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夷光,往槐树林深处走去,起初还是阴森可怖,却不曾想槐林深处却是别有洞天。参天老槐上火树银花,周遭一片灯火通明。林中的鬼也不似鬼市的面目狰狞,歪瓜裂枣。公子温润如玉,女子笑靥如花。
定睛一看,种类还很丰富。有夜叉,画皮鬼,狐狸精,桃树精,上百年道行的吊死鬼,山鬼,甚至还有几个小仙娥,小星君……真是应有尽有啊!
他们有的三两结群,一同赏花饮酒;有的围坐在一起,吟诗作赋;有的一男一女,琴瑟和鸣;有的七八个人围做一团,投壶品茶。
“我们要不要坐到树上去?那儿人少安静,还可以俯瞰这盛景,我都不知道你真正的过去,我们可以在花海间谈谈心。”夷光问道。
“好呀!再变出一些零嘴,边吃边聊。等鬼门关大开,我们还可以到阳间放水灯。”
夷光与我对视一笑。乐呵呵道,“就那棵吧!最高!”
忽的,不远处响起一片靡靡盛乐。原本各自嬉戏的妖鬼们都不由的往那个方向聚拢,我和夷光也有些疑惑的往那个方向观望。
只见数以百计装满了桂子酒的大缸上放了上等的桂木板,一女子戴着假面穿着木屐在木板上翩翩起舞,女子纤纤腰肢上还束着各式铃铛,在曼妙的舞步下,发出热闹的“叮铃”声,与木屐撞击缸上木板“铮铮嗒嗒”的响声交织缠绵,空气里满溢桂子酒的香甜。火光摇曳,舞姿摇曳,酒香繁乐亦摇曳,闹得人心中如痴如醉,如梦似幻,沉溺而不愿言返。
“响屐舞。”夷光看的有些失神。
“那不是你跳给吴王的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周围也不知何时多了很多身着奇装异服买着假面的商人。他们来来回回在我与夷光的眼前晃荡。一个戴着穷奇假面的男子,往我和夷光这里走来,他的手上还拿着腓腓假面,腓腓是一种让人见而忘忧的灵兽。
“夷光,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你在湖边浣纱。其实那时我便爱上你了。”男子的声音很轻,字字溺满无限柔情,听的我的心都快要酥化了。
“你们慢聊,我就不打扰了!”我俯了俯身,正欲离开,不料夷光却紧紧扯住了我的衣角。
“不记得了!”夷光的语色冰冷,就连面色也很是难看。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看的我都有些害怕。即便是东皇生气的时候,表情也断不会冰冷至此。“没什么打扰的,你不用离开。”
那男子摘下假面,眯着眼深情的注视着夷光,他的目光一半柔情,一半哀伤,“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假面舞会吗?你挑了腓腓的假面,你说你想像腓腓一样,让自己爱的人无所忧愁。我们也是在那一次假面会上互相表明心迹的!那时的你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在越国的三年,你的响屐舞只跳给我看,夷光,我真的很后悔,当时真的没有办法……”
“范蠡,你不是没有办法,你只是更舍不得你的前程。你只是在知道了狡兔死走狗烹以后,才退而求其次。”
“如果我真的不在乎你,又怎么会在吴国灭国后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又怎么会今天做这么多的事情?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你恨我,可是我把心都给你了。”男子的胸前是一个血窟窿,他的心的确不翼而飞了。窟窿周遭的白衣被血色晕染,殷红的如同黄泉张狂的彼岸。是那个男子!范蠡。
“我并不恨你,都没有放在眼里的人,遑论爱恨?”夷光的目光的确不曾有恨,她看都不愿看一眼范蠡。天枢和我八卦各国野史的时候,还提及了西施与范蠡的爱情,那么的缠绵悱恻,那么的凄美感人。不料却是这步田地。可见历史不能全信,野史亦不能。想我妲己都被黑成菱角模样,我居然还相信传言,真是愚蠢至极啊!
“夷光……”范蠡的眼眶发红,沉默许久,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再放弃你!只要想到失去你的痛楚,我便一定愿意等着你!”
夷光也不愿听下去。只是拉着我大步的离开槐树林。一路冷香残瓣飘飞,都不能感伤夷光的心一星半点。
“或许……他真的后悔了。你离开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身形立于落花下,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让人忍不住心疼。他的样子很颓败,手有些颤抖,能狼狈成这个模样,可见他的心那一刻真的很疼。你把他刺的这么疼……你也说没有放在眼里的人,遑论爱恨。他那副模样,应该是把你妥妥帖帖的放在心里了。你不是喜欢过他吗?为什么不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到他那副模样,也心疼了。以前的我虽不似现在的夷光这般无情。但是也是语不伤人死不休的角儿,说的话字字凝霜却浑然不知收敛。那时的帝辛心一定很疼,人心疼的时候,会觉得窒息而喘不过气,会想要落泪,会浑身无力的做不了任何事情。越是忍耐越是煎熬。身体上的伤还有药可医,而心伤只会加重。现在我爱帝辛,我明白他的疼,他疼我也疼。可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他留给了我好的记忆,而他自己却淹没在寒冬腊月,消失不再了。
“妲己,你忘了吗?他是没有心的。没有心怎么会有资格疼?你所说的苍白无力,不过只是槐花的颜色罢了。你被景色迷了眼。”夷光的语声依旧清冷。
“或许是吧!”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这段情终归是夷光而不是我的。或许我把槐树下的范蠡认做梨树下的帝辛,故而滋生了同情之心。
“救我!不要啊!鬼啊!阿紫!有鬼啊!你到底在哪?”不远处传来杀猪般刺耳的鬼叫声。嗓子都喊破了音,里面居然还有我的名字?
“怎么回事?”夷光不解的看着我。
我嫌弃的吞了口唾沫。十有千百是天枢不错。果然,两个大头鬼架着天枢就往我这边走来。
“阿紫!救我!快救我!”天枢哆哆嗦嗦,吓的面色煞白,嘴唇发紫,印堂发黑。
“你跑到地府的鬼城,大呼小叫有鬼?没病吧?”我打趣道。又顺手从钱袋里掏出一打冥钱递给两个大头鬼。他们见了钱,便欢欢喜喜的放了人,离开了。
天枢两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双手又来抱我的大腿,我忍住去踹他的冲动,有些不耐烦起来,“行了行了,怎么和个姑娘似得?丢不丢人?我看比起和菜青虫圆房,你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丢人。如果它知道你是这副模样,可能也不会选择你的!”
天枢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的说着他的经历,“那那那……那个人是范蠡,他……他居然没有心,没有心的!他还带我来鬼市,说是有……有好玩的东西。可……可……我和那个长头发的姑娘猜谜,阿紫……”天枢吓的都快哭出来了,“她让我猜哪面是正面哪面是后脑勺。可是……转过来没有脸,转过去,也没有脸,她……她没有脸!”说着还死劲的摇我,以为摇着摇着我就能理解他,就能感同身受似得。“还有!还有那个……那个姑娘救了我,长得眉清目秀……原来只是一层皮,她只是骷髅骨架子!她不是人!”
这小子说着说着,居然鼻涕口水都下来了,还厚颜无耻的往我身上抹。东皇说我的哭是倾盆大雨,我看怕是东皇没见过天枢的哭,真是堪称海啸。我踢了踢脚,示意他不要抱这么紧,“闹够没有?这里的本来就不是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
“阿紫!我们回去吧!上神还交代了事情让我打理。我在这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乖!没事啊!跟着我,我保护你!乖,不哭!不哭!我们再玩几日?你这样提前回去扫了我的兴致,着实不厚道!”
天枢可怜兮兮的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宠物狗,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阿紫……”
“再讨价还价,我现在就带你到十八层地狱去看看!”
天枢身子一僵,耷拉着头,很沮丧。见我依旧不搭理他,摇身一变,成为一颗紫色的晶莹剔透的玉石,生无可恋的说,“那你还是这样带着我吧!放在兜里,有事没事就别拿出来了!”
“我死缠烂打了几百年,你都不愿现出真身,原来你的真身这么可爱啊?很漂亮嘛!”难得天枢变成星石,这么难能可贵的机会,绝不能浪费。傻子才把它踹在兜里。我把他抓在手上,来回摩挲,冰冰凉还很光滑,舒服极了。“夷光,看时辰,鬼门关应该大开了,现在去凡间一定很热闹。顺便去放水灯。”
夷光面色又恢复先前的模样,温婉可人。她笑着点了点头,“还可以放天灯,我想放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