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忙碌惊险的冬天过去了, 把所有的零钱归置到一起一数,居然有足足六十七块钱。比起土里刨食, 来钱来了不知道多少。
但是三丫一点没有居功至伟的觉悟, 把钱算好了, 这钱交给了父母。
听着这几个孩子诉说,不难听出其中的凶险。
拿着这些钱的简老三觉得满心不是滋味, 本来他作为一家之主,因为担起家庭的担子, 现在反而是几个孩子奔波忙碌想办法赚钱。
“都说过年不能欠债, 不然来年还要穷。爹,赶紧去把借的钱还了吧!”简容看见他快要哭了的样子, 岔开话题。
“好,好。”简老三被一打岔心里的几分辛酸和感动都收了起来,既然孩子们花了这么大的心思, 都要把钱落到实处才行。
不过这个年应该好好的过。
简三婶出门去还了别人家的欠债,又想办法弄来了一些山货。过年的时候就该吃的丰盛一些。
吃完了这段丰盛的年夜饭,就该守岁了。
一家人守着火炉, 火炉还烤着几个土豆等着吃。这样的日子, 真是叫人羡慕啊。
守了岁, 就该正月初一到处拜年了, 可惜家家户户都没甚吃的, 倒是小孩子们到处串门。当爹娘的叮嘱了不许去水库和私自上山之后就撒手不管了。毕竟农村的孩子都是大孩带小孩, 土生土长。
正月初二, 回门。
一大早简三婶就起了床, 乒乒乓乓的弄个不停。她特意把提前预备的干货准备起来,等着女儿回门的时候吃。
大丫出嫁两年了,加上嫁的地方离着简家近,也是一大早过来帮忙。大姐夫杨国志的腿上虽然好了大半,仍然要细心养着,所以就坐在堂屋里说笑。大丫她们四姐妹就在厨房帮忙,说着附近的闲话。
一桌丰盛的中餐做好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见不着二丫过来,照理说,今年是她第一年出嫁,怎么着也要回娘家看看啊。
简三婶在屋外的篱笆上望着,脖子都要伸长了,硬是没看见二丫的身影。一家人总不好等着两个人,而且时间已经过了晌午了,看来是不会来了。简三婶叹了口气,回去自己拿小碗装了些菜出来。心里还存着指望,万一二丫来的晚些呢?
可是直到他们饭都吃完了,碗筷都收拾好了,二丫还是不见影子。简容看不得她失魂落魄的样儿,主动说去二丫婆家看看。
“可就是今天没回家,就叫娘家兄弟上门,不太好吧?”简三婶迟疑,她担心简容去了,会让二丫在婆家不好做人。
初二是会们的日子,婆家都能不让刚出嫁的媳妇回门,还在乎什么面子?简容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知道分寸的娘,您找点东西我带上,就说是给姐姐送东西的。”
“这敢情好。”有了这个借口,弟弟上门看看姐姐也不错。简三婶回去收拾了些红薯土豆,又拿起一斤面粉,想起来又放下去。毕竟二丫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东西送多了倒显得她刻意从娘家拿东西一样。
她拿着这些东西,还不忘细心叮嘱,“去了之后要记得先去看看梁家的老人,然后才去看你二姐,知道不?”
“知道。”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二丫嫁的梁家村就稍微远了些,不过去梁家村只有一条道,要是路上碰见了,倒不至于错过。
但是这条路就是走到了尽头,也没有碰见二丫。
从记忆里翻出来梁家的位置,简容直接就走过去。
都快下午了,老梁家的人也没闲着,都坐在堂屋嗑南瓜子。
“梁叔,梁婶,过年好啊!”
正嗑瓜子起劲的梁大婶不耐烦地抬头,“谁呀?”她一看,一个略眼熟的英俊后生,难道是什么远方亲戚上门来打秋风?
“我过来看我姐姐,梁婶,我是简家村的。”
正在努力回想这后生到底是谁的梁大婶,一下子就清醒了,“是你啊!真是稀客稀客!”
“二丫正在睡着呢!不太方便见人啊!”
“不太方便?怎么半下午的还是睡呢?”
“这不是昨天拜年嘛,累着了,我就做主了,让她睡了!”梁大婶道。
简容却知道二丫是个特别勤快的人,在家的时候就闲不住手,她能大下午的在睡觉?而且今天初二,就是再困,二丫也绝对会回家的!
“梁婶,那麻烦你去叫一叫她。我这么大老远的过来看她,总要看上一眼吧。”
“她要是没收拾好,没关系,我等着她。”找个板凳,他就坐下了,摆明了今天看不到人不会走的。
梁大婶眼看打发不走他,只能进了屋,跟女儿商量怎么办。
“就把简二丫叫起来让她弟弟看一眼呗,她是受伤,又不是死了,还能起不了床啊?”梁家女儿不屑的说。
“那她要是找娘家兄弟撑腰怎么办?”娘家兄弟都撵到跟前了,不告诉就是傻子了!
“怕什么?她以后还能跟她兄弟在娘家过日子,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以后可是在我们家生活!”梁家女儿丝毫没有直接也是泼出去水的自觉,出着主意。
“那好,我去找她说话,你盯着点那人。”
“去吧娘,有我在么!”
梁家的女孩扭着腰掀开门帘出去。看着这么个女孩出来,交融不动声色的动了一下身体避开了。虽然算是亲戚,还是避嫌得好。
而梁家大婶推开了儿子的新房,门上刷了一层新漆,是为了新婚准备的。
炕上一层大花的棉被,一名女子躺着床上,只露出黑色的长发。
“别装死,你弟弟过来看你了!”梁大婶不耐烦的说,“你要想清楚,你现在是哪家的人了,以后会在哪里过日子,想清楚了这些再说话。”
床上的女子没有出声。
“哼!”梁大婶冷哼一声,“快点起来,穿好衣服给你弟看一眼。”径直走了。
二丫从床上咬牙爬起来,梁大婶有句话说得对,她以后都要在梁家生活,要是闹起来,还能会娘家去住?家里爹娘都是老实人,跟人吵架都吵不过,弟弟年纪还小,剩下的妹妹杜还没嫁人呢!有个回家住的姐姐,那名声能有多好?
她抬起手臂,痛的闷哼了一声,心口好像堵了块大石头,闷的想吐又吐不出来,眼前还一阵阵的发黑。她猛喘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又套上自己的棉袄。
来不及照一照,她理顺了自己的头发,就迈出门了。
几个月没见弟弟,倒觉得他长开了些,看起来没那么幼稚了。她勉强自己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小弟。”
简容看见这样的女子简直吓一跳,二丫肯定没想过自己的样子有多憔悴。脸色煞白,棉袄套在身上还扣错口子,头发好像梳顺了实际上全是翘起的。
这模样,就是说自己在梁家过的很好,也没人信啊!
简容回头对着梁家人冷笑一个。转头对着二丫说,“二姐,怎么今天没回门啊?娘一直在等你。”
二丫脸色又变了些,“今天我身体不舒服,所以就没回去。”
“喔~~”简容又回头看了一眼梁大婶,“不是在休息么?”
梁大婶都不知道一个年轻后生哪来这么重的压迫感,他眼睛一扫过来,她呼吸都紧了,差点站不稳。幸好她旁边的闺女扶了她一把。
梁家小妹奇怪的看了自己娘一眼,是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了么?她干脆的说,“就是身体不舒服,所以在休息啊!”
“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有看过我姐夫呢?他走哪儿去了?”
“我大哥他出去了,男人家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梁小妹翻个白眼说。
简容不想在理她们,“二姐,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去找医生看看吧。”
二丫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不自然的说,“我这是累着了,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可不行啊,你要是不想去县城,总要去村卫生所看看吧。”简容不由分说的拉她去卫生所,二丫挣脱不开,跟在后面。
幸好过年的时候卫生所还有个小姑娘值班,虽然看起来挺没有经验的,简容还是把她送到小医生的内间。
小姑娘本来以为过年清净,正玩着呢,看见有人过来看病还老大不情愿,等她把二丫的棉袄脱下来,忍不住呀了一声。
“怎么了?”简容在外边问。
“没事没事,看见老鼠了。”二丫急的去捂住了小姑娘的嘴巴,“求求你不要说出去!”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示意她不会乱说,二丫才放开她的嘴巴。
“外面那个是你丈夫?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啊!”小姑娘压低声音说。“简直,简直是个变态!”小姑娘没学过怎么骂人,半天才憋出一句。
二丫的衣服一脱,就能看见身上全是青紫,胳膊上,后背上,肩膀上,颜色吓人的很,尤其是肩头,紫色里头透着血色,轻轻一碰就是一个指印。
“外面是我弟弟,他送我过来的。”二丫对着谁打的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大夫,你就给我开些药,然后跟我弟弟说我就是肩膀有些累到了,需要休息就好。”
“怎么能不告诉家里人呢!”小姑娘不解,但是在二丫的再三恳求下,她还是保密了,只说是肩膀有些酸痛,回去揉揉药酒就没事了。
“那谢谢大夫了!”他付了药钱。
小姑娘特别羞愧的挪开头,殊不知,她们两个的对话,叫简容听个一清二楚。
一路上二丫完全没有提她是怎么累着的,不停问着父母的近况。简容都耐心的回答。
二丫似乎有难言之隐,可她的伤是实实在在的,总要有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