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林玥知晓, 世界上每一行业都有无数人投身其中，他们大多碌碌无为, 或许是因为自身实力不够, 或许是因为差了一些运气。
她很幸运, 她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她可以看到菲尔特浑浊双眸下隐藏起来的炽热，这是他对这门职业尊敬的眼神, 他不干草率地，不负责任地结束自己的心血, 却迫于现实放弃了研究。
“如果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那还有必要坚持下去吗？”
傅晔不清楚林玥发生了什么事，林玥的话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背靠在椅子上面，紧绷的下颚松懈，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人,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无奈：“我的老师，他从事科研工作近40年了，他辉煌过, 也败落过, 直到现在, 还处在自己的人生低谷里, 他遇到很多诱惑, 只要挂上他的名字就可以享受无尽的荣耀, 但是他放弃了, 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眼前的事情更重要。”
他徐缓好听的声音缓解了林玥的负面情绪, 林玥脑海里已经塑造出了一位坚持本心，不谋权贵的老人形象。
“但在外人眼里他很惨，从五年前开始，实验的周转资金全部是他个人金库，为了让实验进行下去，他不得不拉下脸面去写往日看不上的周刊，他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明明看上去贫困潦倒，但是他的眼里埋藏着巨大的宝藏，他认为自己所做有意义，仅此而已。”
傅晔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无法想象太阳在厚白的云层后面是什么样一副形态：“也许有人会觉得他傻，固执过头了，也有傻子会觉得他是真的将自己的一身献祭给了科学事业，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林玥，不管什么时候，我们不是当事人，没有权利去评价别人的生活。”
最后一句话穿破时空，直白地砸在了林玥的脑袋上。
林玥苦涩地勾起唇，有些难受，她刚刚对菲尔特说了那些话，何尝不是在伤害他。
“下次有机会，我会向他道歉。”她垂下眼帘，冷冽的寒风在狭长的睫毛上结了细细的薄霜，乌黑的眼睛却释然了。
傅晔很有默契的没有询问林玥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人工智能分析出的情绪转为佳以后放下心来。
“谢谢你。”林玥低声道谢。
“我只不过在这里比你待的久一点而已，见过更多的事情，林玥，你拥有很好的品质，你会在这条道路上走得很远。”
林玥噗地笑出声，类似追捧的话她听过无数，叶云他们也总是用敬佩的语气夸赞她，都没有在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但是像傅晔这样沉着冷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自然的夸她，着实有点想笑。
“那，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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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四个人还是一起出去参观了沙盖特比赛开放的实验区，进了主楼，正中央是一个极大的物理模型，足有三层楼高的潘洛斯阶梯盘桓在中央，气势宏大，旁边是同样略带趣味的克莱因瓶1。大厅的四个角都悬浮着一巨大的电子投影，画面清晰流畅，却没一点声响。
古铜色的墙壁上挂着油画像，是后人优秀画家临摹的著名科学家，下面附属着这些科学家的金句，整个大厅没有花俏的装饰，加上严肃的气氛，让人感受到了庄严。
达文斌三人还停留在学校阶段，这种大型的实验室还是头一回看到。
宋磊喃喃自语：“我们，要在这里参加比赛？”
吴政侧头看到了盯着油画像的林玥，对方眼里的平静也没有遗漏，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三个太过大惊小怪了，这其实很平常。
其实林玥也很少见这样的实验室，外层看不出什么，不过就算真的超科技，也只会让她更兴奋而已。
这次来国外的第一目的算是泡汤了，她也不能影响参加比赛的心情，这届比赛里，她也许会收获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对这次比赛的认知也有所不同，这一次是全世界年轻有潜力的物理学家聚在一起，林玥有从达文斌那里看了几届比赛的视频，有出口语惊四座，剑拔弩张的气息隔着个人终端也可以感受得出。
楼梯口站着三位胸前佩戴工作牌的年轻人，他们熟练地给来宾指向墙角的大屏幕，“上面赛尼维实验大楼的方位介绍图，想去参观哪一个找到相应的位置就可以。”
“我们几个分开看吧，”达文斌唏嘘，这么大一栋楼，一天下来根本不可能把这些参观完，哪怕后面几天也有空闲，但是他们几个都有最想去的实验区。
宋磊急不可耐地点头，他神情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急切的上了二楼。
林玥的目光放在微观物质观测实验上，“吴政，我们两个一起过去吧。”
吴政瞳孔微张，“你也喜欢量子力学？”
“嗯。”
达文斌挥手，“你们两个一块去吧，我去看看别的。”
吴政平时话也不多，两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
“听达文斌说，你是因为喜欢量子力学才转来物理系的。”
吴政暗地一个白眼，脸上的神情却意外的柔软，“是啊，他一直找我，缠的久了，难免会好奇里面有什么魔力。”
林玥抿起唇，“对不起。”
让他又想起来他以前的老师了。
吴政瞬间猜到林玥是知道他的事情了，他也没太多在意，毕竟在不知晓真相，听闻了那些不好的传言，林玥也没露出恐惧厌恶的神色，就算是现在知道了，他也没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同情，只是单纯的歉意，让他很舒服。
距离这件事过去已经近两年了，吴政心中的坎也放了下来，他垂下眼帘，提起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最开始还想着要扬名世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老师有多好，现在一回想，才发现我当初是有多么幼稚。”
林玥认真地看着他：“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吴政脸上的笑容凝固，他掩住了眼中的感伤，如果老师还在的话，应该会为他高兴骄傲吧。
微观粒子观测实验室里聚集了不少人，量子力学的魅力让无数学者必生追求它，探索它的神秘，这个实验室里的参观者很多，各色皮肤，天南海北的学者聚在一起。
量子力学一共有三个实验最有名，双孔实验、薛定谔的猫还有衍生实验。
薛定谔的猫是一种构想的思想实验，薛定谔提出的理论令无数人着迷，不管是否认还是赞同的人，都无法论证这条理论。
墙边挂着几名量子力学的顶级科学家，从爱因斯坦开始挨个排列，吴政下颚微抬指向一出画像，“我当时就是看到了那句话是还觉得可笑，现在看起来他们是对的。”
吴政所指处的是著名物理学家费曼，他底下标着一行小字：从常识的观点来看，量子力学对自然的描述是荒谬可笑的，但它与实验完全吻合，因此我希望你能接受自然是荒谬的，因为他确实是荒谬的。2
林玥笑道：“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是谜团，人类因为好奇才会去探索，他们也会变得更强。”
双孔实验是量子力学最著名的实验之一，它保留了自己最初始的状态，电子发射器和显示器在两端放着，中间是切出两孔径的纸板，灰白色的试验台上是检测黑屏投影，上面是一条明暗相间的条纹图案。
隔壁是衍生实验，吴政打趣地看着林玥：“说起来你和物理学家林玥是同名同姓，还都对量子力学感兴趣，现在你还要来参观她提出的实验。”
他的对面正是林玥的油画像，虽然和她过去有偏差，却也能通过油画表露出她的气质，可见这个实验室在每一处都耗了很多心神。
“别说，虽然看起来不像，你们气质还是挺像的。”
林玥的历史地位很高，凡是专攻量子力学的人都是将她和其他几位作为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譬如罗克森就是最为典型的例子。
林玥被问这点的次数多了，有时候谎言说多了连她都差点儿相信，她一脸淡定地看了吴政一眼，内心的起伏可以忽作不记，极其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画像，“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衍生实验是利用在强磁场中放入各种微粒，在仪器分析检测下它们会生成组合物质。3
她是利用了哥本哈根诠释，物质在没有被观测之前永远属于为之状态，那后来它们是怎么形成的呢，林玥当时设计了电磁场引发，光学引发，其中在电磁场的作用下，微粒在漂浮中糅合在一起，借着其黏性成为新的大微粒，越是大微粒越难合成，所以林玥假设了量子难以存在是因为环境。
她还没有进一步去推测自己的假想，属于她的时代就悄咪咪地溜走了。
林玥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她从来不做无意义的回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珍惜眼下，再去追逐自己的梦想即可。
实验室里并不像大厅一样安静，来参观的人大多在一起讨论量子力学，她斜前方还有两个年轻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尤其在这种理论和猜想五花八门，还未形成定域的领域，不同人持不同观点，吵得激烈也是常态，她并没有参与进去，单是站在这里，她骨子里沉静下来的血液像是碰到了肉肠的饥饿野兽，复苏了对它的渴望。
年轻靓丽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为它而炽热跳动的心脏，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徘徊在耳边不肯离去。
他们四个人对这次参观都非常满意，尤其是达文斌，他现在已经后悔了，白城倒想是提前将他的学生拐去实验基地，但是达文斌骨子里那份竞赛挡住了诱惑，现在看到旁边待机的人造航天器，达文斌可耻的动摇了，在这个面前，自己追求比赛的心理毛病仿佛迎刃而解，不费吹灰之力，说到底他在航天物理方面只是接触了皮毛的学生而已。
这时候看到自己同伴才顿悟自己是多么过分，将自己的其他念头摒弃干净，努力让自己不心虚。
宋磊可坦诚多了：“在沙盖特之前，我老师还说带我去实验室，我想先参加比赛就推迟了，早知道我直接去就好了。”
眼里的遗憾丝毫不掩饰。
他们这么努力，无非不就是想要进入自己喜好的领域，结果为了这个比赛就放弃了。
达文斌：“……”
老师离开目前在自学的吴政：“……”
林玥也是点头：“像你们这种天赋的，不需要来这里锦上添花，回去以后再开始也不晚。”
宋磊：“……”
他迷惑地看着林玥，总觉得林玥的口气特别像一位经验十足的老前辈。
吴政沉默了许久，看着脸上带着赞同的达文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隐约在崩塌。
虽然沙盖特不是衡量一个国家的新生力量，但是华国正式的媒体上也会宣扬，有人会为他们加油助威，这些人似乎完全把这它当做单纯的比赛来看了。
四个人走着的时候，宋磊想起一件事：“我以为自己的英语不算差，但是他们说得太快了。”
达文斌皱着眉点头，他可以勉强跟上，也只是勉强而已，尤其在专业词汇面前要花一秒钟左右的时间思考，但是别人可不会给你等待的时间，这对比赛的确很不利。
林玥看着他们几个，抿起唇：“我有在组里发过一套演讲视频，你们是不是没看。”
达文斌和宋磊面面相觑，他们是有看到这个文件，但是忽略了过去，转头看向他们最后一个战友，指望着人多可以少挨骂。
毕竟他们三个私默认林玥是小组的组长，她也是他们四个里最拼命的一个。
只见和他们一个战壕的兄弟冷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向林玥的所在地挪了一小公分：“我看了，语言方面我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