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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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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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笙当然不会知道她走后,分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小会议室里的灯许久仍亮着。

    不可一世又圆滑世故的江少,摩挲着那些个瓶瓶罐罐,呆愣愣地出神许久。

    他早就习惯等死了。

    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眼也不敢眨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一片红红绿绿股价的时候;

    在漆黑一片、总是断电的电梯里才能得空睡一觉的时候;

    甚至当自己已经能够享受富贵荣华、数不尽的赞誉和吹捧都加之己身的时候。

    他不怕死,甚至等待死亡,所以不到痛得不行,很少踏足医院,也懒得买上一堆药来自我安慰。

    上一次收到药,好像还是在漏水的出租屋里用冷水洗澡得了重感冒,老爸在外头买烟回来的路上,顺手给他带了一盒感冒灵冲剂。

    药没什么用,但那个盒子,他留了很久,放些杂物也好,当做摆设也罢,始终是一种安慰,直到有一天,又被他那个偶尔发起疯来就要彻底清扫房间的父亲当作垃圾丢到楼下的垃圾站。

    从始至终,江瑜侃没有发表过任何异议,他沉默,聪明,闷声发大财。

    他从前性子硬,不适合做生意,等到站上高位,是已经被现实磨了几年的圆滑,不想再落到过去的境地,自然就小心翼翼。久而久之,商人的思维才终于能够占据他的大脑,以利换利,明码标价。

    他够狠,所以果决,够谨慎,所以心细如发,不容一点纰漏,这样的性格,让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

    但好像,今天栽在了区区一瓶五十来块的胃药上。

    江瑜侃拎着那袋药起身,回到办公室,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也不看说明书,便倒出一颗灰色的药丸,吞进嘴里。

    ——苦的他连连蹙眉。

    复又手忙脚乱灌了口水,方才咽下。

    在隔壁特助办公室的王晟听见动静,敲了敲门,听自家老板应了一声过后,便侧身进来。

    江瑜侃神色如常,将那瓶药好好地塞进包装里,将塑料袋系紧,随口问了句:“什么事?”

    王晟战战兢兢:“您下午走得太急,北方总部的事还没汇报完毕,江老先生……投资的娱乐场所业绩不佳,近来也毫无起色,之前还被下了罚单,声誉一落千丈,这次被媒体曝光,财务部粗略估计,单就投资而言,目前账面上的损失接近七千五百万左右,还不包括对集团整体信誉和名声的影响。……现在总部那边希望您能够尽快做出拍板决策,说是最好、最好可以回去坐镇。”

    江瑜侃似乎对这些情况了然于心,兀自颔首。

    刚才明明已经把那包药放在第一个抽屉里收好,这会儿又觉得不放心,重新拿出来,放到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拿个文件夹盖住,恨不得再上个锁。

    药买来就是吃的,他显然不懂这个道理,要把它当成个宝贝来藏好。

    “让我爸马上停止手头上的所有投资,转手能以慈善名义卖掉的赶紧卖,稳住形势,”江瑜侃缓缓坐下,手臂搭上扶手,闭目养神,话音却决绝,“跟总部那边说一声,我走之前给我爸的授权,从明天开始,全部作废,总部的一切事务,由财务部的emily和行政部的秦昱代表我初步审核,决策案必须由我签字才能实施。”

    对恒成来说,权力回收和再利用也许复杂,但对江氏集团而言,他的持股比例和公司威权,显然已经胜过垂垂老矣的宋老爷子,而使他的决定,显得格外振聋发聩。

    王晟一一记下,看出江瑜侃现在的半点心不在焉,打算见好就收,离开这个“是非地”。

    刚要开口,又被江瑜侃叫住,补充了两句:“等过段时间阿楚回来了,把他放到总部去历练历练,我也回去一趟。对了,联系一下曼托集团,就说……我们有合作案,希望直接和董事长周旭对谈,约个时间。”

    王晟愣了愣,面露狐疑,却还是讷讷点头,答了句:“好的,我之后和楚少联系。”

    这天晚上,许多人心神不宁,很不幸,宋笙也是其中一个。

    理由无他,刚一到家,宋老爷子那敲打人心的拐杖声便在楼梯间响起,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一股子传来:“二丫头,好久没这么早到家了吧!上楼,到书房里来,爷爷跟你谈点事。”

    在一楼陪着宋母看电视的宋静和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但那半点情绪很快便被掩盖过去。宋笙了然于心,也不揭穿,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卸了外套和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径自上楼。

    在楼梯口,还被闻声出来的奶奶拦了一拦。

    慈眉善目、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拍了拍她手背,说得是:“忍一时之气,吃得苦中苦,才能做人上人,阿笙,你爷爷总是为你好,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堪堪够宋笙听个依稀,但她对老人家向来温和,也不愿意让她担心,是故只是点点头,将奶奶送回房里休息,这才扭头,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宋笙深呼吸一口气,侧身进屋,不忘把门合上。

    书房里,宋老爷子、宋父和宋家二姑齐齐坐在书桌旁。

    她想到过老爷子会找自己约谈,却没想到这么大的阵仗。后脚入内的宋笙登时心里一个激灵,不由连背也挺直了三分。

    “坐,”老爷子指了指那个夹在其余两人中间的位置,“正好给你留的,阿笙,你应该知道今天找你来是为了谈些什么。”

    她当然知道,心里甚至跟明镜儿似的,面上却还不动声色,“爷爷,我最近忙昏头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你说得这是……哪一件?”

    话音刚落,一旁的二姑便拍案而起。

    “宋笙,你知不知道,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会害死人的?白养了你这么多年,连眼色都不会看吗?”二姑很会做人,总爱帮着打圆场,也鲜少对她疾言厉色,这次言辞激烈,想必是多有怨怼。

    但被直呼大名的宋笙很平静。

    果不其然,一向温和的宋父蹙眉,出声提醒自家二妹的失态,“如茵,这是我女儿,你该注意注意自己说话的方式。她第一次参与公司的大投资,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没要求她面面俱到!”宋如茵,也就是宋家二姑咬牙切齿,“但她不该不知道,那个江瑜侃是什么狼子野心的人物,还非要真心实意跟人家合作,站到统一战线,白瞎了我们愿意牺牲一部分利益去扳倒江氏——要是让江氏在南方立稳脚跟,哪里是长久之计!所以我说,这没见识,还真就是一辈子没见识……”

    “如茵!”宋父厉喝一声,“你不要太过分!魏家那边做的事,可没有和阿笙打招呼!”

    宋如茵也很少看到自家大哥真正发怒,被吼得有些懵,声音也不自觉小了八度,侧头一看,宋达始终面无表情,缄口不言,这才察觉自己情绪太过于激动,讪讪坐下。

    几人沉默片刻,还是宋达开了口,打破僵局。

    他问宋笙:“需要给你从头到尾解释一下吗?”

    宋笙沉默了半晌。

    末了,方才温和答道:“爷爷,如果你是指,魏灿利用自己战友的消息,策划朱月英跳楼,又接连策动林家、姜家帮他收网,最后一脚踩下我们恒成,江氏集团以及曼托集团的事,那大概不需要解释了,我都清楚。”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宋父和宋如茵都跟着一愣。

    宋达却很冷静,将一旁的茶盏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接着问她:“怎么发现的?”

    宋笙老老实实回答:“第一,朱月英的孙子半个多月前退伍回家,后来自杀身亡,据我了解,魏灿也是同个连队,又差不多时候回来‘继承家业’,而以魏灿的性格,多半对一起当兵出来的兄弟关怀有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有条件得知朱月英和周家恩怨并利用家庭变故策动她的人;”

    “第二,我发现过姜茜茜对魏灿的男女感情,加上姜茜茜和林安打高中起的好交情,很容易联想到一起,也就是说,在后续情况的掌控和发展上,无论是教唆姜三那个口无遮拦的大小姐去挑起朱月英情绪,把事情闹大,还是指使‘来点娱乐’添油加醋地报道和引导风向,魏灿都能够兼顾;”

    说到这,宋笙抬起眼,第一次,直视了宋达衰残却仍坚冷的双眼。

    “第三,爷爷,我做的这一切,无论是和江瑜侃真心联手也好,找了一个你完全看不上眼的大明星来挽救楼盘声誉、促进预售也好,你,还有家里其他人,由始至终,没有点出来责骂我,这不像大家的性格。所以,要不就是,有人封锁了我们宋家的消息,要不就是,你们早就料到我的遭遇,把一切心知肚明。而能让你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的老战友——或者说,你老战友的孩子们。”

    “唯独有什么意外,可能你们只是没有想到,一切都会按照我和江瑜侃预算的那样走下去。”

    书房里霎时间一片寂静。

    宋如茵放在书桌上的双手紧攥,末了,忽而起身,拂袖而去。

    宋父神色复杂地看了宋笙一眼,想要出声,却被宋达打断。

    老爷子声音沉沉:“如山,出去吧,我和阿笙单独谈谈。”

    原本打算的和盘托出、审问劝导,在宋笙已经明了一切还执意做到眼下这个地步的前提下,显然已经毫无意义。

    很快,书房里就只剩下一老一少,宋达和宋笙对面而坐,半晌无话。

    良久,宋达开口:“你姑姑,手里有挺多江南乡的股份,前段时间江瑜侃闹那么一出,自己虽然入主江南乡股东会,但股价一跌,如茵手里的股份缩水蒸发了接近三千万,她生气,很正常。”

    宋笙答得谨慎:“我知道他的做法很极端,不会让所有人满意,但至少,现在和他站在统一战线,我认为是最好的选择。爷爷,我不赞成为了一点情谊,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更何况,一个明锦庄园,根本扳不倒江瑜侃。”

    按照魏灿原本的计划,应当是希望明锦庄园的事情持续发酵,之后引周家一起推卸责任,由于恒成地产负责施工,但土地收购计划是江氏集团那边负责,所以理所当然,被舆论声讨更多的,会是后者。

    事件发展到最后,至多是把宋达原本也并不欣赏的“洋鬼子”周旭拖下水,如若能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箭双雕’。

    但他们没有想到,宋笙的第一反应,是和众人眼里离经叛道又虚伪圆滑的江瑜侃“沆瀣一气”,

    更有甚者,接到风声,江瑜侃即将和曼托集团的董事长周旭商讨合作,很显然,也是针对这次的纠纷事件寻找协调办法。

    眼见着祸水东引,如果处理不当,江南乡很有可能内外交困——毕竟江瑜侃在江南乡股东会上也有一席之地,叫魏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才动员宋家人,给宋笙“上课”。

    说到底,宋笙在他们眼中,或多或少,还是像个可拿捏的软柿子。

    宋笙垂眼沉思,静待对自己的“审判”,不料听到的,却是一声沉闷的笑。

    宋达,笑了。

    他看着宋笙,仿佛又像看到旁人,笑得那样开怀。

    “阿笙,”他说,“你啊,只是晚生了五年!这是命,但你很聪明,这次我的想法,你猜到了七成。”

    他面露激动,第一次,对宋笙这样和颜悦色,多加夸赞:“有朝一日,你总能成为你姐姐手里的剑,成为我们宋家的……”

    “成为宋家的,一条好狗。”

    却有人抢先一步,从善如流地接住话茬——

    宋笙霍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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