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肃轻啄了一下迟御的嘴唇,轻叹道:“也是,在丈人家里是该收敛一点。”
“你喊谁丈人呢,不该叫岳父吗?”迟御斜了他一眼,推了推他的肩膀,“去,把锅收拾收拾。”
看着秦肃转身去洗锅,迟御则去看了看电饭煲,已经做好了。
主食是米饭,蒸的略微软烂,香气四溢。
迟御正饿着,他中午吃了一碗面条,是容易消化的东西,不看到吃的还好,看到吃的胃就受不住。他喊了一声:“爸,来吃饭。”就直接去碗柜里拿了碗筷。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饭后迟厉喊住了秦肃:“介意和我到书房里谈谈吗?”
秦肃应了,迟御则是看着一桌子的残羹,苦恼道:“爸,我能把这些放在这儿不去管吗?”
迟厉才刚迈开脚步,一口气就要哽在胸口,他回过头淡淡道:“你能不能勤快点?”
“不能。”迟厉斩钉截铁。
迟厉干脆就不管他,示意了秦肃便带着人去了书房。
迟御一个人看着桌上的餐盘,又想着书房里的两人会谈些什么呢?想着就觉得心烦意乱,最终还是叹口气拿起了抹布开始擦桌子洗碗。
书房里气氛却并不凝重。秦肃是做惯了老大的人,但不代表他不会低头。他也不是生来就是黑社会老大的,在意大利念书时,亚裔的身份也让他遭受了不少冷眼,做兼职时也得左右逢源,偶尔买东西碰上极品顾客,也得忍了。
而迟厉又有种难以言喻的长者气质,严肃,正直,认真又不失宽和。
书房的布置也很有部队的气息,整洁而单调。迟厉搬了张椅子,放在书桌一旁,两人相对而坐了。他再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他英俊,冷厉,长年上位者的生活让他举手投足都有一种威严,但在迟厉的面前,所有气势都被刻意收敛。迟厉知道自己儿子长得好,特别是一双漂亮的眼睛,遗传了严芸,看上去澄净而温和,能掩盖骨子里的偏执与固执。但这个男人站在自己儿子身边,却足够赏心悦目。
迟厉得承认,他不怎么了解迟御。作为父亲,他做的很少。严芸过世后接管了迟御时,他的儿子最基本的三观已经成型了。而他的工作一直忙,在退役以前他大多还是把儿子一个人扔在军区大院的,而他儿子不管是念书还是工作,都没求他帮过忙。
这导致了,他既不了解他儿子的成长历程,也不了解他儿子的工作,更不清楚他儿子感情世界是如何。
这些事,他也不好意思直接问迟御,但现在,问问秦肃,显然是个好选择。
迟厉从来就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做军人的,大多有着雷厉风行的品质。“别那么紧张。”他淡淡道,“我就是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体谅一下做父亲的对孩子的关心。我并不打算为难你们。”
“我……”秦肃有些迟疑。
迟厉两只手都放在书桌上,并不如何规整,而脊背还是挺直的:“如果不介意,你也跟着迟御,叫我一声爸,如何?”
“爸。”秦肃这回应的很果断。
迟厉有些想笑:“你知道,我和迟御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太了解他的生活。上一次他回来说你们结婚的事,我确实是有些生气的。但也过了这么久了。对了,你们和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秦肃愣了一下,想着怎么又有秦奕的事啊,边轻声道:“我弟弟和迟御同年,是同学。据说交往了挺久的,这个我不太清楚。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家里发现了他和迟御在交往的事,就让他出国,他同意了,他们就分手了。之后也没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迟厉皱了皱眉:“既然你说,你家里因为他们交往而让你弟弟出国,那现在呢?你和迟御的事,你家里怎么说?”
秦肃便笑了笑,迟厉从中看出了洒然和微妙的不屑:“家里不管我的。”
也管不了你吧。
迟厉想起眼前这个男人的光辉事件,不由得想到。
他缓缓地道:“不管怎么说,感情的事既然到了婚姻的程度,和家里做好交涉是必要的。你也清楚我在军方,政界都有些人脉,也提前查了关于你的消息——这一点我希望你谅解。我是真的反感,你一直没来见我这件事的。你大概不太在意家人?”
秦肃抿了抿唇:“是我的错。”
“你实话告诉我,有没有介意过,迟御和你弟弟交往过的事?”迟厉停顿了一下,问出一个颇为尖刻的问题。
秦肃自先前被问到秦奕时,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
介意吗?
“当然不。”秦肃笃定答道。他一开始甚至就是因为迟御是他弟弟的前男友,才会注意到迟御的。
他和家人的感情并不亲密,爷爷过世后,秦奕已经算是屈指可数的能得个他好脸色的家人了。
他的父母因激情而结合,因激情消退而离婚。他的第一任继母脾气不好,他的童年便确实过的糟糕,以至于他早熟到六岁就能计划让自己“遍体鳞伤”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造成了他的父亲和第一任继母的离婚。他的妹妹就是他这个继母的孩子,因为童年的经历,他对他妹妹从来不亲近,比陌生人还冷淡些。
在他父亲娶第二任继母前,他就被愤怒的舅舅给带到了意大利。刚巧到了入小学的年龄,他便只有每年寒暑假才回国。距离产生美,因此他还挺喜欢这个自己小了七岁多的弟弟——多少也有第二任继母实在是个真的贤妻良母的关系。结了三次婚才勉强碰到个好对象,他爸也是够拼的。
他不太清楚秦奕是怎么看他的,但应该是不讨厌的——有个每年都送各种礼物还不会抢走父母关爱的,能炫耀的哥哥,不是很好吗?
他了解这个弟弟,这个被宠爱着长大,没受过多少挫折的弟弟实在是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弟弟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脸,看上去风流又潇洒,却十足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魄力不足,决心不够。能叛逆地找个男人交往已经够让他惊讶了,在家里的压力下就放弃持续了好几年的感情他也不觉得奇怪。
送机的时候他直言不讳:“你以后会后悔的。”
“哥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你花了大力气才把人追到?交往了四年多五年?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放弃?”秦肃反问道。
秦奕被问的语塞,最后才吐出一句:“我只是不想让妈伤心。”
所以我才说你会后悔的。做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却连解释都不说一句,指望别人等你吗?
秦肃对秦奕的处理方法嗤之以鼻。但多少对迟御这个能影响自己弟弟情绪的人有了印象。及至初次见面,他才发现,照片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迟御确实清隽秀气,但第一眼见他,最引人注目的绝不是外貌,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一种淡然而自矜却不让人讨厌的气质。
撬弟弟的墙角?
他秦肃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况且,人都和他弟弟分手了,又没有藕断丝连,现在还是单身,有什么不能勾搭的?
秦肃现在想想,还觉得庆幸呢。
他对着迟厉直言道:“我当然不介意这件事。说实话,我还得感谢这一点呢。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会提前注意到迟御,也没有一个能理直气壮接近他的理由。找个机会谢谢我弟弟做的红娘?”
迟厉忍不出笑出声来,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呵呵。”
秦肃看出迟厉的态度,发觉这个男人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他儿子的事,便主动道:“比起我,迟御大概还更在意这一点多些。我们的……一些观念不太一样,所以之前有不少矛盾。他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我……之前是我不好。”
“你也不要只顾着道歉。”迟厉道,“感情都是两个人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非如此。你们之前是不是在吵架?”
“什么?”
“迟御他前两个月心情不好。”
秦肃半低着头,手指交握着放在小腹上:“嗯。是我的错。”
“都说了不用只顾着道歉。”迟厉轻叹了一声,“你们有心走下去,一切都好说。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相互体谅,相互为对方改变的过程。好好过日子。我能看出你们彼此对对方都有感情,这很好。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两个男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大抵和寻常夫妻相似?我不太了解他,但至少知道,他对婚姻的态度是很认真的。我和他妈妈给他做了一个不合格的示范,这大抵会影响到他。作为一个父亲,我还是讨厌你。但作为一个父亲,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对他。”
秦肃受了触动,这个严肃而直板的男人,为了孩子能对一个陌生的男人说出这样掏心掏肺的话来,父亲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大概就是如此了。
或许他从前真的有很多的错,家庭也并不只是他所想的那样简单。
秦肃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郑重地对迟厉道:“我会的,爸。”
迟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罢了,就这样吧。既然叫我一声爸,偶尔也跟着迟御来一起吃顿饭。”
“好。”
“出去吧,迟御应该等急了。”迟厉站起来,拍了拍秦肃的肩膀。
外面迟御已经刷完了一桌子的碗筷,还把桌子擦了一遍,看看两人还没出来,甚至连流理台都重新擦了一遍。这会儿他正洗完了手,拿随身携带的护手霜抹。
眼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气氛还挺好,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迟厉看到他就有些气闷,干脆就站在沙发边开始赶人:“好了,话也谈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还是回去过二人世界吧。”
“爸,您心情还好?”迟御试探地问道。
“看见你就心烦,让我静两天。”迟厉挥了挥手。
迟御笑着凑过去拍了拍他爸的肩膀,曾经觉得高大的男人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了,再过几年他的老父亲就会比他还矮了。迟御有些心酸又有些想笑,他父亲难得外露的关怀又让他眼睛略微酸涩。迟御不想把这种微妙的情绪外露,以免更加影响他父亲的心情,便笑着柔声道:“那爸,我们就真走了。”
“走吧走吧,注意安全。”迟厉轻斥道。
迟御不放心地叮嘱:“那您记得把桌上洗完没来得及吃的水果放冰箱啊。”
“这种事还要你强调?”
“我不是怕您又去基地一住就是一周,水果都放坏了。”迟御道,“好了,我不唠叨了,真走了。”
他走向门口,推了推秦肃的肩膀,临出门还回头看了看他的父亲。迟厉并没转身送他们,只自己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寂寥。
迟御抬腿的动作都有些凝滞了,顿了两秒还是把叹息卡在喉咙里,开门走了。
下楼梯时他忍不住握住了秦肃的手,十指交握着,很用力的:“秦肃。”
“嗯,我在。”
“我们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