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顾亭林挑了挑眼前的蒲团,示意长歌坐下。
纳兰长歌行礼,乖乖坐下。
顾亭林开口:“长歌,你考来应山书院多久了?”
“学生一个月前考入书院,十五天前有幸恰逢老师出关,拜入老师门下。”说到这里,长歌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缩了缩脖子,继续答道:“学生学习已有十余日了。”
“如此,汝至此学习目的为何?”
为何?长歌突然遇上了这个问题。
小时候便时常遇上一些朝堂命妇,充满敬佩地提起父亲南柯郡王的英武事迹,母亲南柯郡王妃的聪慧友善,于是便立志做一名女将军,继承父亲衣钵,定远方;抑或成为一名大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救济民生。
稍稍长大以后,伯父请了习武老师教育他们学习武术,这时她便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花多少时间学习,也永远赶不上大姐清歌与二哥长宁。而且她也知道并不是她的年龄比他们小的原因,真的是天赋问题。她动摇了。
真正放弃这个执念是什么时候呢?是伯娘的一次次哭诉,说不想她重蹈父亲覆辙,还是清歌每次替她擦从梅花桩上摔下的伤痕后抬起头不及掩饰的红眼睛……反正这个执念真的是这样,渐渐消散。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她也发现了她的优势。
她可以用一年的时间将五经完整背出,一年半的时间将四书背完。她对古籍金石的眼光尤为老道,在别的闺阁小姐只知吟风弄月的时候,她最大的兴趣是跑到皇伯父的地库,钻研那些斑驳的铜镜,甚至巨大却又精美繁复的斗拱。
皇伯娘在修花方面是一巧手,大哥在吹笙方面颇有造诣,大姐的虽生性好动,但却能静的下心来拨弄古琴,姐夫的筝亦是名动江湖,二哥常年在边关,练到了一支好羌笛。
唯独她和伯父被嘲笑是“音盲”,直至有一天她走入了七星楼,认识了这种少之又少的乐器——钟。
从此便只有伯父一人承担“音盲”美名。
古籍也,金石也,钟也,他们在我的生命中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而学习他们的目的又是为何?
长谨说,不用老是往地库里钻,灰头土脸的,太丑了。长宁说,要是小九想征战沙场,二哥自会为你修筑最坚固的城墙,让你观赏二哥冲锋陷阵,小九不必太辛苦,大姐说,小九的手去翻那些破书实在是太可惜了,皇伯父与伯娘说,我们家的小郡主就是要快快乐乐的,编钟木锤实在过于粗糙……
所以,她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恍恍惚惚之间,长歌又想起了昨夜做的梦,已经梦里那个叫常歌的女子的梦想:
传承华夏上下五千年文明……
长歌思索了许久,开口:“陶冶情操,修炼性情,得君子之仪,为往圣继绝学。”
顾亭林终于换来今日的第一个笑:“好好记着你今日所说。这便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扬长而去。
纳兰长歌看着老师的背影,遥遥行了一个礼。
傍晚,方氏用过餐后便去了长歌的书舍,道:“你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明日游学之事?”
长歌想想今天下午的课上也确实为老师的这个决定惊讶了一把,于是点点头。
方氏叹了口气:“这个决定有些突然,也不知你能不能适应,师母过来帮你收拾一些东西,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
长歌没有说什么,只静悄悄地陪方氏收拾。
长歌并不是爱打扮的人,平日里的生活也不是特别精致,收拾起来东西少,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方氏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看着送她出来的长歌欲言又止。
长歌微微笑着看向她的师母:“师母您别担心,游学之事长歌乐在其中,并不觉得苦,况且长歌也不是吃不了苦的孩子,”抬头看着方氏的眼睛,笑的露出了牙齿,“何况还有师父师母陪着长歌,长歌也不会觉得闷。”
方氏感动的想要落泪,这么好的孩子,多么七窍玲珑的孩子啊!
长歌见此狡黠地笑:“师母要多备些针线材料,长歌还想跟你偷偷师呢,见识一下文明天下的妙手娘子的手艺。”
方氏嗔怪:“你这鬼灵精,可别让你师父知道了。”
长歌使劲点点头,摇摇方氏手臂,催他快回去:“快点,要不师父就该怪我拐了他的妻子了。”
方氏闻言亦走了,眼中的那滴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多么好的孩子啊……
顾亭林夫妇及长歌是次日一早便出发的,长歌望向这个生活了将近十多天的书院,还真是有点不舍。
但还是乖乖踩上了车辙。
“老师,我们将去哪?”
“向东一直走,也许日暮前可以到你的封地了。”
“真的吗?那我可以去拜访外祖一家……老师你放心,到了我的地盘,我一定好吃好喝的招待你。”
满车载着欢声笑语而行。
另一边,大周边关。
伏峄刚归来就又碰上了百越族攻城,身上的儒袍还未换上就要冲入敌军阵地。
这几年来两国虽有合约,但像这样的冲突还是绵绵不断。
两天的鏖战下来,一身青衣儒袍早已沾满了血,赤红的眸子看向上首的那个头发斑白的男子:“以少胜多以少胜多,几十个人也是生命啊!”
上首的那个男人并没有表态。
伏峄跪了下来:“外祖,我等不了了,我不能看着你们白白送死,我明日便回京。”
说完旋身便出。
出了帐后,上首的那个男人双目失神,喃喃道:“年年,爹爹还是没有替你守住他啊。”
同样是一个清晨,一辆马车是满载着欢笑。
同样奔驰在路上的单枪匹马,却满载对未来的惆怅与执着。
熹微的晨光底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归路,唯有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