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刀,断剑,碎戟,天空密布红霞,这是边城外5里的一片战场。旷野茫茫,余音寂寂,除了偶尔落下几只秃鹫,撕开尸体,裸露的头方便的伸进尸体的腹腔,拖出嫣红的内脏。尸体身上的破布碎片诉说着它曾经士兵的身份。满目沧夷,风吹过后是数万士兵尸首,残肢断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地一片深红。
突然,某个尸堆里露出一搓头发,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死去的士兵身上扒拉着什么。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少年扬起头来,呼出胸中一口污浊之气。这少年赫然是许天,只是少年的身材比以前更加瘦削了。
自从那天从奈何桥上跳下,许天就投胎转世到一个许姓将军家里。许天的母亲本是一名农家女,姓田,因为年轻时长得漂亮,被父亲许浩迎娶做了九房姨太,府里的家丁们都称呼其田九娘。田九娘心灵手巧,人又长得漂亮,很是受宠于许浩,没过多久就为许浩诞下许天。夫妻之间如此恩爱了10年,眼看许天快10岁了,田九娘找到了当朝御史慕容大人的夫人,与其定下儿女亲家。于是,10岁的许天就有了未婚妻慕容芊芊。本来田九娘是打算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自己也好弄孙为乐,以娱晚年。
可是好景不长,夫妻之间的恩爱让许浩冷落了大太太和二太太,于是两个女人设计陷害九娘,大太太伪造田九娘红杏出墙的证据,让底下奴才告发到许浩那里;二太太则偷偷在九娘的碗里下药,毁掉九娘姣好的容颜。
许浩本来是不相信九娘会私通汉子的,毕竟自己身为当朝大将,位高权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相信九娘再傻也会分得清这个轻重。可是当许浩看到九娘那张被毁容的脸蛋,就倒了胃口,跟见了鬼似的,从此再也没有来看望九娘。
九娘想起10年夫妻恩爱,现在丈夫的视而不见,因此忧愤成疾,不出一年就卧床不起,一命呜呼了。
可怜许天那时才11岁,没爹疼没娘爱,府里嫌养了个闲人,大太太就让家丁把许天赶出家门。许浩打了胜仗归来询问,大太太告知许浩,许天在外玩耍走失了,许浩不明缘由,也就不再过问了。
孤苦无依的许天一路乞讨,辗转离开京城,来到这座边城讨食。毕竟许天前世可是做过山贼的少当家,如何愿意靠乞讨为生。由于这里经常会爆发大大小小的战斗,许天就趁战斗结束在死人身上找寻食物或者值钱的东西,以此度日。
这样的生活足足持续了4年,这一年许天15岁了,虽然比起同龄人还是很瘦弱,但是起码身子骨硬朗了许多。许天打算做完最后一次战场打扫,就离开这里,四处闯荡。
这天,许天在死人堆里面扒拉的时候,突然发觉一个还有气。本打算将这个人身上的玉佩摘下来,没想到这个人竟伸出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许天不放,嘴里兀自喊着:“九少爷,你是九少爷,这些年你可知道我找得你好苦啊,可找着你了。”
九少爷?这个称呼好久没听人这么叫了,莫非?许天爬到发出声音的那个人身旁,扒开趴在他身上的死人,“五叔!怎么是你!”
五叔是府里的老管家,儿子长大了,五叔把管家的位置交给了儿子。九娘在世的时候跟五叔交情很好,五叔也很喜欢许天,经常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给这位小少爷。所以虽然过了4年,但是许天依然对五叔印象深刻
“五叔,你伤哪里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是战场啊。”许天焦急的在五叔身上寻找伤口。
“不碍事,死不了,只不过是右腿中一箭,被这些死人压着,腿脚有些不灵便罢了,扶我起来。”五叔气喘吁吁的说。
许天把五叔扶起来,“九少爷,自从你走了之后,老爷有时候也很想你,于是就命我外出寻找你的下落,这一找就是4年,我找遍赵国的山山水水,可是都没找到少爷啊。后来,我在途中听说老爷带兵打战中了埋伏,现在被困在江城出不去,我就着急了,马上往京城赶,打算把这个消息带回府里。没想到经过这座边城的时候,被流箭射中右腿,四处都是倒下的将士,我一害怕就躺在地上装死,没想到差点让死人给活埋了。要不是刚才看到少爷,依稀还有点印象,我就喊了出来,不然今天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里啰。”说起这事来,五叔也唏嘘不已。
“爹中了埋伏?”许天颤声道。
“是啊,九少爷,老爷中了埋伏,现在还被围困呢,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救人如救火啊,九少爷,你快去京城报信啊!“五叔焦急的催道。
许天迟疑了,许天毕竟是转世之人,对于许浩印象并不深,甚至可以说很坏。4年前要不是许浩薄情寡义,母亲九娘又如何会辞世。母亲死后,许浩也没有关心过自己,自己一个11岁大的孩子从府里被赶了出来,要不是自己有着上一世当山贼的经验,早就饿死了。
现在许浩中了埋伏,说实话,许天真不想去救,他心里恨这个父亲,恨他对母亲薄情寡义,恨他从来没有尽过为人父的义务,想到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许天就忍不住恨意滔天。
五叔一看就着急了,“九少爷,老爷虽然有对不住你们母子的地方,不过他毕竟是受人蒙蔽,事后他很是后悔的。”
“受人蒙蔽?哼,一句受人蒙蔽就忘记这么多年的夫妻恩爱么!你说他后悔,那当年我被赶出来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可曾有来找过我?”许天大声的怒喝,两眼死死的盯着五叔,仿佛五叔是其生死大敌一样。
五叔也被许天这可怕的怒火给吓着,他没想过许天的怨气竟然会这么大,兀自强辩道;“可是老爷派我出来找你啊,九少爷。难道这还不能说明他想你了么?”
“五叔,我很感谢你来找我。可是那毕竟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又怎么分辨真假。”听到五叔的话,许天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不过依旧不以为然的说。
“九少爷,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啊,五叔怎么会骗你!老爷是真的很想九少爷啊!”五叔声嘶力竭的辩驳道。
“五叔,你知道我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么?”许天突然用一种很低缓的语速说着,仿佛在谈论的是别人,不是自己似的。“那一年,我被赶出许府,大街上的人都笑我,笑我是杂种,笑我娘是贱货,嫁着这么好的夫君还红杏出墙。还有的人说我娘之前太**了,狐狸精一个,迷住了我爹,幸亏上天有眼,让她毁了容,现在又让我爹看清了她真实的面目,其实她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还有人说我是野种,没爹疼没人爱,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打我,把口水吐在我身上,我要是敢反抗就会被打得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人们就像对待一只死狗一样,没有一个人帮助我。”
五叔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我醒了过来,肚子很饿,为了能离开这个让我讨厌的地方,我爬到了城门边,在那里乞讨,幸亏一个好心的大娘送给我几个馒头,我才没被饿死。”
说着说着,许天自己也已经泪流满面,“我吃了馒头,终于有了力气,我离开了京城,一路上,我被山贼抓了去,差点被宰掉,幸亏我机灵,半夜逃了出来。有一次我遇到了一条狼,那一次我徒手跟那只狼搏斗了半个时辰,弄得伤痕累累才把那只狼打死,我已经累的躺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也动不起来。不过后来我休息完,我吃到了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大餐,那一次我是那么的开心,那一次我终于没有饿肚子。”
“后来我又做过小偷,还去过山里打柴换钱,但是他们嫌我衣服又脏又破,收了我的柴不给我钱,还把我打了一顿,我拿刀捅了其中的一个人,逃了出来。”
像是在回味这些经历,许天捏着下巴继续说:“一路上,我吃尽了苦头,到现在我也忘记这四年来做过多少事情,才能活着走到这里。但是我唯一记得的是,自从那次大娘给我几个馒头起,我就再也没有乞讨过。我告诉我自己,我的母亲已经离我而去,我的父亲也不要我了,世人都放弃我,但是我不能放弃我,我不能乞讨,我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直到后来,我听说这里经常会有战斗,能从死人身上扒点好东西,于是我来到了这里。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五叔的话,也许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伤心地,出去闯荡,再也不回来这里。五叔,听完了我的经历,是不是觉得很精彩?”许天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脸,眼泪顺着脸颊留到嘴边,形成两个泪槽。
五叔已经泣不成声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劝说许天,不过他还是打算做最后努力:“可是九少爷,再怎么说他可是你的父亲啊,别人可以不管他,但是你不能抛下他不管啊,你的母亲要是在天之灵知道你不愿意救你的父亲,她会怎么想?”
轰,五叔的话犹如当头一棒,一下震醒了许天。是啊,他毕竟是我这一世的父亲啊,他能不仁,我不能不义,母亲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说什么也得救父亲一次,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许天擦干脸上的泪水,露出坚毅的目光,“五叔,你就到城里好好养伤,城里就不用派人去送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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