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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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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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恒成大厦62层,副总经理办公室,气氛滞涩。

    宋笙如芒刺背,宋静和气定神闲。

    宋静和抿了口咖啡,“这个合作案还没提交审议,就算是过了,但我们宋家,这种楼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可江家却不同——说到底,这次合作,我们的注资额只占20%。”

    她一贯带笑,笑里头淬着寒意,“人家想借我们的名气搭便车,也得问问,沿路的邻居答不答应啊。”

    宋笙想起那个同样话里藏刀的江瑜侃,隐隐约约,同样是心思深沉,宋静和尤其让她不安些。

    毕竟,打从她来宋家起,就觉得比起宋静姝,宋静和这人更可怕,说起话来更累。宋静姝最多听不进人话,宋静和却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从不忤逆,也最容不得旁人忤逆。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她在心中叹声气,仍低头接过调研报告,“好,我先拿回去看一下,到时候要召开董事会讨论的话——”

    “你不用列席了,情况我会说明,如果成行,其他的资料会交到你手上,你直接和江氏那边交接。”

    离开办公室,进了电梯,宋笙才真正粗略扫了一眼这份调研报告。

    一堆花花绿绿的指标,从双方公司的资信状况,到楼盘整体的市场预测、需求分析,一应俱全。报告预计投资8亿元,一期建成、开盘销售后,理想状况下,资金回流可达350%。

    这不是个小项目,宋静和如果单纯想拖人下水,不该拿恒成地产的老本行赌。

    宋笙蹙眉,抬头,正听得电梯“叮”一声响,到了自己的37层。

    她走进后勤部,dave迎上来,笑着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刚才三少来了,说是找您有事,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又走了,说是让您给他回个电话。”

    “知道了。”宋笙摆手,心里还在咕哝着新楼盘的计划。

    这小三叔,早上把她撇下,这会儿倒上赶着来了。

    她满腹心事,推开办公室的门,复又合上,“喀嚓”一声响。走时将百叶窗拉了半面,泻下寸缕阳光。

    她抬眼,正看到那艳阳洒落,有个金发碧眼的少年郎,不知从哪出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讶然,双手无地自处,僵在腰间。

    而他低声,只说笙笙,我找到你啦。

    我找到你啦。

    轻轻五个字,他拿捏太重,发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标准,仿佛已排练过不知多少遍。

    宋笙沉默了足有两分钟。

    “等、等等,你先放开,你……叫什么名字啊?——”

    宋笙给宋思远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侧头去看坐在沙发上满脸无辜、自称是周家二少“aaron周”的男人。

    好吧,之前把他认成“少年郎”,全然是因为他的脸太有迷惑性。

    问题是,金发碧眼周家少爷,什么时候跟自己扯上关系了?!

    电话拨通,她还没开口,那头的宋思远已笑起来,“喂喂喂,小二丫头,逢着小情郎了,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我还让dave瞒一瞒,看来你是吓得不轻嘛。”

    宋笙压低声音,“你说呢!你这是给我乱招哪门子的桃花,我都不认识他!”

    “我哪知道,”宋思远也无奈,“他偏说和你是老相识,这次回来特意打听了你工作,上次来就是找你的,咳,谁让他把姜三那小祸害也招来了,我就把他给引开了呗,这次三叔就不妨碍你叙旧了,信号不好,挂了啊挂了——”

    呸。

    用的内线电话,直通办公室,信号不好个屁。

    宋笙无奈了,扭头,又去看周家二少。

    “对不起啊,我想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者,呃,其实我有点脸盲的,可能见过,但印象不深了,而且,我也不记得“aaron”这个名字……”

    二少眨了眨眼睛,“那是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用的,在中国,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说我叫周湛,你也不认识吗?”

    宋笙的脸色瞬间有些精彩。

    周、周周周周周湛?

    小结巴周湛?黑头发黑眼睛,但长得像外国人的周湛?

    ——那可就真是一段久远故事了。

    十六岁那年,她考入临华高中。临华每年光是择校费便是一笔旁人想象不到的大收入,校园建设自然也做得好些,早早普及了校园卡制度,配备了诸多餐饮行业和周边娱乐设施。

    某天在食堂刷卡吃完饭,宋笙眼尖,看见卖冒菜的特色窗口边,有个男孩正比着手语慌乱解释着什么。

    那时已经快到午休的点,食堂里人数寥寥,更没人理睬他,男孩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往食堂工作人员手里塞一张纸条。大爷大妈满脸怀疑,他尴尬又无措。

    宋笙同学心里猜了个大概,走过去,看那人长得好看,轮廓深邃,虽然黑发黑眼,更像外国人,想来是沟通不便,这才闹了个大红脸,爱美之心起,便顺手帮他把账结了。

    23.77,这家伙吃的还挺多。

    宋笙肉痛,还是咬咬牙,算是请他吃了顿饭。

    她没去看那张纸条。

    若是看了,大概也就不会这么上赶着当冤大头。

    但这么一结,终归结出缘分,周湛这个校园里神出鬼没的小结巴跟了她三个月,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弟,颇有点暗暗满足了她打小就想做大哥的心情。

    据他说,父亲是外国人,他也在外国长大,这会儿是特殊情况、回来陪伴生病的妈妈,还说自己至今中文还是太差,要向她讨教中文。

    只可惜,没过多久,小结巴便抹着眼泪来向她告别,可怜见的,她只得如临大敌地抱抱他,说“会有机会再见”。

    宋二小姐想想回忆里的小结巴,又看看眼前笑眼弯弯的“aaron周”,自己也打了结巴,“你、你干嘛,这个头发、眼睛……”

    周湛摸了摸自己一头金发,“我那时候如果又姓周,又金发碧眼的话,就太招人注意了。所以染了头发,又戴了隐形眼镜,后来在英国,才换了回来。你说过你有点脸盲,刚才一下自然认不出我,没关系的笙笙。”

    宋笙看他一眼,心里发愁,嘴上沉默——瞧瞧这人,连圆场都给她打了,她还能说什么。

    也不是过命的交情,不过匆匆陪伴过一点茫然年岁,热切过了头,常年如履薄冰的日子过惯了,只会让她心生警惕。

    ——顺便还有点手痒,想揍他。

    她开口,准备请他来日再聚,偏偏周湛眼尖,一眼瞧见她手里攥着的调研报告,随即便抢先一步转开了话头,“啊,你们宋家也要和江氏集团合作这个楼盘吗?”

    也?

    她注意到对方措辞猫腻,反问道,“什么叫也?曼托也收到江氏的调研报告了?”

    周湛歪头,“喔,这可是商业机密,我要是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我爸会揍我的。”

    好吧,宋笙摆手,及时止损,顺口撒了个谎,“我就问问,其实这个合作我们也在考虑当中,没说确……”

    “我爸也是这么说的,”周湛摊了摊手,“所以,不是我不说,是大家都太谨慎了,等我收到消息,你要是还想知道,我会知无不言的,笙笙。”

    当天,虽说过了午饭的时间,两人也各自用个三明治填了肚子,周湛还是死赖着等到下班,请宋笙吃了顿晚饭,美其名曰:报恩大会。

    宋笙听到他慷慨激昂地报出这名字,很不厚道地呛住,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周湛手忙脚乱帮她顺了气,抽了纸巾,想帮她擦过嘴角,倒被她急忙接过,颇有点避嫌的冷静。

    他却只当没察觉这理智,只跟着笑,眼瞳蔚蓝,如一点星子揉碎,却都是让人受宠若惊的溺爱。

    这顿饭,吃的是分外“平易近人”的火锅。

    她起先吃得心事沉沉,摸不透这周家二少是否真的还如往日天真,后来却忍俊不禁,连连被他逗笑。

    他说国外念书的趣事,说起张牙舞爪的微积分教授,堪称惨绝人寰、只有汉堡薯条傍身的学校食堂,还有各种各样有趣的社团活动、毕业舞会。

    说到末了,还不忘加一句:“但我可是守身如玉的,”他低着头,咳嗽两声,竟还有点羞涩,说得是:“她们都没有笙笙你好,连拳头都没有你硬。”

    宋笙:“……”

    即便她们光鲜亮丽,生着与他更为亲近的轮廓外表。

    即使她们温言软语,一言一行都像浸了蜜。

    都比不过记忆里像个英雄一样的小宋笙,教他写中文,软软黑发垂到桌上、一笔一划,依旧那么认真的宋笙。等到见他不争气又写错,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却还又丧气地坐回他身边,低声说:“他奶……没事,笨的人多了去了,我也笨。”

    哪怕他在她的人生里,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但倘使抓住了她,于他而言,却像是紧紧握住了那一段早已逝去的回忆。

    像一个“信物”,一把钥匙。

    在过去和现在之间,不曾褪色,不曾改变,也依旧弥足珍贵。

    宋笙在里头吃得满头大汗,靠窗的位置,外头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抽光半盒烟。

    王晟战战兢兢,心里明白自家老板对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宋二小姐青眼有加,又理解不了个中缘由,是故不敢轻易搭腔,要是手里有文件,非得给他掐出十分褶皱来。

    好在今天老板换了辆不怎么扎眼的车,不然明天的金融周刊、八卦头条,八成就要用自家老板这张相当之为情所困的俊脸来吸引顾客了。

    江瑜侃突然侧过头,问了一句:“王晟,你好好看看宋二,觉得她好不好看?”

    王晟头大了。

    这要是说了实话,惹了老板,明天还不得卷铺盖走人?

    他还没权衡完,自家老板又发话,慢悠悠扔了句:“说实话。”

    王晟吓的一激灵,稀里糊涂,一句实话就说出口——

    “白白净净的,像邻家小姑娘,但实在、实在不算出众。”

    他心里打鼓,预料中的怒意却没来。一抬头,喜怒不定的老板,神色是罕见的复杂。

    一蹙眉,烟头碾灭。

    良久,江瑜侃却又展眉,分不清是无奈、苦涩还是释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然笑了。

    “……我没见到她之前,唯恐她不好看,见了她,看见有人喜欢她似的,又宁可她不好看。”

    他期盼了许多年,好奇了许多年,那姑娘会长成什么模样,放纵又张扬的,沉默又世故的,他自认在这方面始终是个闲人,所以幻想过每一种可能。

    他曾希望那姑娘不好看,又觉得自己自私,害怕她无法为人所爱,不曾享半分人世温柔;希望她好看,却也唯恐她成了旁人的心尖宝。

    可如今见了,蓦地又觉得,怎么都是好的。

    她还好好活着,无论长成什么样,他都喜欢得心里发疼。

    “啊?”

    “走了,跟魏成说,新楼盘定下之前,他手里曼托的股份要是还不卖,这笔交易就打水漂。价格再给我压10%。”

    王晟心里一惊:“现在市场上曼托的股价比较稳定,再压,已经远远低于盈亏平衡点……”

    “他当然不会卖,他虽然欠了钱,但脑子还是清楚的。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买。曼托家大业大,暂且缓缓,一个江南乡,我想进他的董事局,踩着魏成这块跳板还不简单吗?”

    江瑜侃冷笑,“等他纠结着,把消息和照片都放出去——那才是我们大肆收购散户手里,江南乡股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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