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不过知道了这些也没用。”范佳开始丧气, “周昊身体恢复了真实死状, 何波依旧还是称自己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他真当我们傻子了。可是……”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玄潇潇也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呢?事情走到这一步了, 看似进展重大, 却又可以说是回到原地。
周昊身上的死状是背后被刀插了三十多下,可是,他们既找不到直接凶器和指纹,也找不到能够证明何波就是插刀之人的直接证据。
法医说, 周昊确实曾经主动跳楼,所以第一次尸检时的结果也是正确的——自杀、坠楼。
但奇妙的是, 即使是从高空坠落,周昊跳下去时也没有死亡, 或者说, 他一息尚存。
真正导致他死亡的, 是那三十多刀的致命威胁。
这件事玄乎就玄乎在,周昊是个实打实的人类。
高空不死,实乃玄学。
再说回何波的事。
何波自从听到法医检测结果后,也并没有带怕的。他老老实实答完了周少宾的提问,又回答了自己只是看到周昊坠楼, 后续内容一概不知的话以后, 无罪释放。
他老子何深明在他还没回去的时候,就已经在网上进行了控评, 律师团也已经找好, 这两人的双簧终究还是能被掩盖过去。
最坏的结果就是以说谎, 影响案情的名义, 到警局里喝喝茶罢了。
并不会承受什么重大后果。
“我实名制厌恶何家父子这种操作!”范佳把手里拿起来没来得及吃的瓜子往桌上一砸,手法就跟扔她那机车帽一样。
玄潇潇点头:“加一。”
龙虾眉头紧锁,继续努力思考。
周少宾将啤酒瓶往桌上他们三人那儿碰了下:“愁眉苦脸的……我不是还在呢吗?”
玄潇潇看向他。
周少宾说:“人回去是回去了,但这么多网民盯着,舆论压着,要再跑一次再抓回来肯定困难,但我们可以好好利用他跑前的时间,多做一点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天大地大什么最重要?”
龙虾:“破案!”
哐——啤酒瓶子再次撞上龙虾的:“吃饱最重要。”他声音不大,带着笑意。
又继续道:“忙了一天了,冰箱里没什么招待的,都下碗面加个夜宵吧。这事情,我没完,他们也别想完。”
他靠回了沙发,脖子往后一仰,又喝了一口酒。
玄潇潇忽然有点明白范佳和龙虾那么追随周少宾的原因了。
他工作的时候能够带着他们叱咤风云,他休闲的时候懒懒散散却又莫名让人觉得靠得住。
也是这会儿,她意识到:这人年长她五岁,万事的调度都在他心里。
“还有一件事。”玄潇潇想了想,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悲观:“之前有看到何波的淤青以非常惊人的速度恢复、何深明的年纪也奇迹般的年轻,他们二人的时间并没有和周昊一样开始重新流淌。”
她斟酌了下字句,说下心中的推理:“所以我觉得,时间回溯和冻结这件事,因人而异。也就说,即使相同的东西都做了冻住的处理,他们解冻的时间也不一样,有的早,有的晚。周昊是早的,何深明还有何波是晚的。”
“又或者。”她的脑海里是宰相人影的画面,口中继续道:“又或者,在我们的身边,也许就有能够指认周昊的决定性证据,只是,它解冻的时间还没有到。”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
所有人拿着酒瓶的动作都停住了。
一秒
两秒
龙虾飞奔起来,到二楼专门的证物间里拿出徐无贼过来时顺带拿来的原版录像带。
折返回来,
这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楼梯间上,滑稽地举着手里的东西:“录像带有一段是空白的!!!是不是说明,控制时间的能量也在上面使用过。”
这就是决定性的证据。
“龙虾,用手环检测下……”等等,
话在喉头,出声的范佳一时住了音——徐无贼拿过来时他们就检测过了,这上面并没有时间能量的痕迹,
“老大……这上面我们检查过了,它没有……”
周少宾在龙虾讲话的间隙里走了过来,龙虾就势把话说完,将录像带交到了周少宾的手里。
周少宾拿住录像带,低头去看。
手环确实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光亮:“不过。”过了会儿,他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颇为有趣,若是成真的话,倒是能带来一线生机。
他问他们:“大家记得遇到何波的时候,手环有亮吗?”
范佳打算去找当时的录像带。
“等等,有,遇到何波的时候手环发亮了。我记得。”玄潇潇说。
“那在整个调查里面,除了在茶水间,你们记得它再一次有反应的时间点是什么时候吗?”
范佳跟着回想——她想不起来除了在茶水间,手环曾经在何处亮过。但这么一提的话,她倒是记得一个特殊情况:去见何深明的那次,她特地开了手环的录音功能,在现场时会瞥一两眼。
那个时候,手环并没有亮过。
然而:何深明一定是被那个能量冻过时间的人。
这很矛盾,为什么同样被冻过时间的人,何波会被检测到次能量的痕迹,何深明却没有。“会不会是这样……”
因为之前他们提到过时间解冻频率的问题,所以依葫芦画瓢,龙虾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现在看来,周昊尸体死亡状态被回溯如今又解冻,何波的身上也有次能量的痕迹,我们et小组因为和深度科技的合约,只能运用手环的功能但不能以手环为证据。但有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纵使没有直接证据,何波也和周昊、和那个时间能量脱不了干系。何深明与何波,他们是父子,但并不代表他们和使用时间能量的人或者物所相处的时间是一致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玄潇潇的脑海里再次闪现了那个穿古装的人影,她就着龙虾的话继续:“时间解冻有时间频率,有的频率高,短时间恢复流动,有的频率低,耗时较长。同样,使用时间能量的那个人,应对不同人的诉求,他对他们使用能量的频率和次数都是不一样。”
下意识也走向楼梯口,范佳的思绪也更为明朗:“所以说——”她立定,眼看着周少宾手上的录像带,又转眸看向玄潇潇,
“何波看起来和那个能量使用者长时间相处,何深明却只是偶尔,由于我们的手环处在研发阶段,即使理论上来讲,与次能量都能对接成功,但是,每一种能量或许也有特别之处。像是这个。”
“只有长时间使用的才能被检测出来。”
·
他们又聊了很久,把这件事这样梳理开来以后大家的思路就拓宽了很多。
其实关于遇到何波时,手环究竟有没有亮,没有人比周少宾更清楚了。
他这种人时刻关注着案件的发展,这种重要资讯一定不会错过。
但这是团队,这才是第一个案子。
他需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他需要一群开动脑筋的伙伴——聚是一团火,思维碰撞才会越辨越明。
“所以说,从这个方向去查案件的话,我们就能找到那个能量持有者。”方向已经确定,一切不像最开始一样令人丧气,
就像龙虾跑去泡好的方便面一样,氤氲的热气与可感的温度,弥漫在此处。
玄潇潇倍速了好几个画面,也第一次跟着他们喝啤酒、吃泡面。
啤酒将她带入的依然是龙虾的故事——龙虾同志依然是今天故事里的搞笑担当:他办案没睡好,拿自制的短棉签撑住自己的眼皮,看卷宗的时候,真.头悬梁锥刺股。
但最后还是趴下睡着了,被范佳画了个鬼脸。
泡面筷子带来的是递给她的范佳的故事——范佳女士今天依然没有小伙伴陪着唠嗑,撑着精神办案的时候,往口袋里装了不少咖啡糖,没事就吃一颗。
见到龙虾的时候,时不时逗他,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姐妹。
玄潇潇倍速完了这些,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把一碗面吃完,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小肚皮。
又倍速掉一个摸肚皮时衣服上沾染到的他人气息,把那个气息里带来的故事看完,玄潇潇决定为今晚的这一份温暖买单。
“周警官,我说了,对于周昊的案子我一定知无不言,所以,在确定能量持有者一定出现在能量使用率最频繁的地方的方向之下,我也有相关人物的年龄与基本身形的信息要告诉你们。”
她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去瑞泽问一下,问他们是不是有一个小男孩,大概一米二左右,七八岁的年纪,他常常到瑞泽的周昊的那一层去。”
周少宾原本站在不远处接电话,刚结束转身,便发觉玄潇潇看向了自己。
听到这里,他手中点燃不久的香烟被悬空在唇边。
又和玫瑰花案一样了——她又说出了非常具体的信息。
第二十四章
姜雪从警局规定的医院里起来,做完了心理辅助,便跟着母亲回到了住房。
母亲以为她真的已经疯疯癫癫,在病床边一边替她折衣服,一边碎碎念。
母亲很难过:“当初你要和周昊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同意,好不容易我同意你们在一起了,你们又闹出了这样的事。雪雪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如果周昊看见了……”
母亲说出这样的话,蓦地想到——从听来的消息看,其实是她的女儿出了轨,如果这时再去怀念周昊当初所做的温□□情的话,未免操作也有些太醉人。
于是她说到一半将话咽了下去。
姜雪坐在床边,原本是状若痴傻的握着自己的那个“坏手机”,可听到了周昊的名字,她像是有了反应——她深深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心里说完了母亲没有言尽的话。
如果你看见的话,依然会为我难过。
“妈妈,我要上厕所。”她掀开被子,储永梅立时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我没傻!”她假装发脾气。
母亲储永梅只好顺着她说——没傻,没傻。
储永梅把姜雪带到病房外的独立卫生间去,替她关好了门。
随后,她重新回到了病床边,继续做起了事情——倒不是没有守在门前过,但那孩子,不知怎么的,只要她上厕所,母亲守在附近,她就会大发雷霆。
如今姜雪的精神已经不好了,储永梅不敢雪上加霜,每次都把门关好,掐着时间等她出来。
外边储永梅一边看时间,一边做事,
里面,姜雪再次按动那几个数字,
但这一回——她拨通的是另一个电话。
“喂。”小孩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安仔将手一挥,监控摄像的时间瞬间回溯到半个小时前他没接电话的时候。“姜雪姐姐,我好了。”他说。
姜雪知道安仔那边已经把监控时间更改了,于是放心大胆:“你已经看到了新闻了吧,那个何叔叔已经被抓进去了一次。”
“嗯,我看到了。”
姜雪压尽量压低声音:“之前我跟你说——咱们这边偷偷保持联系,你用我给你的手机跟我交流,你帮我把警察引过来,我假装与何波合作,套取他的消息。现在继我被抓了以后,你这头要求一定要见到宰相画像的作者,他果真急了。”
“你看着,上次何老头子来见你了吧?他比何波要更有能力一点,那个作者既然能画出那幅画,就说明她起码有绘画功底,瑞泽是国内的大动画公司,事情到何老头子那里去,他一定着手在办了。”
“我这里出不去,但你最近要想办法跟着他们出去转转,现在新闻上说何波回去了,他们为了让你听他们的话,继续帮他们做事,一定会再去联系那个作者。”
八岁的男孩抱了一个娃娃坐在沙发上,一边听,一边点头。
大约是在玄潇潇将宰相草图画完的当天,运城北部星星孤儿院里有一个小男孩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期望——
仿佛这个世界上,在那一刻有什么与他息息相关的东西诞生了。
小男孩的心中生出一种莫名却又巨大的渴望:
他要找到那样东西。
他从小就具有控制时间的能力,小孩子们不懂事,都觉得他很好玩。
比如瞬间将摔碎的东西变回原状——让做错事的某个小姑娘免于被责骂。
比如将不慎落水的小男孩奇迹般地带回地面。
回溯时间是他的本领之一。
原本,在星星孤儿院,他的能力既是秘密也是小孩子们犯错的救命药。
孩子们为了自己,并没有把这事告诉大人,反而觉得安仔是整个星星孤儿院最厉害的人了。
他在这里,过得非常自如。
直到——那种宿命般的渴望出现——
安仔离开了孤儿院,一个人循着那种感觉在街面上东摇西晃。
哪怕遇到坏人,他也能回溯时间:那些原本抬起来抓他的手瞬间回到收回的状态、那些尖刀瞬间被折返回口袋,
那些记忆,也瞬间停留在了他们没有见到他的时候。
纵使以后时间重新流淌,留下的也只会是——白日做梦的错觉。
就这样,安仔到达了瑞泽公司。
玄潇潇的原画是经过公证的,即使留在瑞泽也受到法律保护。
何波自然不会那么珍惜自己否定的作品,
所以当初,在否决的那一刹那,他就顺带将宰相丢入了垃圾桶里。
或许……
那位迷弟十分有骨气,
又或许早已有人在挖他。
总之,那人愤然离开,不久后递出了辞呈。
迷弟在公司最好的朋友就是周昊,他们相约好了—— 一起开工作室。
画被周昊捡起,打算整理干净给好友送去。
某一天早上,当他到达工位的时候,居然在凌晨五点的公司里发现了一个小孩子。
那是一个八岁的男孩,
抱着一个玩具熊,歪着脑袋睡在了他的座位上。
他摇了摇小孩,打算询问情况,或许再帮忙找个家属。
男孩猛然惊醒,手里的画卷一并落地。
“是你画的吗?”安仔问。
周昊彼时并没有觉得这是件多么大的事,只问:“小朋友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仔不依不饶:“是你画的吗?”
“不是叔叔画的,是一个人形师,小朋友你不知道人形师对吧?但是这幅画是我朋友喜欢的作品,你不能带走哦。”
安仔:“为什么我会一直感受到这幅画的气息……”
周昊:“什么?”
“为什么不见到这幅画我就会觉得特别难过?”
男孩抬起头:“我好像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能感受到。”
年轻的画师去摸小孩子的额头:“小朋友你是不是生病了?”
安仔从椅子上下来,看着周昊:“可是好奇怪,我能感受到这幅画的气息,我能找到这里,可是画这幅画的人,我怎么都感受不到。”
“叔叔,你能告诉我,画画的人在哪里吗?”
“因为我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在等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不止是周昊,连安仔本人都感到了惊奇。
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车祸里去世了,他想用自己的能力将他们复活,可惜做不到。
原来,人活着的时候属于他的时间是流动的,但去世以后,只有身体外貌能够回溯,生命是再无反复的。
一生只有一次。
.
挂断电话,姜雪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手机已经恢复了原样。
阳光照耀在阳台上,这样的大好时光,有一个人永远也不能看见了。
她的脑子里闪回了案发当日的场面。
眼睛一下湿润了。
深吸一口气,她擦干眼泪,往回走。
她想: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赎罪。用自己的方式,才能真正将那一晚的事情连根拔起。
若不是她,周昊根本不会跳了下去。
·
“我觉得何波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周少宾他们去瑞泽实地考察那个男孩的事,他们留下社恐患者玄潇潇一人在茶水间寻找线索。
周少宾这一点做的还是不错的——十分有契约精神,即便她那么神奇地说出了八岁男孩的线索,他也没有追问。
他依然在用自己的合理方式寻找她的消息来源。
如今他们一行人上来了,玄潇潇自然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和他们说明。
说来也是奇怪,
这整个地方除了空气中沾染的故事不一样以外,所有有时间痕迹的角落里呈现出来的画面全部都是那个古代人影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熟悉,却灯下黑——如何都没有往宰相作品上去想。
毕竟,她真的不具有将画作变成实物的能力。
于是一整个上午,一无所获之后,玄潇潇就在这里回想昨天审讯何波时的所有细枝末节。
她将每一个记得的场面翻来覆去地考究,然后与之前姜雪的陈述进行比对。
大约是女人的第六感,她总觉得姜雪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疯癫。
仔细对比两人口供以后发现:周昊因为姜雪自己站上了窗台并失足掉落下去是不争的事实。
何波这一点并没有说谎——法医检测中周昊自主坠楼的一次检验结果也验证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回到当初周少宾在白板上写下的自杀还是他杀上的话——周少宾或许说对了一半。
周昊是半自愿的自杀——因为姜雪,因为当晚中间的某个插曲,他自主坠落了窗台。
但是后来:他意外地没死,
而是被某个人持刀杀害。
等等。
她能够看到别人过去的五小时,因此能够推究别人接下来也许要做的事。
这是基于时间具有连锁性的道理。
次能量能够冻住时间的话,它冻住的时间应该也是一条轴线。
轴线上的点都会受到牵连。
周昊的身体、周昊的血、以及那个人谋杀周昊的记忆。
“何波没有说一句假话,因为,他也失去了那段谋杀了周昊的记忆。当晚令周昊死亡的不一定是言语的刺激,声音没有,画面淹没,姜雪!何波一定是对姜雪做了什么,所以周昊不得已坠楼。”
周少宾忽然想起姜雪第一次跪下来自首的时候,先是双手呈戴镣铐的动作,后来,手掌贴合在了脖子上。
时间的轴点上,没有一个人会错过。
医院里,
储冬梅:“雪雪,你的脖子上怎么长出来了一条伤疤,你进去的时候没有的呀。”
血落过的地方,所有的时间都停了片刻。
现在——重新启动。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