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醉红阁。
十丈软红之地,随处飘落的靡靡之音钻入路人的耳朵里。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 想要什么都能找到。这里是穷人的地狱, 只要你的荷包被掏了个干净, 昨天还对你笑脸相迎的姑娘,就能立马变了颜色赶人出门。
不过简容并没有这个担忧。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嫡嫡亲的那种,就是赶谁也不能敢他呀。
所以这会子他喝着十两一壶的美酒, 还喝一壶倒一壶, 根本没人敢说话。
“唱啊,怎么不唱了?”他喝的醉醺醺的, 瞪着包厢里面的歌女。
但凡是来逛青楼的,总归不能漏出急色的本性,总要谈谈诗做做曲, 表现一下自己不是受到了身体的吸引,而是来自灵魂的诱惑。现在这个包厢里正好到了这个阶段。
拉着瑶琴的青衣女子停下了手,怯怯的说, “王爷, 外面好像有声音。”
“有声音也不关我的事儿啊!”简容一边说一边又斟了一杯酒, “谁知道是那家的公子哥又争风吃醋了, 或者是哪家的母老虎找上门了。”
青衣姑娘掩嘴直笑, “王爷说话好生风趣。咱们这里是京城最有名的阁楼, 来来往往的都是儒雅之人, 怎么会有人争风吃醋啊!”这姑娘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人才啊。
“按我们打个赌, 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事情?”
“赌什么?”姑娘靠过来凑趣。
“就你上次看中的那只白玉手镯,要是我输了,就是你的了!”简容懒懒的开口。
“那我先谢谢王爷了!”姑娘喜滋滋的说,在青楼的姑娘全靠恩客送的钗环,偷偷的攒下一点私房。她看中的白玉手镯用的最好的苏州工艺,卖价都要一百两。虽然这个王爷岁数大了,但是岁数大了会疼人,出手也大方,倒是个不错的上岸人选。
“我又不一定输呢?”简容呲笑一声,斜斜的坐在窗口上,盯着下面的喧哗之处。
醉红阁是一间三进的院子,在里边闹腾的声音传不到外头去。简容推开了窗户,听见旁边的包厢陆陆续续的把窗户推开了。
看热闹真是人类的天性。
院子里站着三个男子和一个跪地捂着脸哭泣的女子。
先说这女子,年纪尚小,大概十三四岁,看不见脸庞,但是从她袖口漏出来的手腕来看,肤色滑如新荔,发如鸦羽,应该是个美人,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不掩其丽色。
而站在一边的三个男子,年纪最大约有二十的男子,衣衫朴素,青色的儒衫干干净净但是能叫人看出来洗过很多次了。
剩下的两人衣着锦绣,头戴玉冠,年纪大约十五六,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公子哥。
而穿白色锦衣的公子哥正在拼命的拉着蓝色锦衣的公子哥,“澈哥儿,澈哥儿,你冷静一下,那可是会试的会元!得罪不得啊!”
“得罪不起?那他知道我是谁么!”蓝衣公子嚣张的说,嘴巴里正想自报家门,“我家可是....呸,你就听都听不得!”
“不管是谁,我只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你是谁家的,总归逃不过一个法字。”男子伸手把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子扶了起来,“姑娘别哭了,是这两人想要非礼你么?”
“谢谢公子。”那女子仍然遮着脸,“这两位公子想要找奴家进屋去唱曲儿,奴家不愿意......”
柔弱女子的哭声总能激发人的正义感,本来碍于同窗才到了这等藏污纳垢之地的周兴部,还发现有这等子强权压人之事!小小的少年,学了一身的纨绔之气。想必家中也不是什么清流。
不远处的某人膝盖中了一箭。
“姑娘,你是奴籍么?”
“公子,不是不是,奴家是良籍!只是在这里讨生活!”哭泣的女子总算愿意把袖子放下来,果然,是个美人。
那个叫澈哥儿的少年气的身子直抖。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过来,要了个包间,安安静静的听着大厅的唱曲。然后有人挨着挨着敲门,问需不需要唱曲儿。他当然拒绝了。
这姑娘绕了一圈儿,终于在下边的有客人点了一首昆曲。这姑娘就这么咿咿呀呀的唱着,唱的还不错。
澈哥儿听了一小段,看着那姑娘抖的根据风中的一朵小白花似得,唱了半天才收了十几文钱,于心不忍,于是直直的从包间扔了一锭银子,非常大爷的说,“这姑娘今天我包了!上来唱曲儿!”
恰恰好,这时候这个姓周的就坐在下边,小姑娘伸手拉着周兴部的衣角,可怜兮兮的说,“奴家,奴家不愿意......”
好吧,好心成了驴肝肺,既然你不愿意,把银子退给我啊!澈哥儿正想开口把银子要回来,毕竟这是他积攒的零花钱。那个姓周的摇动了一下手上的扇子,从鼻子里头哼出来几个字,“有辱斯文。”
自打出生之后就没受过气的,澈哥儿当然不服,两个人就拌起嘴来,说着说着,就到了包间外面吵了起来。
跟着澈哥儿一起过来散心的盛家老三,也默不作声的把引起两人吵架的姑娘拎了出来,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外头。
主要战力就是澈哥儿跟周兴部两个人,骂起架来颇有几分菜鸡互啄的风采。
你来我往的骂了好几轮,加上劝架的,在一边哭着助兴的,很快从骂战发展成打架,说不清楚是谁先动的手,反正等回过神来,两人已经打成了一团。
澈哥儿年纪小点,但是好歹学过几天武艺,而周兴部年纪大又站了优势,打的难解难分。看他们打起来,看热闹看够的人总算过来拉偏架了。
但是不知道听到谁喊了一声,“遭了,骨折了!”人群散开了,发现周兴部的右手不自然的下垂,伤势很严重的样子。
“别想跑!”
“抓住他!”
嘴上说着“谁要跑?”的澈哥儿,心里边慌了神,一边挣扎着,“别碰我,拿开你的脏手!”
“报官!快报官!”
青楼的人见事情闹大了,加上那群人喊得凶,已经马上叫小厮通知衙门的人了。
城防司的人听说醉红阁闹出了事情,还打伤了会元,跟火烧屁股一样的赶过来了。见面之后不由分说的就要把所有的人都铐起来。
澈哥儿本来想喊出父亲的名号,这下也愣是憋在了嘴里,要是被人知道他堂堂世子出来逛青楼还打架斗殴,他面子往哪里放?
不过要是被捉到大牢再让老子过来赎人,他这个儿子更没有面子吧?想到这里澈哥儿打定了主意,等下跟衙差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亮明身份,要求先放人。
“喔,看起来我们两打的赌谁也没有赢啊!”
“可惜我的白玉手镯,是拿不到了。”青衣女子嘴上的语气很遗憾,手上的动作不停,又斟满了一杯酒。
简容端起酒杯,一口气全干了。然后从窗边走到了门口,撩起了纱账,扬长而去。
“王爷您要走了?不留下夜宿么?”
“不了,我要干点当爹该干的事情去。”
虽然心里做好了准备,真等冰凉的锁链要套到头上的时候,澈哥儿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心里巴巴的盘算着,要不还是先叫明身份吧?他长这么大的也没受过这种罪啊!
这个铁链看起来好沉啊,而且不知道什么人用过,澈哥儿觉得一阵恶寒,眼看着锁链越靠越近,忍不住就要反抗。
“犬子给大家添麻烦了。锁链先不带了吧。我亲自送他去衙门。”
澈哥儿如蒙大赦,抬头看了一眼,逆光中,他那个不正经玩成天不着家的老爹的身形突然变得伟岸,他鼻子一酸,忍不住叫了一声,“爹......”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衙差不耐烦的问了一句,“你谁呀?”就被同僚一拐子捶到肚子上,差点咬到舌头,他嗓门嘹亮大喊一声,“你干嘛!”他的同僚无奈的说,“你看看这人的衣裳,还有玉佩,样样都是精品。京城到处都是达官贵人,谁知道哪块云彩下面有雨啊?”可别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他们干衙役就是混个温饱,谁也得罪不起啊。
指点了同僚,那人过来装模作样的说,“既然这样,先跟我回衙门一趟吧,配合一下审问。”
“好。”简容半点不生气,微笑着带着他的独子简澈走在前头。
读书人乃是天子门生,见官不跪,剩下的人也不好再带上镣铐,通通都是步行回的的衙门。
城防司是五品官,平时有事也落不到他头上,正跟新收的小妾玩闹,就听见刚刚出门的衙役轻轻敲门,“大人,大人,醉红阁那边闹出事情来了。所有涉事人员都带回来了。您看看怎么办啊?”
“各打十大板,扔出去,”城防司司长不耐烦的说。
“大人,大人先别急,这次闹事的是一群士子,每个人都打不得打不得啊?”
“还有,应该有个贵人的孩子也卷进去了,大人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司长只能换上官服,这等子事情要是换成其他的城市,也就是十板子的事情,但是在京城,一块招牌倒下来砸十个人,有九个都是贵人,他可不敢怠慢。
急匆匆的穿好了衣服,司长看见站在堂下欣赏衙门壁画的人影子,真是唬了一跳,怎么把这个煞星招来了?
为了当好城防司,这位司长可是把京城排的上号的贵人都记在脑子里,虽然此举花了他半条命,最起码,不会随随便便的得罪人。
往上数三位陛下,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爷爷那一代,最有名的就是那位陛下生下了十数位的皇子,还个个都活到了成年。面对这么皇子,皇帝也犯愁啊。平民百姓还能平均分一分家里的家伙事,可是龙椅就一把啊!
于是当时的陛下眼一闭,手一挥,就让这些皇子自个表现吧!谁干的好,谁就接班!
前朝自然是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不少的皇子眼看表现不了自己,心思一转,我不能表现自己,还不能坏你的事儿么!于是你给我使绊子,我给你下黑手,搞到最后,一个都没赢。
于是年纪尚幼,没来得及掺和到哥哥们事情中先帝,就这么冒了头,平平稳稳的接了班。
而简容,就是先帝同父同母,相差不过五岁的兄弟。
先帝也是个操劳命,早早的过世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顺利的登基了。
先帝还在时,这位容王爷还有个管束,换成了侄儿,那叫一个无法无天。碍于辈分,当今也不好过于约束。就算有宗室想要仗着身份教训他一份,统统被喷了回去。
总之,这就是个狗屁膏药一样的人物,惹,惹不得,让,你让一步他进五步。谁也拿他没办法。
司长赶紧把脸色调整成谄媚,大献殷勤,“王爷怎么来了?快,上座上座,上茶!”
“没事就不能来啊?”
司长被噎了回去,也不生气,“能来能来,王爷来了,那是蓬荜生辉啊!”
“不过我本来也是有事,不然请我我都不来。”简容捡了张椅子随意的坐下,挥挥手,“我知道你现在也糊里糊涂的,去,问问你手下的人吧,我先等着。”
“那好,王爷您稍坐,我去去就来。”司长点头哈腰的出了那间屋子,“去,把今天办事的人全给我叫来,大人今天就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