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水犹如旱后甘霖洗涤酷暑灼烧的大地, 夜里清风微拂庭院草木, 透过窗缝带入一丝丝青草的味道,并且撩开了半边薄纱床幔,露出里边沉睡的人儿。
睡梦中挣扎无果的凉凉终于在呼吸艰难之下缓缓掀开眼皮,她汗水淋淋气喘吁吁, 侧目看去, 近在眼前的正是颜玉好梦正酣的一张俏脸蛋。
与她同床共枕的颜玉睡姿极其豪迈,不仅手脚并用活像八爪地跨在她的周身,胸前两颗浑圆丰满还软绵绵又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
凉凉无比幽怨地目光下移,瞅着那两颗该死的‘罪魁祸首’, 不怪乎刚刚睡得这般呼吸不畅, 简直快被压没气了好吗?
自从闵明华把她交给颜玉全权负责以后,颜玉这个该死的小妖精就开始无法无天折磨她了, 不仅白日里全天候粘着她不放, 到了晚上居然还非说一起睡, 套她的原话美起名曰陪|床。
虽然凉凉自觉跟她并不熟, 可大家都是女人,一起睡觉倒也没啥。偏偏颜玉素好肢体接触, 成日动手动脚黏糊糊,瞧瞧这不大热的天非要把她当抱枕来枕着睡, 简直快要热死她了。
凉凉抹了把热汗, 好不容易扳开颜玉磨蹭的脸, 推开纤细的手和腿, 她下榻摸到桌子取茶杯, 就着凉透的白开水抿一口。
阵阵凉意涌入干涩的喉咙,稍稍解去夜半的干渴,凉凉抬眼瞧见半开的窗,丝丝微风从缝隙透入室内,使得屋子里头不那么燥闷。
她心念电转,瞅一眼还在与好梦缠绵的颜玉,然后悄悄放下杯子,蹑手蹑脚推门出去。
夜里有风,雨后的清凉借由拂面的微风传达周身,为凉凉拭去额前的汗水,令躁动的心稍稍能够沉淀下来。
尽管动作很鬼崇,可凉凉其实并没有其他意思,她才不会傻到以为这样就能够趁夜逃跑……因为此前她已经测试过了,得到的结果简直一把鼻涕一把泪。
凉凉靠着廊道的木栅栏仰望夜空,虽然雨晴有风,但是天上的乌云未散,星月未朗,接下来的京城还会有雨。
祭祀过后,京城将会持续降下好几场雨,梦里的国师因为身体抱恙的缘故闭门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凉凉的记忆中这段时间他不曾离开过国师楼半步。
可梦与现实毕竟已经有所不同,凉凉小小期盼着她的失踪多多少少能够引起国师的重视吧?也不知道国师还会不会念着旧情,稍微派人出来找找她?
可国师是个办大事的人,他素来拎得轻重端得高低,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做出什么草率决定鲁莽举动呢?就算国师什么也不做也是情有可原的,就算国师真的有心想救也不知上哪救不是吗?
凉凉忧郁地环着廊柱,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磕,不轻不重,毕竟她还是很怕疼的。
她想把自己敲醒,颜玉成天黏糊糊不是没原因的,这斯特别擅长危言耸听,她已经被颜玉给思想荼毒好几天了,她不想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太悲观,她觉得自己其实还有救,并没有颜玉说的这么惨的。
凉凉心不在焉地想着,机械性的动作反而变得没轻没重,小脑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磕红了。等到凉凉注意到挡在额前的异样温度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有人的靠近。
凉凉怔愣地看着他,闵明华的手正抵在她的额前,制止了她看似有点蠢的磕头撞柱的动作。
他的身量比她高出许多,许是挡住了灯笼的光影,那双深沉的黑眸里面没有光,好似黯不见底。
“你在干什么?”他启唇说话,就连声音也是那么冷。
凉凉发现自己夹在他与柱子之间躲无可躲,只好缩着脖子,双手环抱柱子试图把自己与粗壮的廊柱一起同化。
……虽然这个举动看上去可能更蠢。
闵明华没有错看她闪避的眼神,以及发现自己之后环抱柱子畏畏缩缩的反应。眉宇之间形成的川字顷刻曝露出他心中的不悦,可是闵明华没有暴脾气地把人从柱子上面拔下来,而是在沉默过后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
“你就这么讨厌我?”
感受到对方的退让,凉凉这才把贴在柱子上的脸稍微往外挪移,闵明华的唇际噙起一缕淡淡的讥讽,也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借着跃动的火光,凉凉终于能够从他漆黑的瞳孔之内找到了渐渐浮现的身影。
曾经无数次,凉凉从他眼里看到了满满当当都是自己,那时候的她真的误以为这就是闵明华的真心实意,傻呼呼地以为彼此之间真的能够回到没有间隙的孩童时期。
直到梦醒以后,凉凉才恍然明白自己根本就是会错了情。
真正导致闵家家破人亡的,不恰恰正是闵明华的一己之私么?闵明华那么怨恨闵家人,他又怎会不恨同为闵家人的她自己?
是她自己太天真,才是傻呼呼地真相信。
凉凉把脸埋回柱子后面,明晃晃表露出讨厌以及拒绝之意。
闵明华眼里滑过一丝伤楚,但是自尊心并未让他表露出来。他绕出廊外,然后坐在相隔不远的石鼓墩上:“我不会伤害你的。”
静默片刻,他才接着说:“我只是想好好跟你说会儿话。”
确实,自打重新相遇以来,彼此压根连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是好好聊天。可是凉凉环着柱子别开脸,防他防得死紧死紧。
梦里的她就是被聊着聊着聊上勾的,这会她才不会掉以轻心。
毅然决然的凉凉还没能够狠狠坚定信念,哪知脸一别开,恰恰对上了格子门一张森森然的威胁脸,瞬间惊悚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颜玉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在颜玉挤眉弄眼外加张牙舞爪的威胁下,犯怂的凉凉不得不违心地迈开步伐,磨磨蹭蹭地凑到闵明华跟前。
以闵明华的角度与距离根本见不到颜玉,他只以为凉凉想通了,一时间难掩惊喜,情难自禁地握住她的手:“菱华,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对我的。”
“……”
想抽手抽不出来,还不能表现得太嫌弃,凉凉苦大仇深地瞅着闵明华,有点不开心。
闵明华知道凡事需要过程来循序渐进,轻轻放开她的手,借着灯火小心翼翼地端详她的模样:“菱华,你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找了你好久……后头几年,我琢磨着你也该长大了,就凭着你以前的画像拟出长大以后的大体相貌,就是你现在这样子的。”
凉凉眨眨眼,这么神?
闵明华神情幽幽,柔声道:“你的模样没变,可是五官长开以后整个模样比小时候看上去更漂亮更精致。我知道我的小菱华长大以后定是个出挑的美人儿,绝对不乏络绎不绝的追求者。”
凉凉腼腆地摸摸自己的腮帮,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从前国师还嫌她说姿色平平来来着。
不知想到什么,闵明华双睫轻颤,眼底的光黯了黯:“菱华,这些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凉凉心里琢磨琢磨,还好吧?至少进了国师楼以后她真的没怎么再吃过苦。
“如果当年我能保下你,你就不会流落在外那么多年,不仅受尽磨难吃尽苦头,还被当成丫鬟婢子使唤,还被人糟蹋成这样……”
“……”等等。
凉凉露出狐疑之色,但是闵明华却不愿面对地别开脸:“我知道,你的苦衷我明白,但是我绝不允许你这么作贱自己。”
“你是堂堂正正的世家千金,是我闵明华的亲妹妹,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些糟蹋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说到这里,闵明华语气加重,咬牙切齿:“尤其是白芷那个杀千刀的混账!”
“……”喂喂等等。
凉凉轻拍闵明华的胳膊试图打断他,可是闵明华什么也听不进去,他难以忍受地重重坐下,扶额按揉眉心舒缓情绪,才温声对凉凉说:“你放心,你乃是闵家的千金大小姐,我闵明华唯一的好妹妹,嫁娶岂可儿戏、更不能委屈。待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会为你寻上一门好亲事、物色一户好人家,让你浩浩荡荡风光大嫁,谁也不敢令你受委屈。”
“……”嫁、风光大嫁?
凉凉有点傻眼,不知道应该怎么扳回他的脑回路才好,闵明华他究竟在瞎说啥?!
见她满脸不可置信与不赞同,闵明华面沉如水,凌厉双眼冷冷滑了过去:“所以,不许再惦念白芷了。”
凉凉心中一刺,噘嘴想要反驳,然后就听闵明华义正辞严道:“忘记你那腹中未能诞世的孩儿,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我会让那些曾经凌|辱|玷|污你的人彻底闭上他们的眼睛,我还要让白芷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话至最后,闵明华想要还像年少时轻揉她的脑袋,却又想到什么一般忍痛收手,轻声说:“菱华,有哥在,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能够伤害你。”
“……”
凉凉听见背后的那扇格子门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噗哧,然后被门内偷听的人给强忍回去。
她好像有点明白初醒之时以及今夜灯下闵明华眼里所饱含的意味不明是什么东西,所以颜玉这该死的小妖精究竟在闵明华面前瞎扯了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