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语径直把吃完的碗推给他。
我明白了,不问了,劳驾您去洗碗吧别冲我笑。
尹君汋将碗勺拿到一边,笑意不减,怎么看怎么有深意。
“从昨晚到现在,问了很多问题了,礼尚往来,我也问你几个。”
路语本想说你不去我去,刚要拿碗,听了这话不得不放弃,坐好等问。
男人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那么在意书里写的内容?”
一下子把路语给问住了,这个问题的难度与“为什么要回书里”并驾齐驱,后者路语已经想通了,回不回随他高兴,但前者......
“就.....你跟它讲的是两个版本,你的版本我听过就不好奇了,它的版本我没看全,自然想知道了。”这是三分之一原因,另三分之一是八卦欲作祟,想听男主亲口讲和女主那些没羞没臊的感情经历.....咳,最后三分之一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大概他认识的尹君汋有时候不大靠谱,所以连带讲的故事都被轻视了吧。
路语表面理直气壮,实则内心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反省中。
“不对,”男人直言拆穿:“两个版本你都不知道全部,严格来说,我讲的你更加陌生。”
你.....你说的对。
路语很想趴在桌子上做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包,尹君汋这家伙好像偷换了概念,但他完全无法反驳。总不能说老子就要听真实的版本吧?好歹是别人的故事,讲几章不乐意讲了,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那要不,我以后不问书了,也不看了,就听你讲的。”为表决心,他将书推进对面的人怀里。
再见,《尹君汋》。
男人好像很满意的样子,随手把书跟空碗丢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我讲的比它精彩,不让你吃亏。”
这倒确实是,路语点头表示同意。
尹君汋紧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昨天你在菜场打听的女人是谁?”
“女人?哦.....”晚上信息量太大,差点不记得白天了:“不瞒你说,这本书的主人不是我,有个穿古装的阿姨落在椅子上,被我捡到的。”
尹君汋挑起眉毛:“这本书有主人?”
“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书需要被印刷出来,然后卖给别人。”
男主刚掉出来那会儿,路语认真地调查过这本书是不是孤本,万一是批量印刷的,从别人那儿再掉几个出来,岂不乱套了。他把书的内容翻来覆去搜索,还在网上加了不少声称自己是穿越者的人,确认都是中二病以后才放心。
尹君汋显然很抗拒这点,劝说他:“找不到就别打听了,万一你还给那女人,她要把我塞回去怎么办?”
路语答:“你可以像拒绝我一样拒绝她。我觉得那个阿姨不简单,你不是一直想恢复记忆和修为么,说不定她能帮你。”
“帮我......”尹君汋手背撑住下巴,若有所思:“那人长什么样?”
“大概四、五十岁,长得挺漂亮,藏蓝色的衣服,头发特别长,盘在一起,应该跟你们那儿的女人差不多,还有.....对,她手腕上好像戴了一个银色的手镯。” 路语尽力描述那天的画面,当时觉得尴尬,不好意思细瞄人家的脸,现在想想,就应该贴上去看才对。
尹君汋将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记忆,又似在思考,神色难得的认真,路语心想这人对这两样东西真可谓是执念深重了。
“你放心,修为和记忆总有一天会恢复的,你每天打坐一小时,说不定哪次姿势对了,一下子气冲丹田,就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当然,前提是你别打呼噜。
他拿了空碗打算去厨房,刚站直,便又被叫住:“去哪儿?”
路语把油光锃亮的碗给尹君汋看。
尹君汋指着椅子:“我没问完呢,坐回来。”
........都不给个中场休息吗?
路语乖乖坐回椅子上。
“多大了?”
???!
“问你呢,多大了?”
路语看男人的表情不像开玩笑,犹豫着回答:“......二十三?”
“嗯,有亲人吗?”
“你问能联系到的?没有。”
“在哪儿上的学?同学有谁还记不记得?”
“.......”
画风转换的太突然了,路语觉得应该先确认清楚:“你是看相亲节目了吗?”
男人冲他微笑:“没有,只是想了解和我一起住的人。”
路语还是认为他看了相亲节目,因为只有相亲节目才会上来先问年龄,而且两人刚见面时,他就自我介绍过。
他把自己的情况又完整地说了一遍,包括尹君汋穿越的整个过程,可对方感兴趣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些很具体的细节,具体到路语怀疑自己的脑子是假的,比如记不记得第一天上学穿的什么衣服、高中坐在后排的男生是什么发型、年级主任是男是女,还有第一次牵女生的手是怎么被拒绝的。
最后一个问题是路语唯一能回答的:
“没有被拒绝过,谢谢。”
因为我根本就没表白过!
尹君汋靠在椅背上,总结道:“这么说,你记得幼年的经历,知道自己是一个孤儿、在福利院的帮助下上了学、认识了一些朋友,更具体的一概说不清。”
路语点头。
过去的记忆很模糊,像是盖了一层薄纱,他认识的人少,保持联系的就大林一个,所以没在意过。大林说四年前他出过一次事故,差点救不回来,可能医院太抠门,给的氧气不足,导致他的海马体受了损伤,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我卧室抽屉里有小时候的照片,你要想看,我给你找出来?”他主动问。对面这人好像对他的童年很感兴趣,问得他也有点儿好奇了。
尹君汋心念一动,点头答应,目送少年回屋。他感兴趣的其实不是少年的童年,而是他对自己童年的记忆。昨晚少年裹着被子,躺在他身边喋喋不休,一种熟悉又离奇的感觉冲进心里,那感觉来得突然,却迅速扎根,不曾消去,让他不得不产生某种设想。
或许看到照片,能打消他心中的顾虑,又或许......
静坐等待,一直到分针转过了半圈,少年两手空空走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道:“照片找不着了,今天算了吧,有空我再认真找。”
果然……
尹君汋盯着那双干净的眸子看了一会儿,突然绕过他,径自往卫生间走。
路语只当他想上厕所,安心地拿起那个被他们忽略了很久的碗。结果洗到半截,男人从他背后蹿出来,用湿乎乎的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把刚起床没打理的头发直接揉成鸡窝,合着刚才是去洗手了。
他转身便看到对方得逞的笑容,自己手上还都是洗洁精,不好反击,于是照着男人的腿给了一记膝击:
“尹君汋,你幼不幼稚啊!”
日子还是那样一天一天的过。
两人达成了共识,路语不再纠结原书剧情,每天晚上安安静静地听尹君汋版本的《尹君汋》,只偶尔抱怨女性角色出场太少,要求给加戏份。尹君汋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虽然作息还是像个老年人,但好歹把现代电器都搞明白了,也不再抗拒出门,路语忙的时候,便自己拿了他的钱包去买菜,再把少年从电脑前拎起来,放到饭桌旁边。
路语知道自己的社交圈窄的感人,不想尹君汋受他影响,所以经常给他讲这个世界的交流方式,还忍痛给他买了一部手机,新款智能机,与好友一同开黑,速度如丝般顺滑!
帮他把时下热门的几款游戏都装了,几天以后路语查看成果,发现尹君汋......下围棋下得可开心了。
原书中驭使上古神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男主,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却格外低调,早上起来发货,和快递小哥闲聊几句;中午洗菜做饭;下午看电视,或是帮路语一起打理网店;晚上找各种理由拒绝路语加戏份的要求,日复一日,完全没有想改变的欲望。
对,有一处变了,此人打坐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而且一点也不走心,别说去闹他,路语大老远路过都能惹他睁眼看看。
真的很想问问他,还想不想恢复修为了?
藏蓝色衣服的女人自那次以后,便杳无音讯了。路语不死心地问了很多回,把赵凡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顶驼色的圆帽,拿着一串佛珠双手合十对他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缘分未到,切不可强求啊。”
路语越过堆成山的土豆,想摸摸他滑稽的脑袋,可惜距离太远够不到:“我昨天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她也有可能不是圆脸,你改成瓜子脸再问问,也许缘分就到了?”
赵凡普度众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深吸一口气回答他:“施主,老衲周边的亲朋好友,都以为老衲品味独特,专门涉猎中年女性,求您.....放过老衲吧。”一边说,一边向尹君汋投去求助的目光。
尹君汋勾着少年的肩膀,将他往旁边带:“别问了,没看把人家孩子都为难得出家了,快点买完菜回去做饭了。”
路语拗不过他,最后对赵凡说一句:“你这个造型对卖土豆非常有帮助,坚持下去。”便去了别的摊位。赵凡端详端详手机里的自己,又看看圆滚滚的土豆,自信地一笑。
晚上是两个人共同的休息时间,尹君汋风雨无阻,每天坚持讲故事,可惜原书剧情太拖沓,门派任务没好好写,云衿宗单调的生活却是一五一十,恨不得把吃饭睡觉的过程都写进去。尹君汋讲的无趣,便勾搭路语说自己学生时代的事情,往往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进而恼羞成怒,裹了被子直接睡觉。
他关上灯,悄悄地摸回床上,见少年没有拒绝的意思,便顾自躺下了,反正床是双人床,两个大男人也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