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班在s市举办了那么多届, 还是头一次出现学员打架。
讲师、助教和酒店保安全体傻了眼, 这里虽说是课堂, 可学员并不是真正的学生, 富二代之间有纠纷也会在私下解决，怎么会像熊孩子一样大打出手。
徐坤躲闪不及被椅子砸倒在地, 后背痛得像是被捅了刀子，椅子上的一颗螺丝帽从他后脑勺刮过去, 掀开了一层皮，他拿手一抹，竟抹了满掌的血。
孙艺欣气得失去理智, 捏紧了拳头朝徐坤一步步逼近。
周围的人谁也不敢去劝架, 男人间因为一点口角打架斗殴很常见, 但此时此刻，这个将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的男人，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那一双饱含愤怒和委屈的眼睛, 像是要哭了, 看得人竟莫名有点心疼他。
徐坤恶毒的言语在孙艺欣脑子里打转，一字一句重复刺激着她的神经。
可是, 比起徐坤，她更痛恨的是她自己。
就在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哥哥不可能有这样的过去，他是个内心充满傲气的男人, 怎么可能会在夜总会那种地方工作！哥哥外形条件那么优越, 有的是人求着他当模特, 绝对不会靠潜规则上位，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自己这种根深蒂固的节操观念，跟徐坤之流又有什么区别？不也是同样认为出入过风月场所被高层潜过的人身体是肮脏的吗？
如果徐坤说的都是真的呢？
她这个做妹妹又会怎么看？会和那些人一样，觉得这是哥哥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黑历史吗？会因为自己家里靠着哥哥用身体挣来的钱过上好日子而感到羞耻吗？
孙艺欣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知与幼稚，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在哥哥面前谈爱情？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哥哥曾经都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她走到徐坤面前，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可她深知，自己只是在发泄情绪，她真正想打的人是她自己。
徐坤先出口伤人，出于理亏，他受了这一拳。可他也没想到这张义诚怎么这么经不起骂，吵个架而已，不服就骂回来啊，动什么真格！
就在对方的拳头又要招呼上来的时候，徐坤也出拳反击。
孙艺欣巴不得借对方的手打醒自己，所以没采取任何防御。
“诚哥！小心！”
陆铭轩扑了过来挡在两人之间，徐坤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他的侧脸，把人嘴巴都打变了形。
“哎哟……哎哟……”陆铭轩捂着破裂的嘴角吐出了一口血。
陆家三代单传，陆铭轩从小被家族捧在心尖上养大，养成了一个巨婴，什么苦都没吃过，更别说被人打了。
他坐在地上抱头哭闹起来：“徐坤你这王八蛋，我又没惹你，你打我干什么！我靠，真疼！我要告诉我妈去，找你家里人闹个没完！”
“我……谁打你了！”听到找家里人，徐坤秒怂。
姗姗来迟的酒店保安把孙艺欣拉开，徐坤趁机开溜，冲出培训会场跑了个没影。
听到动静小了下来，陆铭轩捂着脸的手指微微分开，从指缝里看了看，对着孙艺欣挤出了两滴假眼泪。
“诚哥，接下来怎么办啊？”
“我走了，你自己去医院吧。”
孙艺欣转身走了出去，逃了人生第一次课。
她的心很沉，就像压了千斤大石，脚步不听使唤，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迷迷糊糊之中，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了目的地“鹭岛书店”。
司机恰好是s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见这位小帅哥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说点有趣的调节气氛：“我在这一带跑车跑了七八年了，载过好多专程去这个网红书店参观的人。”
孙艺欣坐在后座上，抬眼看了看司机，并不想跟他搭话。
司机继续闲聊：“也不知道是哪个土豪一时兴起，把夜总会改成书店，扫黄打非办都要感谢他，哈哈……可惜了啊，那么大一家夜总会，盈利比书店多多了吧，有钱人，任性呐。”
原来都是真的。
孙艺欣几度哽咽，努力按住自己闷痛的胸口，才不至于在车上哭出来。
书店并不远，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孙艺欣来到s市两年多，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出来玩也是哥哥开车带着她，从来没从这里经过，所以她不知道s市还有这样造型别致富有古韵的书店，从外形看根本不会联想到这栋古风浓郁清新素雅的建筑曾经是灯红酒绿的夜总会。
孙艺欣站在书店门口朝里张望，里面的装修设计也是大气的中国风，人文气息浓厚，给人以良好的读书氛围。
进出书店的人络绎不绝，孙艺欣抬了几次脚，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跨进去，哥哥的身体在抗拒这个地方，而她自己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挣扎几次后，她放弃了，有气无力地坐在门口台阶上，喉咙一酸，眼睛便接着发热，视线一片模糊。
她曲起腿并拢膝盖，将头埋了进去，不争气地抽泣起来。
就在今天早上，她还自以为是的拿起张木林的手机，检查他有没有把哥哥军服cos的锁屏照换掉，而张木林一如往常的淡定，吃饭时还给她碗里夹了菜，祝她总裁班顺利毕业。
那时候，她挺骄傲的，以为哥哥在这个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现在想想，这一切就像个笑话。
像张家这样的顶级富豪，哪怕承认了哥哥的血亲关系，也不可能接受他的过去。
张木林这样的天之骄子，喜欢的是“鹭岛书店”这样的高雅环境，要的是文化底蕴，是诗词歌赋，是人文哲学，永远也不可能在灯红酒绿的会所沉沦。
钱对于那种上流社会的精英而言只是个数字，买下夜总会改建书店，不过是轻而易举，只要能抹掉家族成员的过去，花多少钱都可以。
换句话说，有着夜总会工作经历的人，是不配待在那个家里的。
孙艺欣现在才觉得自己在那个家的所作所为幼稚而低级，她以为自己帮哥哥在家里赢得了尊重和关心，殊不知，对于张家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言，所有的好不过是一种施舍。
张木林高高在上，用资本决定一个人的历史，人和房子在他眼里一个样，不入眼的就推倒重来，改成自己看得上眼的样子，而且必须符合家族的形象。
孙艺欣越想越委屈，对自己的无能而深深自责，如果她能早一点当家，而不是非要读什么破书，哥哥也不会为了扶持这个家而过早地进入社会。
如果哥哥没有那样的过去，那么张家人是不是就会对他另眼相待？哥哥在张家的日子过得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孙艺欣擦掉眼泪，在路人异样的眼光中，最后看了一眼“鹭岛书店”雕刻精美的logo门牌，垂头丧气离开了这个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踏入的地方。
真是讽刺啊，纯手工雕刻的金丝楠木logo堪称艺术珍品，可它越是耀眼夺目，就越是刺得孙艺欣心里疼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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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总裁班，更不想回张木林家，孙艺欣整整一个下午只有在路上漫无目的闲逛。
兜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她在路边的休息椅坐下，掏出手机来看，张木林的来电显示已经有十几个，还有几条微信，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问“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在干什么”。
文字看不出语气，更琢磨不到对方在打出这些话时的心情，孙艺欣只从这几句平淡又简短的话里感到了对方的冷漠。
她按下了删除键，然后点开张义诚发过来的小视频，里面是他拿着锄头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一边锄地还一边摆pose看镜头，一看就是故意摆拍。
虽然视频里是她自己的模样，可孙艺欣就是看到了哥哥的影子，那种搞怪的劲儿只有哥哥才会有。
她看着视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心中五味杂陈。
【哥，我也好想回家啊，我也回来好不好？】
孙艺欣手指颤抖着打完字发了过去，那边应该还在地里忙活，所以没有回应。
“嘟嘟嘟——”
一辆玛莎拉蒂停在她跟前，按了几声喇叭。
孙艺欣吓了一跳，赶紧拿袖子擦眼。
后座车窗降下，陆铭轩探出头来，眼珠子咕噜噜地转：“诚哥，你怎么在这儿？你大哥的电话都打到我妈妈手机上了。”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孙艺欣看了眼陆铭轩夸张的扮相，“你的头怎么包那么多纱布？伤的很严重吗？”
“来，上车来说话。”陆铭轩帮她打开车门。
孙艺欣坐了进去，谁知驾驶位上坐着的不是陆家的司机，而是一位打扮靓丽气质不俗的女人，她反应过来，这人应该是陆铭轩的母亲。
“阿姨好。”
本以为对方不会给好脸色，可女人却转过头来亲切地笑着说：“既然碰巧，我们就一起过去吧，张木林说他已经先到了。”
“到了？”孙艺欣不明所以然，“阿姨，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哥没联系上你，我想你也不知道。徐家人约我们去喝茶呢，呵呵，还真把徐坤那臭小子当宝贝了。”
“啊……”孙艺欣没想到，富家子弟竟是这样不好惹，明明是徐坤先骂人，至于打架，那也是你一拳我一拳，有来有往，凭什么恶人先告状！
陆铭轩伸手拍拍孙艺欣肩膀：“别担心，等会看我的，我非当他老子的面干死他！”
孙艺欣担忧地看着他：“你的伤这么严重，还是去医院再看看吧，今天这事起因在我，我会担起责任的。”
“没那么严重，就是嘴里有点擦伤，他那是故意装的，我们家轩轩就是有点皮。”陆铭轩母亲说起儿子露出宠溺的笑，然后又突然板起脸。
“你们放心，有我在，老徐家屁都不敢放一个。敢打我李真的儿子，我还没找他算账！徐家一个空壳公司，投资什么亏什么，底裤都快输掉了，还真当自家是豪门？义诚，徐坤骂你那些话，你就当他是疯狗乱叫，张木林会帮你收拾他的。”
李真说完，又补了一句：“待会你们俩都别说话，正眼都别给一个，我来教教徐家怎么管教儿子。”
如此霸气的话也只有有权有势的人才说的出来，孙艺欣虽然很感谢李真的力挺，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一行人来到约定地点，李真大力推开包间的门，气势汹汹走了进去，孙艺欣和陆铭轩跟在她身后，怂头怂脑的。
“你好，真姐。”徐父站起来朝李真伸出手，模样十分恭敬。
徐坤并没有对他爸说实话，只说自己什么都没干莫名就被打，徐父见儿子伤得挺重，头上都缝了三针，才约两家人出来问问情况。
现在一看陆铭轩的头包得像粽子，徐父顿时尴尬得下不来台，怎么看起来像是自家儿子也把别人打了？
李真家可是有着强大的红色背景，s市没有哪个家族敢惹，见李真没有握手的意思，徐父顿感情况不妙，转头一看，原本态度还算客气的张木林脸黑了一半。
李真拉着儿子坐下，孙艺欣按理说应该坐到张木林身边，但她选择了坐在陆铭轩旁边，离张木林远远的。
张木林的神色更加不悦。
徐父心里有点慌。
约这个茶会，只是想几个后辈之间沟通沟通，互相握手言和，可现在看来，局面变复杂了。
这该打的臭小子！徐父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
李真并不想直视徐家人，转而跟张木林说：“你来得挺早嘛，怎么样，谈完了吗？医药费多少，我给就是了。”
徐父：“真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家很久没一起聊聊了，趁这个机会……”
“你以为我很闲？聊聊？聊什么？聊你儿子怎么在总裁班嚣张跋扈？”李真打断了徐父的话。
张木林问她：“真姐，我只想知道我弟弟为什么要打人，徐先生说他也不知道原因。”
“为什么？”李真冷笑一声，“老徐，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儿子怎么骂人家张义诚的？一个有教养的人根本说不出那种话，我要是在场，根本不用张义诚动手。”
张木林的目光落在了弟弟颤抖的双手上，他眯了眯眼，看着徐坤。
两个人都不给面子，徐父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想起身倒个茶也没了心情。
见老爸在人面前这么怂，徐坤叫嚷起来：“我那叫骂吗！我那是说实话！张义诚本来就是夜总会包房……”
砰！
张木林重重放下茶杯，骨瓷杯垫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一直低头装怂的孙艺欣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心猛烈地跳个不停。
她从来没有见过张木林如此大的怒意，像只即将咆哮的野兽。
呵呵……损到你们张家的面子了吧。
孙艺欣只觉得讽刺。
李真面向徐坤教训道：“大人说话，你一个后辈插什么嘴！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吗，搞清楚你自己的辈分！”
徐坤站起来还想争辩，被他爸按了回去。
“老徐！你怎么教的儿子！”李真气得拍桌子。
徐坤受了伤还被骂，也不服气，被他爸按着还在椅子上挣扎。
场面变得有些失控。
这事毕竟是自己惹出来的，孙艺欣难过地把头越埋越低。
陆铭轩眼珠子一转，突然嗷嗷叫了两声扑进李真怀里撒娇：“妈，我头好疼啊，我想回家。”
“宝宝乖，妈妈这就带你走。”李真心疼坏了。
“我看今天这茶也喝不下去了。”徐父站起来，“真姐，我儿子打伤了你儿子，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不过，不管坤坤说了什么，张义诚确实先动的手，是不是也该道个歉啊。”
“……”张木林一动不动紧盯着自家弟弟，没给徐坤半点回应。
短暂的沉默，张木林咄咄逼人的视线，孙艺欣倍感压力。
她身心疲惫，只想快点结束，远离这些人。
她双手撑着桌沿，艰难地站起来，头依旧垂着，缓缓启口：“对……”
“对！道歉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弟弟没有错。”
张木林走过去将自家弟弟拉回身边，猛地拉开门。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