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随阳微微向前倾身，目不转睛的盯住阿凉，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去捕猎宁小凉么？”
阿凉愣住。
雨夜潮湿的感觉像触手一样一点点攀附上阿凉的身体，记忆里年轻女孩儿躺在水泊中头发散乱，她蹙着眉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真难吃。
颈侧骤然一疼，阿凉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不愉快的记忆让她表情有些僵硬。
“你是想要回去那样的生活，还是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陈随阳继续追问。
她不知道。
可是她又无法选择，因为命运已经将她推向这里，推向陈随阳所说的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只是想要她内心的想法。
不等阿凉想明白，一串“登登登”下台阶的脚步声雀跃而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好香！谁在偷吃早饭？今天可是本大厨的早餐日！”蒋毅的身影从拐角处窜出来。
“啊啊啊啊啊老板！”蒋毅立刻瞪圆了眼睛，可是下一秒，那双眼里突然带上了厌恶，“你也在，你还回来干么？”少年清朗的眉紧紧皱起来。
犹如一记重击落在头顶，前几天还兴致勃勃的说着“周五见呀”的少年却突然换了另外一副嘴脸，仿佛仇人相见一般。
怎么回事儿？阿凉下意识的回头去看陈随阳。
陈随阳神色未变，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叫了一声：“蒋毅。”他声音略带警告。
蒋毅气愤难平，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下，却也无可奈何。
一个隐约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里，阿凉呼吸忍不住一滞。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个姑娘。
阿凉扭头过去，看着从转角走出的熟悉身影，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她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被推的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可是没有人在意。
隔着短短的距离，阿凉和宁小凉彼此看到了对方。
看到自己站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阿凉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平日只能在镜子中看到的那个无比熟悉的面孔，此时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看向她，眼中有怀念、痛苦、惊讶和绝望。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也是一样的。
阿凉往前走了一步，蒋毅却比她更快的站到宁小凉面前，厉声说：“你不要过来！”
脚步停住，阿凉看着以保护者的姿势挡在宁小凉身前的蒋毅，看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敌意，心里涌上一阵荒谬感，隐隐的怒火不知从何而起，飞快的压过了刚刚萌生的愧意，阿凉冷笑了一声，说：“拜托，她现在可是能吃了我啊。”
蒋毅眼中闪过痛苦的神情，他说：“小凉才不会像你一样！而且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
如果不是陈随阳在身边，阿凉毫不怀疑蒋毅会冲过来揍自己一顿。
“不会像我一样么？”阿凉嘲讽又无奈的看着蒋毅，“你难道忘了——”
忘了新闻上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了么？捕食者的天性不会因为是谁在那个躯壳里就能被随意涂改的。
但是阿凉的话没有说出口，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掌心温暖，竟瞬间将她心中的躁动抚平。
“蒋毅你去做早饭吧。”陈随阳站在阿凉身后说。
蒋毅皱眉，不安的看看宁小凉，又剐了眼阿凉，试图争取：“老板……”
宁小凉制止了他，她拍拍蒋毅的胳膊，声音温柔的说：“你去做饭吧，没关系的。”她眼里还带着湿润，嘴角却翘起浅浅的弧度，像是荆棘遍地的悬崖边开出的一朵小花。
蒋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厨房。
阿凉和宁小凉之间再没有第三个人。
“你…”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片刻后，阿凉闭了闭眼，艰难的说出那句她之前从未想过会说出来的话：“对不起。”
几分钟之前她还不确定答案的问题，却在看到宁小凉的那一刻不再困惑。
阿凉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要承受人类的习惯和饮食，承受食物链降级的不甘，承受每天都可能被吃掉的惶恐。
但宁小凉何尝不是，曾经的美味变成令人作呕的垃圾，违背自己的道德和良心，挣扎在无法忍受的饥饿和害怕之中，如今又被猎人划为重点击杀对象，她在外着一个多月的东躲西藏同样生不如死。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拜阿凉所赐。
阿凉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细碎的阳光，心想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无论她想打想骂，自己都不会反驳。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触上阿凉的脸颊，她打了个寒战，一回头，宁小凉已经近在咫尺，怀念的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悲伤。
“你过得还好么？”宁小凉问，声音温柔。
“嗯？”阿凉不明所以，刚建立起来的防备裂开一道缝隙。
“我过的不好，也吃不饱，东躲西藏的把你的身体弄的乱七八糟，实在对不起了。”宁小凉说，瘦削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如果你过的还不错，我真的很欣慰，至少我们不是都糟糕，对不对？”
这样的想法……阿凉看着对方的笑脸，却从中看出了苍凉，她并没有被这样的话安慰到，反而觉得胸口仿佛塞满了海绵，塞满了浸透了柠檬汁的海绵，酸涩难忍。
“你——”阿凉艰涩道，“会有办法换回来的。”
阿凉的长相有些凉薄，可偏偏眼角被宁小凉笑出了弯弯的弧度，她点点头，说：“嗯，我相信会有办法的。”
阿凉勉强笑了笑，相见的震惊还没有散去，她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说什么。
陈随阳的声音适时插入两人之间，他说：“在问题解决之前你们两人都先待在食乐吧，宁小凉你不要出门了，现在猎人那边盯得很紧。”
宁小凉点点头，柔和的说：“好，之前学的手艺也还在，可以在餐厅帮帮忙。”
她说完又扭头对阿凉说：“我觉得我们有好多话想说，我先去厨房帮蒋毅做早饭，吃完饭我们回屋聊吧。”
阿凉同意，看着宁小凉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瘦削背影，两片蝴蝶骨格外突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阿凉才转身问陈随阳：“我是不是没有房间了？”
之前就听说员工宿舍已经满员，如果再来人就必须合住，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跟宁小凉同住一屋。
陈随阳略一沉思，似乎看出了她的顾忌，说：“我房间里还有个空余的小屋，就是面积小了点，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
阿凉毫不在意居住环境，能有地方待着就很不错了，“谢谢了。”
她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宁小凉的，她背着包跟着陈随阳上了楼。
陈随阳的房间是个套件，之前阿凉来过客厅，也就是那次她在电视上看到了自己死亡的消息——幸好没有真的死，阿凉扭头看了眼电视，心情复杂。
小房间和陈随阳的卧室门门相对，中间隔着卫生间，房间里大约平时没有人进，一整面墙的窗帘密密的拉着，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潮气。
陈随阳皱了皱眉，“不如让宁小凉和惠子住一间好了。”
“不用，这儿挺好的。”阿凉说，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一人一个小屋，屋子越小安全感反而越强烈，“窗帘能拉开么？”
陈随阳走到窗帘前伸手一拉，阳光立刻洒进屋里，窗帘的后面竟然是整整一面落地窗，旁边开了个小门，通到阳台上，阳台上还摆着两盆绿油油的盆栽。
阿凉决定在这个小屋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