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染泠背着凉凉没办法跑得快, 而原本带路的那个泥人跑着跑着却也渐渐落于人后, 好在那些人为避黄蜂躲在车里不敢出来,否则以她们这种速度哪里逃得出去?
“坚持住,别停下来。”谢染泠焦虑地抹了把汗,匆匆回头瞥向跟在后头大口喘气的泥人:“至少要逃到完全听不到声音才行。”
尽管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 远处的声音也已经越来越小, 但这个距离还是能够隐约听见那些人的叫嚣。这个距离对她们而言已经很远,但那些人有马有车,而她们只有伤残病患,这样的距离根本远远不够。
那个泥人步伐蹒跚, 渐渐连走路都已经十分吃力, 一不小心被地上的树根绊脚,他整个人直接倒了下来。
谢染泠听见声音立刻回头, 见对方躺在地上没有爬起来, 她惴惴地看了眼远处的方向, 终究还是小心地放下凉凉, 然后凑到泥人边上以针刺穴。
“你带着凉凉走吧……”
此时的他已经气若游丝,艰难地吐出话来:“我没力气了……”
“我会救你的。”谢染泠横眉冷对, 没有答应他的话:“黄庆,我的医术很好, 你得相信我, 我能救你。”
趁乱带走她们的泥人, 正是之前被谢染泠封脉假死被‘抛尸’的黄庆。
在此之前, 谢染泠一直透过窗缝观察地形, 并且不停询问黄庆从他口中了解敌情。在行事之前,谢染泠将所有部署告知黄庆,几乎可以说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黄庆身上。
只要黄庆不答应,或者行事有所闪失,她的计划都将泡汤。
谢染泠顶着风险以针封脉,为黄庆制造假死之象。待黄庆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已经察觉不了,谢染泠立刻尖叫吸引外面的注意力。那些人发现黄庆死后,为了避责肯定会试法掩饰黄庆之死,要么弃尸要么埋尸,总之绝不可能带着黄庆的尸体上富骊山庄被人追究责任。
埋尸的时间太长,所以谢染泠赌他们会草草抛尸。万幸这些人的行事尽在计划之中,就算他们真的打算埋尸或毁尸,她也会在这些人动手之前假装胎动将所有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将事先编织的谎言一一吐出。为了唬住这些人,她费尽心思绞尽脑汁违心编排,不惜把自己的清白都搭了上去,抛媚眼抛到眼抽筋,拼了老命勾搭那些个色中恶鬼。
好在除了被拐这一点不好,其余时候谢染泠的运气还是相当不错的。
滚下坡道的黄庆渐渐苏醒之后,按照谢染泠的嘱咐找到了她在行路途中发现的几个蜂窝点。这是她这一路观察发现所得,正巧黄庆果农出身,对付这种蜂窝自有一套方法。
他往浑身涂抹污泥以防止黄蜂沾身,待领队的头子在谢染泠的说服下带领一行三辆马车沿途返回之际,谢染泠瞧准临近蜂窝群地段,再设法让他们停下马车。
就是这个时候黄庆将捅下蜂窝往马车扔了过去,留守外面驾车的人因被群蜂袭击不得不弃车逃跑或躲回车厢不敢出来,黄庆就是趁着这个空档冲向马车带着谢染泠和凉凉逃了出去。
至于所谓的国师楼瘴气,纯属谢染泠的胡诌。这要是真的长年身处毒瘴之中,但凡是个人肉体凡胎怕是早废了。
外人不知国师楼神棍一般的存在,她好歹曾经也属神棍一份子,岂会不知国师楼究竟什么禀性?国师楼压根就没有什么灵根仙草灵丹妙药,真有的话人人早该成仙了,还需要在这碌碌凡尘受苦受难吗?
之所以那两个色鬼扑通一下倒地不通,不过是之前刚从马车往他们怀里依上去的时候偷偷扎了几针。至于那个领队的头子,谢染泠则是在接手凉凉的时候,不动声色扎下的。
对普通人而言,一根针没有任何用处。可对谢染泠而言,一根针的用处可以救人,还可以杀人。
当然,谢染泠并没有杀死他们,只不过是扎了几个不好妙的穴位,前两个倒地昏迷,后者发作起来痛不欲生,无论哪一个都死不了,就是可能需要受到折磨受点苦。
虽然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但谢染泠可没打算污了自己的一双手。
眼下,是她让身负重伤的黄庆挺而走险,黄庆做到了,她却救不了黄庆,无能为力。
黄庆满脸抹着污泥,看不清脸面与表情,唯一能看清楚分辩的只有他那双半阖的眼睛。他的眼睛黯淡无神,迟缓地转向谢染泠:“是我的懦弱无能害你们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是我对不起你们,”
谢染泠摇头:“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带着凉凉根本不可能成功逃脱。”
“是啊……”他低声喃喃:“你们能够活着逃出去,也算偿还了我欠下的债……就是死,我的心也能够好受一些……”
谢染泠皱眉:“别说这种丧气话,你得活着。等到凉凉醒来,她一定会非常感激你。”
听见‘凉凉’二字,黄庆眉心轻颤,目光似乎在睃巡凉凉的身影,却在落在谢染泠身后的瞬间双眼微睁,瞳孔骤缩——
他的反应令谢染泠微微一怔,就在这眨眼瞬间,一道寒光自侧方飞快蹿来,掠过她的侧肩,笔直刺穿了黄庆的心脏。
黄庆布满污泥的脸因心脏的撕裂刺痛一瞬扭曲,瞠睁的双眼已经渐渐暗淡下来。
谢染泠僵着原来的姿势,在后方伸来一只手将刺穿黄庆心脏的长剑缓缓抽回之际,她一点点回首,目光上移对上杀死黄庆的那个人——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们。”岑时怀将染血的剑收入鞘中,对谢染泠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眯眼一笑:“真幸运。”
*
谢染泠心跳如鼓,她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岑时怀。对方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并且猝不及防刺入这一剑的行为令谢染泠无法对这个人产生任何好感,反生敌意。
这个人,很危险。
谢染泠隐忍怒意:“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谢姑娘,难道你还看不出来我这是在帮你吗?”岑时怀微笑:“反正以这个人的伤势救也救不来、带又带不走,徒添累赘,倒不如交由我来动手杀了他,人死一了百了,你也无需再为其愧疚,可以心安理得地丢下他逃走了。”
“我何曾拜托你这么做?”谢染泠咬牙切齿,黄庆的死历历在目,明明前一刻她还说会救他,下一秒却只能眼睁睁看他的生命在自己眼前逐渐流失。“我们的事又何需你来多管闲事?!”
“既然谢姑娘并不领情,那就当作是我岑某的‘多管闲事’好了。”岑时怀不以为然,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身边没有意识的凉凉。
谢染泠心下咯噔,立刻护着凉凉一脸提防:“你想干什么?”
岑时怀对谢染泠眼里的排斥视若无睹:“这一路似乎不怎么太平,我只是有些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谢染泠不答反问,这里是宣平公主的富骊山庄,就算他们两者父辈血缘相近,但凭镇南王与皇帝之间的恶劣关系,两方的后辈应该不可能走得太近才对。岑时怀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才叫奇怪吧?
再者,当今圣上乃是其父镇南王与贵太妃的私生子,岑时怀到底知不知道还另当一说。
“我?我本寄住在富骊山庄,数天前出行会友,此趟正打算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富骊山庄,岂料如此巧合竟在处遇见你们。”
岑时怀与岑萱的关系很好?回京这段时间他竟是寄住在富骊山庄的?谢染泠不可置信,在此之前白芷曾告诉她岑时怀的野心是大岑的帝位,如果岑时怀在白芷面前没有说谎,那么接近岑萱是不是别有阴谋?
不管岑时怀的出现是否巧合,他的态度与行为可不足以令谢染泠完全信任。她警惕地将凉凉护在身后:“你是去富骊山庄就去,少管别人的闲事。”
人已经死去,她不再看黄庆的尸体,兀自将凉凉搀扶起来正要走,岑时怀却在这时按住她:“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依我看不如上富骊山庄小坐如何?”
谢染泠微眯寒眸,岑时怀面不改色,微笑道:“公主殿下可还在富骊山庄等着你们。”
岑时怀这个人,果然有问题。谢染泠冷冷回视:“我那师弟曾告诉我,不久之前你曾亲往国师楼与他商量了一件事……你就不怕我到了公主面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岑时怀神色一顿:“看来坊间传闻不可尽信,你们同门之间的关系还是相当要好的啊,没想到国师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了你。”
谢染泠冷笑:“坊间传闻的确不可尽信,世人道你镇南王世子为人正直心思纯粹。如今我可要重新审视,瞧一瞧你究竟是向着何人那方,我那师弟又究竟能不能将国师楼托付给你。”
岑时怀笑意淡却,容色渐冷:“那么一来,为了取信国师,我就更不能放你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