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氏。
宋氏顿时用手帕擦着眼角,擦去那并不存在的眼泪,状似伤心道:“苏公子若是不情愿便罢了,这般小的念想公子也不愿意帮忙,奴家本是贱命,不应该要求太多,但是可怜了奴家肚子里的孩子,这毕竟是老爷的孩子,苏公子竟然这般不放在心上……”
宋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乐老爷的心头宝,宋氏提到这孩子,便是对苏却的威胁。
宋氏的哀嚎声越来越大,这院子里的稍微有眼色的奴才都知道宋氏和苏却谁的地位孰轻孰重,所以一众下人都围着宋氏劝说,落在苏却身上的目光也十分不善。
“奴家可怜的孩子啊!”宋氏哭嚎。
“苏公子,这也并非什么难事,您便依了姨娘吧。”
“不好了,姨娘要晕了,快去喊老爷来!”
“苏公子,你惹得姨娘生了气,待老爷来了,谁都不好看,你还是采了那莲子来哄姨娘开心吧!”
苏却没有看宋氏一眼,那围着他的,假意或者恶意的话,都似乎不曾落在他的耳里。苏却的目光从眼前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心中冷笑。这些人如今都忙着讨好宋氏,所以努力将他贬到了泥中。
“莲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男子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凛冽。
或许是那人气势太盛,众人都止了声音,甚至连哭闹的宋氏也转过头,待看清了凉亭下站着的男子的时候,宋氏的眼神瞬间变了。宋氏的表情渐渐凶狠起来,似要将眼前的人撕碎了一般。
那个和苏却串通好的男人,骗取了于祥的信任,然后狠狠坑了她一把,差点让她永远不得翻身!
眼前的男人,宋氏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姓,却想要将他撕碎,然后饮血吃肉!
宋氏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反应过来:“快将那逃跑的贼人抓起来!”
本来围着苏却的众人反应过来,便朝着男人冲了过去,可惜哪里是男人的对手,不过片刻,地上便躺了许多人,唯有那男人还站着。
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苏却也慌乱起来。
秦慕棠为何在乐府?若是秦慕棠说出与他相识,那么宋氏定会倒打一耙,说他与秦慕棠串通着陷害她,到时怎么说都说不清!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宋氏瞪大了眼睛,勉强稳住心神,问道。
秦慕棠根本没有看宋氏一眼,也不理会她的话,而是直直看着苏却。
苏却提着一口气,然而事情却朝着他最害怕的方向发展。
“苏却。”秦慕棠叫了一声,似熟稔。
秦慕棠的表现让宋氏原来的心□□成了欣喜,宋氏眼珠转了转,便有了主意。宋氏掩去了脸上的狰狞,笑眯眯道:“你从乐府逃了出去,但又放心不下苏却,所以回来找他?”
秦慕棠不理会她,宋氏便当他默认了,又嘲讽道:“没想到你这般重情重义,苏公子在这里的日子可过的一点不开心,整日都念着你啊。”
秦慕棠听到后半句,才扫了宋氏一眼。
宋氏以为自己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撺掇着道:“难得有情人,有些话作为乐府的媳妇,奴家本不该说,但是你既然有心,为何不与老爷说清楚,老爷是通情达理的人,也会有思量的,若是愿意放了苏公子自由,倒也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苏却咬着牙,那一日酒楼之中,秦慕棠的表现,他便觉得有些怪异,若真是对自己有意,听了宋氏的撺掇,与乐老爷一说,乐老爷岂容乐府的面子遭了践踏,那他和秦慕棠都是死路一条!
“宋姨娘,我与他并不熟识,姨娘为何要歪曲事实?!”苏却开口道。
“那只有奴家和老爷说了!”宋氏冷笑。
苏却瞪向秦慕棠:“你可是知错,如今回来领罚?!”若是不想被罚便赶紧走!
苏却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宋氏便察觉到了,连忙道:“快将他抓起来!”
地上的下人爬了起来,顿时又被秦慕棠摔在了地上。
“如轻,快抓住这贼人!”见了乐如轻从远处而来,宋氏心中一喜,连忙道。
乐家是商贾之家,但是乐老爷远见卓识,所以规定子孙不仅要习文,还要习武,可为文官,但是若要上战场也无不可。乐如轻从小习武,武艺不差,听了宋氏的话,便从下人手里抢了武器,与秦慕棠缠斗了起来。
秦慕棠甚至没有抽出随身的剑,那股气势便让乐如轻很难应付。乐如轻又岂是肯认输之人,想着眼前的人不过是身份低劣的贼人,自己绝对不能让他逃了,便拼了全力,步步致命。秦慕棠并没有尽全力,目光一直落在苏却身上。
这边在打斗,因为之前宋氏的哭闹,早有人知会了乐老爷和乐苏氏那边,这孩子是乐老爷的心头宝,所以乐老爷匆匆赶来。乐苏氏为了显示贤德,也不敢怠慢。
宋氏的话音刚落,乐老爷和乐苏氏也赶到了。宋氏见了乐老爷,便轻轻抚着肚子,一副柔弱的模样。乐老爷连忙走了上去,将宋氏抱进了怀里,急切道:“琴茵,可是谁惹了你,为何脸色这般难看?”
宋氏柔若无骨地靠在乐老爷的身上,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您的儿子!在奴家肚子里可顽皮了,惹得奴家想吐,以后生出来也是个皮猴子!”
乐老爷‘哈哈’大笑起来,目光落在苏却身上的时候顿时冷了下去,复又有些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似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目光胶着在他的脸上。
“老爷,这便是苏却,兄长的孩子。”乐苏氏开口道。
乐老爷脸色复又难看,哼了一声,不再看苏却一眼,没有再说话。
苏却只当没看到,而是恭敬道:“苏却见过乐老爷。”
乐老爷又扫了他几眼,只觉得那容貌有些眼熟。
见乐老爷总是盯着苏却看,宋氏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拉了拉乐老爷的袖子,认真道:“老爷、夫人,奴家有事禀报。”
乐老爷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了宋氏的身上,笑着道:“琴茵有话尽管说,这般吞吞吐吐倒不像你了!”
宋氏按耐住欣喜:“夫人,您上次冤枉我了。苏公子与那逃出府的人是真心相爱,并非奴家陷害苏公子的。那人怜爱苏公子,颠倒黑白,竟然将责任推在了奴家身上。今日,这人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来乐府找苏公子,这又岂非是没有私情之举?”
苏却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苏却狠狠瞪了秦慕棠一眼,亏他还以为秦慕棠并非蠢笨之人,今日竟是要害死自己!
宋氏的话不仅断了苏却的罪,还暗指乐苏氏评断不公。
乐苏氏的脸色并不好看:“宋姨娘,这事关乐府声誉,上一次的事便让乐府成了邯泽县的笑话,今日这话不可乱说!”
宋氏指向秦慕棠:“奴家的话没有乱说,这人便在此,逃出乐府为何自投罗网,原来是为了苏却而来!好一对‘有情人’!”
乐老爷的心思一直放在宋氏身上,所以并未注意到那凉亭外的人,此时顺着目光看去,便见被乐如轻抓着的男人。
男人站在那处,丝毫没有被抓的狼狈,反而透出一股坚韧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乐老爷望着那张俊美的脸,男人的双眼也正盯着他,却让乐老爷身上冒出一股寒气!乐老爷的脸色几经变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几乎惶恐道:“秦……秦小将军?”
☆、第贰贰章 打击
秦氏一门,显贵至极。秦王是大齐几百年来唯一一个异姓王,战功显赫,极其受皇帝宠爱。秦王嫡子更是资质非常,乃是大齐的准驸马人选。这般荣耀,即使是皇亲国戚也要避其锋芒,忍让三分。
一年前,秦王四十大寿,几乎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去送了贺礼,而品级低些的京官甚至入不了秦府的大门。乐老爷为人圆滑,恰因乐皆煜卧病在床,便由乐老爷去送了礼。
那一日,秦府挤满了人,各种奇珍异宝,更是目不暇接。乐老爷挤在人群里,循着机会结交一些贵人,而后陪着众人喝酒。酒席正酣之时,秦府大门突然大开,男子穿着盔甲,外面披着黑色长袍,骑着高头大马,便那样冲了进来。听着众人议论,乐老爷才知那人便是秦府嫡子,刚从战场回来的秦慕棠,身上还带着一股血气。转头看去,那位小将军早已不见了身影。
不过匆匆一瞥,乐老爷却将秦家小将军的面容记下了。
如今再见,乐老爷很快便回想起来,此时更是又惊又喜,惊得是为何秦小将军会在此处,喜的是竟然得见这般贵人。
乐老爷的一句话,一众人都是云里雾里,邯泽县不过一小县城,最大的官便是县令,这秦小将军是何人他们根本不知晓。
宋氏也是其中之一,她生在邯泽县,见识最大的官便是乐皆煜,所以她根本没想到眼前人的身份。宋氏看了看乐老爷,又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邯泽县三面环山,那北面的山上栖息着一群山贼,专门打劫过路的富商,她曾听人说过,那山贼的投投便自封为‘将军’。莫非此人便是北山之上的山贼?如今这山贼已经被乐如轻抓住,宋氏对于乐老爷的惶恐完全不能理解。
“老爷,这人之前与苏却合谋,污蔑奴家,如今又擅自出现在乐府,实在是胆大包天。如今他已经被如轻抓住,这前后之事,请老爷明断!”宋氏加大了声音道。
乐老爷这才看见乐如轻的双手紧紧抓着秦小将军的手,顿时慌了神:“逆子,还不放开秦小将军!”而后看向宋氏,气红了一张脸问道,“宋氏,你胡说八道什么!”
宋氏被乐老爷吼得一跳,完全不能理解乐老爷为了一个山贼吼自己,顿时红了眼眶,拉着乐老爷的袖子道:“奴家说的句句属实,老爷为何不相信奴家?”
秦小将军又岂是他能够得罪的,乐老爷不知道为何宋氏一直咬着他不放,恨宋氏不识眼色,乐老爷心中怒意翻滚,狠狠瞪了宋氏一眼:“混账,是谁给了你胆子污蔑秦公子!”
宋氏也愣住了,乐老爷从来未对她这般凶狠过,况且现在她还怀着身孕。宋氏缓缓转头,看着那在凉亭外坐下的人,那人的目光扫过她,宋氏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乐老爷往前走了两步,毕恭毕敬地向着秦慕棠行了一个礼:“下官乐罕,拜见秦小将军。”
一直沉静在苏却与奸夫的丑事即将败露、而自己即将翻身的喜悦中的宋氏心中突然生了惶恐。即使这山贼十分厉害,乐老爷也只需要虚与委蛇到官府来到,又何须这般毕恭毕敬?!
乐如轻走到了宋氏身边,轻轻地扶着她,低声道:“京城秦王便是姓秦。”
小将军……难道真的是小将军?!宋氏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脸上的脸色完全消失了,整个人靠着乐如轻才勉强靠住。
乐如轻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高大冷峻的男人。
那边乐老爷行完礼,秦慕棠却一直没有说话。乐老爷沐浴在那股冷气中,背后不禁出了汗,整个凉亭都一片寂静,谁都不敢出声。
苏却也彻底呆住了,三番两次遇见此人,这人都十分狼狈,崇遇说秦慕棠可能是天绝府的人,没想到他的身份竟然比天绝府还要尊崇。
苏却首先回神,秦慕棠帮过他许多次,他与宋氏,对不起秦慕棠的只有宋氏,局势突然倒向了苏却这边。
宋氏战战兢兢,乐苏氏也是一脸惊疑不定,秦慕棠的出现,无疑让整个乐府慌了神。刚刚宋氏还污蔑他与秦慕棠的关系,若是他不好好利用,岂对得起秦慕棠这般尊崇的身份?
苏却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乐老爷身边,笑着道:“我与秦公子不过几面之缘,并无宋姨娘所说的苟且关系,苏却自然不会做这般的事,而秦公子光明磊落,又岂会做这小人?刚刚宋姨娘的话,实在有些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