛苦地和这什么破寒毒较劲儿吗?要真这么做活得多累啊。这寒冰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之前也算在江湖上闯了两年,听过的见闻也不少,怎么这个就没听过?就没有别的办法能一次解决吗?”

    孔方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取的名字。”

    江烟:“……”

    孔方叹道:“商宁中的这一掌十分阴毒,对方练的应当是阴性内功,功力还不小,这一掌过来可谓用了全力。商宁又还小,只是因为拍的位置不是大穴,所以受害才显得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条腿就造了难。能一次解决的法子说有也有,但就是太不靠谱了。”

    江烟道:“什么?”

    孔方道:“传说大梁东北边境有一处断崖,崖上长着回阳草。这草药性霸道,回阳救逆之效极其显著,一般人消受不起,但对你师弟这身中寒毒的人来说应当是一剂良药。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就算到时真要去找,现下也要将阳性内功传授好。”

    江烟点头。

    孔方看他一眼,道:“好在你师弟伤势真算不得严重,再不济也就是没有了一条腿,性命应当是无忧的。”

    江烟却不同意:“商宁还这么小呢,将来的日子这么长,要是真的失了一条腿,这世上许多风光都不能得见,我想一想就替他难过。”

    孔方道:“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我明天把屋里的阳性内功都翻出来看看,能练的就让你师弟练了,争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你啊,现在还是睡去吧。”

    第4章 下山(四)

    门外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漆黑的天幕上缀着一道璀璨的星河,点点星光破开些许浓厚的夜色。

    江烟提着盏小灯给他师父带上了门,就往隔壁商宁睡的屋子走去。那原本是他睡了十年的地方,没想到如今回来,还要跟他师弟共挤一塌。

    没办法,门派太穷,连多的一间房间都没有,而师父的鼾声又太大。

    江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走到窗户旁,正看见薄薄的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商宁为他留了门。

    江烟想到这里,就不禁为这孩子的细心体贴所感叹。他提着小灯轻轻推门进门,转过头就见榻上拱起小小的一团。昏暗的烛光里,商宁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冲着商宁笑了一下,问了一声:“还没睡吗?”便吹灭手中的小灯,将其挂在门旁,然后就从暗淡的光线中走到床前明亮的烛火下。

    商宁的眼睛追随着他,听到问话便“嗯”了一声。

    江烟又是一笑。他方才跟师父谈话前已经先行洗漱过,现下就直接走到床尾开始解衣襟。烛火将他的侧脸晕染得十分温柔,浓密的睫毛低垂,他似乎正一心一意地解着扣子。

    商宁正看着,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来了一句:“那小师弟是在等我吗?”

    江烟已经脱下外褂正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听到这话,商宁像被烫着了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江烟利索地三两下蹬掉裤子,然后跐溜一下爬上床来,笑道:“哇,小师弟好贴心啊,还专门等我。怎么办,师兄好高兴,好喜欢你呀。”

    商宁翻过身去,脸上火烧火燎,偏偏身后那人还在笑:“小师弟害羞了吗?哇,感觉小师弟更可爱了怎么办?”

    商宁握紧了放在胸前的手,他前世也同这位师兄相处过几天,怎么没发现对方如此……如此聒噪。商宁想了半天才得来这一个形容,想完又觉得自己对这人实在太宽容了些,当下便不由得有些恼怒道:“睡觉!”

    “好好好。”江烟见他小师弟有些恼羞成怒,便也没有点破。他见商宁躺在被子里,肩膀处却没有扎紧,就跪起身,俯身过去把对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江烟散开的头发垂下来,有一缕正落在底下躺着的人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蹭的对方痒痒的。商宁伸手想去抓住这作乱的头发,身后的人正好后退,于是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感受到发丝的溜走。

    商宁正要转身,摇晃的烛火就陡然熄灭,房间里瞬间一片黑暗,身旁传来江烟躺下来的窸窣的响动。

    “好梦。”他听见对方在耳旁这样说。

    好梦,商宁在心中默默回道。他整个人忽然感到一片宁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好梦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冷,好冷。

    商宁站在一片没腰的湖里,周围是灰暗的缭绕的水雾。他踉踉跄跄地前行,毫无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举目四望,看见湖岸上站着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妇人,容貌娇美,正温柔地看着他。

    “娘,娘!”商宁像找到主心骨似的,他在湖水中艰难地跋涉,想要走到他娘的身边去。然而他走了许久,只看见自己离岸边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

    商宁很绝望,湖水渐渐升上来,渐渐没过他的头顶。他在水中挣扎着起起伏伏,高声喊道:“娘,救我啊!娘!”

    然而那妇人却始终站在岸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叫他连挣扎也无能为力。商宁至此终于放弃,在意识朦胧间,整个人渐渐沉入了湖底。

    画面一转。

    商宁栽倒在断崖上寻找回阳草。

    他为了这传说中能够救治他的神草,孤身一人自大梁的西南面走到东北边境。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练功来抵御体内的寒毒。到了后来,他连练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日夜饱受着如堕冰窖的痛苦,连这断崖都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趴在泥地里,几乎毫无体面可言。

    回阳草,回阳草,商宁趴在地上寻找,然而哪里都没有回阳草!

    他终于没有了力气,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脸上是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商宁手脚冷到麻木,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意识模糊地看着自己死去。

    他只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叹息:“这还是个孩子,带他走吧。”

    醒来的时候,商宁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被子中,被子上绣着牡丹枝叶,头顶是雕花的承尘。他全身干干净净,连肮脏到打结的乱发都被一一梳理开。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穿着白衣,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如同天籁。

    商宁恍惚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道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朦朦胧胧地在天边回响。另一道却近在耳边,如平地起惊雷,直叫他立时睁开了眼。商宁醒来时被包裹在陈旧简陋的被子中,头顶是坑坑洼洼的墙面。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一身雪白的里衣被烛火映成暖黄。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跟梦中一模一样。

    商宁甩了甩头,正要张口,一股眼泪却先行落了下来。

    光线暗淡,江烟眼神倒好使,一下就看见了他小师弟脸上的泪痕。他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因此江烟连忙伸手一抱,将他小师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商宁将头埋在这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胸膛里,感受着脑后安慰似的轻拍。他自重生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他不够好吗,不值得被爱吗?为什么他娘能够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让他遭受寒毒,让他日夜痛苦煎熬,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连一点做人的体面都没有了?为什么他辛苦找了那么久的回阳草,能够救他命的东西却被别人提前拿走?

    他只想活着啊!

    江烟感觉到自己的前襟湿了一片,怀里的人还在轻轻的颤抖。他一边摸着商宁的后脑勺,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方方才的梦话。他小师弟先是喊娘,让他娘救他,后来又问自己会不会死。江烟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心疼,他年纪也不大,没有多少哄孩子的经验,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道:“哭吧哭吧,想哭就哭。师婶,师婶应该也是有苦衷的,她可能生性柔弱,没有负担你的将来的勇气,但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再说了,你还有我和师父呢,我们不会抛下你的。”

    不,大伯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商宁埋在江烟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前一世大伯解散了门派,把生病的他赶下山去,让他孤身一人去找师兄。而师兄……

    商宁握紧了江烟腰侧的里衣,前一世的这时候,他病得厉害,没有怎么见过江烟。后来临死之前,他被江烟捡了去。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苦苦寻找的回阳草早在半年前就被对方摘走,还是为了搭救另一个人的性命。江烟一边让人快马加鞭去寻找那户人家的下落,一边悉心地照料他,直到他死去。

    眼看怀里的小师弟毫无动静,江烟心里有些受打击,他继续搜肠刮肚寻找安慰的话,道:“你不会死的,师父说了,你性命无忧。师父还说他会教你阳性内功,让你这条腿都安安稳稳的。就算,就算你这条腿保不住,我以后也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家有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江南小桥流水,看塞北大漠孤烟。”

    商宁心里一动,他抬起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见他虽然眼睛红肿,但到底没哭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别想了,想来想去的多累啊,还不如盘算盘算明天吃什么。我每天只要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我,我就睡得特别快。”

    商宁笑了一下,应道:“嗯。”

    江烟又跟他小师弟说了一会儿话,两人就准备继续睡觉。商宁从江烟怀里爬起来,这才感到自己腿上重了一些。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左腿上缠了一圈衣服,他仔细辨认,发现这是他师兄的外褂。

    江烟见他小师弟盯着腿上的布发呆,就解释道:“半夜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我摸你腿上特别冰,全身还发抖。我想你可能寒毒发作了,这山里面夜间也凉,我就把我的褂子给你缠腿上了。”

    商宁看着他。

    江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把两人原本各自盖着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抖了抖,然后两边扎紧。做完这些后,他就招呼商宁躺进去。

    商宁迟疑道:“我们两个人睡一床吗?”

    江烟道:“对,我抱着你睡,这样你就不冷了。”说完,他又催着商宁进被窝。

    商宁躺下后,江烟就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商宁只感觉自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将被子掀开,一个温暖的身躯就闯进来。江烟进了被窝后一把抱住商宁,反手将身后的被褥一拽,就将被子的边缘给扎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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