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守到了,于他而言注定刻骨铭心的一年。
多年以来的筹谋,多年以来的隐忍,终得一朝清算。
这一年,他的后宫再次大选,然他唯有淡漠。
这一年,他登基为帝以后的第一位皇后,终落入内宫朝堂众人的视线。立后大典之上,他却依旧只有冷漠,一如众人眼中那清冷少情的皇。
这一年,众人眼中罪行累累的柔皇妃终食恶果,乾安帝亲下册文,将其贬入冷宫,后颁发旨意,命其自尽。
然,夜深人静之时,清冷的乾安帝,却在无旁人之时,泪水湿润了眼眶,仍硬生生的克制着情绪不得宣泄,只因他是帝王。
他是康曜王朝的皇,是天下子民的希望。
乾安三十二年,这一年,注定是这在历史上仍然只能算作新生的王朝,再次走入重要转折的一年。
乾安三十二年,康曜王朝的后宫迎来了乾安帝在位期间第五次大选。
一名名家世容貌尚好已然通过初次审阅的女子坐着裸车,由负责皇帝大选的宫人引领者,在靖和门处一一下车,依照各自家世身份鱼贯而入,等待上位亲选。
康曜王朝延续前例,每四年一次大选,每年一次小选如遇上特殊时期,则可能延后或者取消。康曜朝大选,一般均会在晌午时分开始安排通过初次筛选从而记录在册的良女们入住位于皇宫朝背方向中后区域的延辉阁,统一由教习姑姑安排,进入宫内的筛选流程,将不符合要求的女子再行剔除,学习礼仪阶段将礼仪姿态不佳者剔除,方才开始觐见上位。
一般初入宫良女所住的地方,宫内已经被册封的正经嫔妃均不会前往,虽从未有宫内明确规定,倒也是约定成俗。一名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携了婢女,站在能够远远看到延辉阁的亭子内,远远的眺望着那一排排穿着待选嫔御或粉,或蓝,或绿裳的宫装,青涩得如同嫩芽一般的女子,一如她当初那样,满怀着憧憬走入这座能够吞嗤了人本心的宫殿,走上她当初的路,面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后宫的斗争是永远不会有尽头的,不管往后还会有多少新人,无论前路还会有多少的曲折,她朱惜月,必定要坐上那权利顶端的位置,因为也只有那个位置,才能彰显她的特殊身份。她多年以来,瞒着宫内所有人的特殊身份。
如今的妃位,怎么会在她朱惜月眼里。
温良谦和的女子,温文尔雅的脸上,那对自带脉脉柔和的双眸中,不经意间,却泄露了那么一丝非于常人的疯狂。
惠妃朱惜月,在宫内,是出了名的笑容和曦,与世无争的女子。
只是那么一瞬的松懈,她的正面目也早已经表露在她身旁着蓝色宫女服的春酒的眼中。她表面显得越是温和大方随和,可她身旁最为了解她的婢女春酒便越是清楚,这名女子的可怕之处。
宫中人传言,柔皇妃任音婳贪婪陛下宠爱,执念入狂,得了那疯癫之症,此次陛下的处决正是大快人心。可也只有春酒明白,真正的疯子,却是她正在小心翼翼俯视着,生怕踏错一步的朱氏。
纯徽宫正殿的现任主人——惠妃朱氏惜月。
春酒屈了屈膝,垂眸恭敬道:
“娘娘,虽然入春,可这天还寒着,娘娘可得仔细了身子,以免被其他……占了便宜。”春酒小心翼翼着,一边偷偷的观察着惠妃的反应,一边状似关心的提醒。
“你的心意本宫自是晓得。”
惠妃温声道,不经意的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她甚少将一个人看进眼里去,只是这昔日服侍在柔妃身侧的丫头,在柔妃倒台以后,找上自己,倒也让她有些意外。
自己不过是顺着那上位者之意,顺手一把,明眼人都能瞧得清楚,她倒是不信这丫头会看不清,又或者,只是借口?
惠妃想到了什么,面上不动声色,漫不经心道:
“本宫也不是不讲情意的,本宫记得……”
惠妃抚了抚长长的金色指套,继续以缓和的语调对一边小心翼翼的人儿道:“本宫记得你那旧主子,不过还有几日就要被陛下处决了,本宫念你服侍昔日柔皇妃一场,正想着替你去向陛下说说情,也好去见上最后一面,送她一程。”
惠妃说到此处,似乎是心有感叹的,顿了顿:
“怎么说,她也是陛下的表妹……还是昔日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即使是魔障疯了,干了那一桩桩伤天害理的恶事,证据确凿容不得她狡辩,逼得陛下不得不把她废入冷宫,现下又颁发圣喻赐她一死,那身份也还摆在那儿啊……”
惠妃语气中似有惜叹之意。
春酒假装听不出眼前人真正的意思,仍旧低垂着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柔皇妃虽是奴婢昔日的主子,照理说,奴婢应当报答。可要不是主儿,奴婢早已死在她的杖刑之下,又何来今日?”
提及过去,春酒一直都在尽量的压制自己的情绪,却仍然泄了一丝的怨气以及几分的不甘。她终究只是春酒,不是那人。
她只是想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那一切的生离死别早已经随着她的离去而散去,于她也早已经是无关紧要。
惠妃闻其言,柔唇轻抿,不做声。
春酒亦静静的站立在那里,不做打扰,安静的彷如不存。
惠妃的目光仍然聚集在那远处一排排的待选女子身上,又好似在看别的什么,她注视着他们从她以前进过的门,走入这宫墙,许久出声打破了沉寂,回忆道:“本宫当日只是不忍见她一步步错下去,本宫也相信她只是被一直以来积压着的仇恨蒙了心,只可惜本宫晚了一步,慎妃、于答应……”
顿了一顿,不着痕迹的余光掠过身侧一直谨慎小心的女子,见那女子向来仿佛毫无情绪的脸上流露出的一丝遮掩不住的心痛之色。
惠妃对于宫里的杀戮她早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一贯擅长使用手段往高处爬着,却故意的在脸上流露出几分怜悯:
“只可惜了你那好姐妹拢香,还是个大好年纪,到头来却是白白丧命在了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主儿手里。”
虽是道貌岸然之态,虚情假意之言,却少为人看出。
“拢香姐姐她…走之时已经没有遗憾了。”
这其实是真话,只是春酒不怕把真话说与惠妃听,因为她明白,这话落到惠妃的耳朵里,半点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有心隐瞒实情。
而这就是她的目的!
——让惠妃以为,拢香怀着对柔娘娘的怨恨而逝去,而不是心甘情愿的为娘娘赴死。那一日的场景,再无旁人会晓得;那一夜的伤痕,再无别人可以追寻。
春酒太清楚眼前人的性子,哪怕惠妃不信自己,也不会拆穿了她,只会顺着她言,继续假做这宫里的好人。
“本宫虽然与她接触不多,可昔日柔皇妃多次深陷危难,都能够逃脱一劫,除了陛下的宠爱,也少不了她在旁的机警应对。就好像你一样机警,有你在本宫身边,做着那时拢香对柔皇妃事情,本宫也是能放心许多。”
“奴婢生来愚笨,娘娘不嫌春酒愚笨,肯收留奴婢,已经是奴婢的福分。奴婢也是万万比不过拢香姐姐的……”
春酒不愿意让惠妃知道更多的事儿,惠妃虽是有心想要抓到更多可以控制春酒得筹码,亦知道凡事急不得,挥挥手失意道:
“本宫知道你和拢香感情好,如果往后有机会,本宫一定尽量为你向陛下求情,将她的尸骨从乱葬岗迁入葬身宫女的坟地,好让她的魂魄得以安息。”
宫中女子或为权位,或为家族,或为自己,总免不了争斗,这是常事。只是当年一案,朱惜月至今想起,却仍然会唏嘘不已,那时候谁都不曾想到,那宫女最后会判得那样重。朱惜月的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惑。
“谢娘娘恩典,只是春酒知晓,那会有多困难。春酒不想娘娘因此而惹了陛下的不快,您是春酒的再生恩人,春酒不想连累您。”
春酒始终颔首低眉着,她的脸上因着惠妃不轻不淡的一句话,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丝的感动之色,眼眶亦微微泛红起来,凝起水汽聚于目子里打转,不愿意溢出。春酒不敢行错一步,生怕踏了拢香的后路。
从前的她,哪里想到过,有一天她竟然能够如此顺口的说出这些以前的她怎么都没办法道出口的阿谀奉承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