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啪嗒。
一行人刚进入地窖的腹腔，龙虾率先按开了壁灯。
灯光一下子将黑暗挤走，人眼从光明进入黑暗，又突擢光明，玄潇潇和周少宾他们多少都晃了会儿。
等大家的眼睛适应了这种光线，接踵而来的便是所有人长久的沉默。
客厅非常大，这地下的客厅里被各式各样的电脑塞满。
一个年轻女人抱膝坐在电脑中间的某个凳子上，她抬着眼，看着玄潇潇他们。
这个女人是谁？
所有人沉默的时候，唯有信息量最少的胖经理心中有此一问。胖经理算是个人精，人拦不住，就立马想辙，她收回在陌生女人身上的视线，说：“这里怎么有个电脑室？警察同志，这个女的可不是我们瑞泽的员工。你看看，现在我们瑞泽突然多了个陌生女人，你们是不是要彻查这件事。”胖经理说完话，一派认真地看着周少宾。
她这急中生智，努力偷换概念的垂死挣扎，若真模糊了焦点，想必年终奖不是问题。可惜，有人不买账。周少宾没理人，听也没听，抬脚走向独坐在电脑间的长发女人。
一分半不到，他人站立在那女人的身侧。“姜雪？”他叫了一个名字，虽则用的是疑问的口吻，却是肯定的语气。
玄潇潇看到那女人目光动了动，眼神落在周少宾随意别着的警官证上，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姜雪蓦地抓住了周少宾的袖子。
她说：“你们抓我吧，是我把周昊害死的。”
周少宾低了一下眼眸，眼落在女人紧抓他袖口的动作上。黑色外套被抓出一层褶皱，女人披头散发，指节都在发抖。
这实在是太让人惊愕，周少宾站在原地，沉默了下。
最后他说：“这样吧，姜小姐，你突然在何波办公室下的房间里，又突然向我们自首。这中间有太多疑惑了。”
“你说你是凶手对吗？”
姜雪：“对。”
“是你杀的周昊？”
“对。”
“怎么杀的？”
女人愣了下，摊开一只手，然后自己看着它：“我把周昊推下去的。”
“那你怎么在这里的？”
姜雪：“是何波，何波不让我自首，把我关在这里的。”
“那你知道何波在哪里吗？”
“何波……何波……”那个女人呓语着，很努力地去想，想到最后彻底松开了周少宾，双手按住头脑，是一副痛苦的样子。
何波、何波。
她不知道何波在哪里。将这个讯息通过眼神传递给自己的队友，周少宾让出了一点空位。
姜雪身旁有了走向她的通道，周少宾就立在侧边。
他已向范佳递了个眼神。
范佳在一旁点点头，表示接收到，在这种工作默契间，分秒之内，范佳就上来扶住了那名叫姜雪的女人。
此时，龙虾也极为上道，过来搀扶着人一道往外带。
玄潇潇过去一直深入简出，之前说要和周少宾一起办秦阿姨的案子，但到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明白过来什么叫办案。
眼前：姜雪、拆东墙补西墙的胖经理、还有刚开始熟悉的两名小伙伴都已经重新动身折返。
他们与她隔了一段距离。他们在前，她在后。
她跟着范佳、龙虾的步伐，不知怎么地最后与周少宾并排走着：“她是周昊的女朋友吧。”玄潇潇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周少宾似乎已经习惯她的“通天眼”，默认地点了个头。“她叫姜雪，何波失踪那天，其实她也不见了，只是……”
“只是瑞泽的影响力大，何波的失踪被媒体抬上了明面，她这样一个普通人的不见，知道的人就少了。”玄潇潇补充。
顿了半秒，她继续：“昨天晚上，你在客厅里和那个什么徐警官说的就是这个吧？”
周少宾讶异了下：“昨晚你也没睡着？去了客厅？”
玄潇潇：“嗯，1717太大了，我没有住过那么大的房子，周围一切都很陌生。”捣鼓手环到深夜，睡意已经很淡了，听到外面有声响，于是她开了门看了眼。
不想，看到灯光下一个背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了听可乐，拿着手机与电话那头的徐无贼讲着失踪的另一个人。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起，玄潇潇觉得：周少宾这人的靠谱度可以再上升一个台阶。
他是真的在做这件事，认真到每一个细节，追求到每一个真相。
他听她说完这句，噢了声。
然后两人似乎就再无话了。
玄潇潇能感觉得到，他比他表面上看上去的，更沉得住气。
她说：“你相信姜雪讲的吗？”
周少宾上了一级台阶，看了眼前面：“我谁的话都不信，我只相信证据。”
“包括你觉得房子大，这一条。”
嗯？
玄潇潇表示不解。
周少宾走上地面：“社恐的人很少会在陌生的地方主动开拓领域，你的房间已经全部消毒过后了，哪怕1717再大，你都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到客厅乱晃。”
“只有一个理由，你的手环。”他指了指：“那个时候起就已经监听到了我的声音。你最多好奇，开了个门缝，想知己知彼明哲保身。”
倒吸了一口凉气，玄潇潇在心中写下了一个服气。
但她当然不会承认。
“不过，监听这个，也算是文书不许的。我偷偷摸摸干了，我的错。已经关闭了。”
周少宾：“开着吧。”
“啊？”
“你现在是et的实习成员，他们能连上我的，你当然可以。”
有那么几秒，玄潇潇不知道怎么说话。
倒是周少宾：“不过，我不会监听你，我有三个人，你只有一个人。”
“你多个监听，算多个帮手，但还是打不过我。”十年前运城那个自恋上天，又意气风发的周少宾已经死了，只是有些性格根深蒂固，到今天还能看见端倪。比如这种自恋与傲气，一半已经在这十年里进化成了这种悄无声息的小怼，一半已经变成了断案迅捷的成就感。
只是话在玄潇潇耳朵里，更多的是十年后的这种味道。
她乜了下唇，心道：
呵-
原来话是这么讲的。
刚刚被情绪感染，丧失的说话技能，在这一刻满血复活，可惜要说话的时候，听话的人已然走远。
周少宾已经快步走开了。
好吧。
收回落在周少宾身上的视线。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环，心里碎碎念：两个人就两个人，其实再加上一个我的能力。
我是n个人。
可惜不能明怼。其实周警官也没那么严肃，可惜现在是死对头，否则，熟悉了的话，斗嘴，大战三百回合，也挺恣意。
·
之后，瑞泽的人事部是如何处理的那个胖经理，又是如何善后的，玄潇潇没有再去了解。
只是那天，意外找到姜雪以后，周少宾就把这姑娘带到了1717。
1717不愧是et小组的工作地，一楼入住间，二楼办公间。
可以说中部总局有什么，二楼、三楼也都一应配备了。
当然，这也是在周少宾自己的腰包全部掏空以后的成就。
反正，不管怎么说，如今，姜雪已经坐在了单面玻璃的审讯室里。
玄潇潇也是第一次在电视之外见到这种场面，同时也是第一次进入审讯室。
就在两分钟前，
周少宾把她叫了过来，让她一起进审讯室。
周少宾说：“我不知道你的消息来源是什么，但你好像并没有那么厉害，即使找到了姜雪，也并不能知道案发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答应过秦为娟要给她一个交代，你是她目前最亲近的人，所以，你来旁听。”
她来旁听。
听到的时候玄潇潇的心震了震。
仿佛在这几句话里，又回到了在天台救秦为娟的场面。她说好。
周少宾将她全身打量了下：“姜雪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戴那种防护套了，如果接下来长时间在里面进行三方接触，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玄潇潇想了想，点头说有。
周少宾问是什么。
玄潇潇把头上圈头发的线绳拿下来，然后拆开，在自己的手指上缠绕了下，又麻利地在周少宾的衣角上打了个结。
一旁龙虾：“……”
范佳：“……”
周少宾：“……”
玄潇潇故意摸了摸手边的门框，得到了某种满意的结果后，笑了笑，她说：“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言毕。
玄潇潇不动声色地将手指伸展了好几下。
嗯。
好像猜测的是对的，碰周少宾看不见他的过往。
而与他碰触，
——就看不到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