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染泠双目凝神, 认认真真看着凉凉, 死死盯着她。
凉凉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往国师背后凑了凑，可是国师不给凑，怎么挡也挡不住。
“……她？”
谢染泠沉默, 差点忘了二师兄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因为他是顶替这位妹妹被师父收回来的。可是论才华大师兄绝对一骑绝尘，靠关系她还是师父亲外甥女呢！明明有这么多的选择，怎么就偏偏是这个丫头呢？
谢染泠越想表情越古怪，盯着凉凉的眼神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万般复杂。
首先, 她其实并不清楚国师从四大世家挑候选孩子的标准是什么, 其次国师之位的继任人选究竟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似乎也只有身为国师的她们师父才知道。
就谢染泠看来这并不是靠才华凭实力，也不像是看家族靠关系。假设师父早在当年前往闵家之时就已经一眼看出这丫头能够接任她的位置, 那为什么还要从其他家族另外挑选别的孩子带回国师楼作为国师备选呢？
假设师父并非早在当年就已经知道这丫头是真正的继任人选, 那后来她又是怎么确定这件事的呢？最重要的是师父为什么会同意闵家以其他人来顶替这丫头？
谢染泠实在无法理解, 她迟疑地看向白芷, 这就是白芷为什么会把凉凉捡回来收在身边的真正原因吗？
真的是这样吗？凉凉其实也很想知道，而注意到她投过来的询问视线时, 白芷睨她一眼：“就你当年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那副灰头土脸丧门样，你觉得本座能认出来你吗？”
与凉凉说起来话, 白芷不知不觉又恢复了这些年来的惯用口吻, 就连自称也下意识换了回来。虽然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白芷也没在意。
灵魂占据这具身体之后已经过去了六年的时间, 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完全适应了这个全新的身份与生活, 六年能够让人磨去一些旧习惯，同时也养成了一种新习惯。
令他诧异的是仅仅过去六年而己，这个久违的自称竟已变得如此陌生。有时候对照镜子盯着这张脸孔，岑琛竟会生出理所当然的念头。
岑琛这个名字早已在三十年间渐渐淡去，无论有多少人还记住了他，那都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过去。‘岑琛’早已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理所当然现在的他，是‘白芷’。
当然，现在的坦然接受并不代表曾经的他也是那么地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在他刚以白芷的身份醒过来时，很长的一段时间陷入了困惑与恐慌，还有自我嫌弃，以及亦梦亦真的难以相信。
他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接受现实并且适应过程，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是怎么克服过来的，也没有人懂得他的整个心路历程究竟是如何狼狈与疲惫……
背后被人蹭了一下，白芷垂眸瞥回去，凉凉还拉着他的衣角，力道很轻，但足以拉回他的思绪。
这么说起来，正因捡回这丫头以后，后期几乎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被她给拉过去，倒是让他忘记了不少苦恼与烦闷，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变得坦率了起来。
白芷托腮又分神想，是不是应该夸一夸她呢？
凉凉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可是国师好像又不知想着什么不理她。凉凉只好瞄回去，谢染泠还在盯着她，只不过这次她却敏锐地注意到关键字眼：“乱葬岗？”
白芷是在乱葬岗捡到她的？可是为什么她会在那种地方？
其实这个过程可一点都没有他们提及时的那么轻描淡写，那年闵家满门被抄，时隔近半年才终于得以平反，但那时候闵家人早已被抄家定罪，有的人冤死在牢狱里，有的人则死在流放的路上，小部分侥幸逃脱的人流亡在外，可是在闵家平反过后却再也没有人回来。
这些人或多或少在流亡时期发生事故或被迫害，再也没能回到京城这里来。而凉凉正属于这部分流亡在外的这部分闵家人之一。
也不知道是否闵家长辈已经预料这场劫难的发生，事发当时闵菱华随母亲以出游为目的离开了京城，后来闵家出事满门入狱，闵母带着女儿流亡在外躲避追捕，只是等到闵明华为闵家平反，母女二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直到后来闵明华派出去的人找到了闵母以及同行的家仆丫鬟的尸体，才终于确定她们已经死去。问题就在于当时他们却没有发现理应在一起的闵家女儿闵菱华。
谢染泠皱眉，难道在当时白芷先一步带走了她？
“我们找到人的地点并不相同。”白芷看了眼凉凉：“时间也不相同。”
闵明华找到那行人的尸首时，那时候的岑琛才刚穿在了白芷的身体里，国师楼里都不敢轻易乱晃，更别说离开国师楼出去外面了。捡回凉凉的那一次是他进入这个身体之后的第四个月，他易装打扮离开国师楼，主要是想去看一眼闵家。
重生以后的岑琛其实并不着急去看看数十年过去之后的京城与故人，所以一开始他很有耐性。他耐着性子适应身体与身份，适应国师楼的所有东西，若不是意外得知闵家发生的事情，他不会在那种情况下离开国师楼。
虽然过去了二十四岁，但是京城主要干道多多少少还有原来的轮廓，尤其是四大世家，数百年来一直都在那个地方。岑琛轻易找到了闵家，那时候的闵家经过闵明华的平反之后已经解封，但是闵家人的死已经不可能在这场毁灭与衰败中复生。
闵家不是在时代的洪流中消失，却是毁在了这么一个异邦女人的手里。
岑琛感到愤然，同时也感到失望。
在返回国师楼之时，他去了一趟堆葬闵家人的那处乱葬岗，而凉凉正是在那里意外捡到的。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不只是谢染泠存在疑问，这么一说出来其他人也会觉得不便理。既然当初她随母亲离开了京城，为什么母亲以及家仆所有人都死在了外面，而同行的她却独自失踪了，最后竟被发现在京郊附近的乱葬岗？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凉凉，谢染泠恍然：“难怪你会知道她是什么人，还救她回来。”
因为知道这是闵家幸存者，所以带她回国师楼，改名换姓保护她。
“不是。”说起这事白芷就一脸不悦：“从一开始打照面她就在装哑巴，本座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
谢染泠讶然：“那……”
凉凉歪头想想，好像也对。之前怎会觉得国师救自己是有企图的呢？国师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谁，当初是她死活抱着国师的腿，国师没狠心补一刀才把她给带回去的。
白芷遇到凉凉，其实真的只是一个偶然。
也怪白芷这具身体从五感到体能各方面实在太差，以至于岑琛一时间竟然没有发现有‘埋伏’。当时这丫头不知打哪爬出来，一不留神居然扒住他的腿死活不放，偏偏整个人脏乱臭到实在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要不是看她身板小小还只是个孩子，白芷指不定就能一脚把人踹上西天去了。
与之相反的是，凉凉初见白芷，那可是惊为天人如见金仙。虽说白芷当时是易装出门的，但当时只在服装上作了改变，不像现在技术这么高，随随便便画张老人脸直接就变了。
就白芷现在这副出尘飘逸的神仙样，早年也当得起活脱脱的美少年。那时候的凉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濒临气绝，就在她觉得挺不下去的时候，突然来了这么一位美轮美奂仙飘飘的人物，任谁都想换大腿的吧？
其实就乱葬岗那样的地方，换来个芝麻脸凉凉也能接受的，只要有人能救她。
因为凉凉绝地逢生的求生欲望，终于感动‘？’了被抱大腿的白芷，这才勉为其难将她救回国师楼里去。
“那后来呢？凉凉告诉你她的真实身份的？”白芷似乎早就知道凉凉的真实身份了吗？可是谢染泠觉得凉凉可不像会主动提及真实身份啊？
说到这里凉凉一脸苦大仇深，这的确不是她主动告诉国师的，其实她是被国师给套出来的。
别看国师平日里仙风道骨淡薄无争的样子，其实真实的国师好听点叫狡猾，不好听点就叫卑鄙。现在的凉凉偶尔也会被国师套话，更别提当时年少很无知，简直不要太好骗了。
白芷也没隐瞒，毕竟这是一个不明来路的小丫头，谁知道留在身边是否真的安全？被人蒙在鼓子里的滋味可一点都不美好，就像好比这丫头居然装哑巴装了这么多年，实在非常欠收拾。
而今，他已经不想继续相互欺瞒下去了。
谢染泠转向摸摸鼻子有点心虚的凉凉，眯眼道：“那看来，剩下的只能问你自己，才能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咯？”
凉凉背脊一凉，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她。她再小心翼翼地往边上瞄，国师也在看她。
“凉凉。”
听见国师的声音，凉凉梗着脖子，硬起头皮看过去。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怫然作色，难能温柔地说：“从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哑巴时，本座就在想……”
“你为什么要隐瞒本座？”白芷轻吁：“为什以不敢告诉本座？你是否在害怕什么？”
凉凉浑身一颤，听他缓缓接着说：“是本座让你感到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