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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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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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君汋将整个彩绣镇走遍,所到之处,皆是满地的横尸与黑水,无论男女,一律剖腹致死,像是某种特定的刑罚。有些壮汉手中握着棍棒,看来生前与鱼妖搏斗过,可惜数量太多,这些人慌乱之下只知胡乱挥砍,最终没能逃离惨死的厄运。

    镇长的宅子受创最为严重,房屋已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碎裂的木板,修饰整洁的院子也不复存在,只剩下残花败叶。一些金银珠宝散落在废墟之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珠宝旁边便是镇长周武的尸体。

    周武对于洵娘来说,显然是需要格外“照顾”的人,他的尸体不知道被多少鱼妖□□过,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腹部同样被利爪划开,不仅表面,袒露的内脏和肠道上都有好几道血痕。再仔细看,他腹中还有几颗铜钱大小的珍珠和玉石,不知是生前吞下去,还是死后被鱼妖放进去的。

    鱼妖屠镇后,集体化为黑水,空气中没有魔气,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尹君汋查看完各处,便往河道方向走。

    看来除了瑟瑟发抖的于述阳,彩绣镇的幸存者,只剩下那名女子了。

    于述阳自称修为达到融合期,鱼妖来袭时支起结界,护住十几人应是不成问题,此时他却瘫坐在河道旁面无人色,奇形怪状的法宝掉在地上,尹君汋懒得理会,他这位师兄口中的融合期修为,怕是加上所有法宝之后的吧。

    河道另一侧跪着一名女子,正是尹君汋与清时在镇长家看到的那位,当时小家伙还被她吓得不轻。

    女子身上所着还是那晚的衣裙,当时烛光昏暗,以为是白色,现在看才发现是淡粉色,袖口与下摆用深一度颜色的细线绣着精美绝伦的花卉,出自彩绣镇最杰出的绣娘之手。女子身材纤细,发间插了一株粉色月季花,平日里该是个姿色天然的小家碧玉。

    可惜此刻显不出任何美感,沾满血污的衣服、凌乱的发髻、哭花的妆容与萎靡的姿态,使她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妪。面向河道跪着,不住地磕头,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尹君汋驻足观看许久,才从混乱的哭声中分清几句:

    “姐姐呀.....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出的主意......放过爷爷吧!”

    “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我天天给你烧香......”

    “不然你就带我一起走.....现在这样,我.....我怎么过呀......”

    看来,这一位便是镇长周武那个本应嫁给富商的孙女了。

    尹君汋恍然大悟,怪不得整个彩绣镇都被屠杀殆尽,唯有这名女子幸存下来,身上连一处明显的伤口都没有。妖物嗅觉灵敏,没有“母亲”属意,就算藏进尸体堆里都没用,这女子活着,是洵娘在告诉她:

    我要你像我一样孑然一身,饱尝孤独、困苦、冷漠与偏见,直至死亡。

    比死还要痛苦。

    彩绣镇这么偏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根本走不出去,她要么自己动手清理了同镇居民的尸体,守着一片地狱勉强过活,要么祈祷有人能带她出去。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她除了姿色以外一无所有,还是小镇被屠后唯一走出去的,外界对她当然会有诸多猜忌,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是不是与妖怪有勾结?还是做了什么没良心的事情以求自保?这样的人谁想娶?看一眼都怕招了晦气。

    这女子后半生的命运,注定是颓垣败井、惨雨愁云。

    女子又一次深深磕头,额头上的血混着眼泪和妆粉流了满脸,用袖子擦,鲜红的唇脂也擦到脸上,颇为滑稽。她向前跪行两步,趴在河道边缘,像是要投河自尽,结果一眼看到水面上漂浮的尸体,正是从前与她来往甚密的一个小伙,她惊叫着向后退,不愿再过去了。

    又呆坐半晌,终于注意到河道对侧站了人,她还以为是另一个幸存者,惊喜地望过去,看清尹君汋的面容与衣着后失望地垂首。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一惊一乍地朝他哀求道:

    “仙师....仙师!我认识的人都死了,我无处可去了......您可行行好,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愿当牛做马报答您!”

    尹君汋给了于述阳一个“你来决定”的眼神,扭头便走。

    重暝剑传承的记忆就在他脑子里,洵娘的经历由始至终,他自认没什么同情心,不想帮助眼前这名“弱者”,于述阳若愿意救,就让他救去。

    身后隐约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仙师.....仙师......”

    “别喊了!你你你....要不这样吧,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救你。”

    “您说。”

    “我带你回宗派,但今天的事情,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天机不可泄露你懂不懂!”

    “哎,我一定听您的!”

    “那就去各处看看,还有没有值钱东西,我一穷二白的,可没闲钱养活你......”

    尹君汋不管他们,抽出重暝剑,御剑启程。

    小镇西边,轰隆声响彻云霄,不止一座山倒塌,整片山脉都摇摇欲坠。

    洵娘抱着仅剩的几只鱼妖,眼神空洞。

    怨恨吗?当然恨,葛玉洵天之骄女,爹爹疼爱,师兄师姐照顾,从小在仙境中长大,就算轻信了贼秃奴,落魄到偏远的小镇,也不能是这样的下场。

    从小师姐就告诉他,要听爹爹的话,爹爹所说都是为了她好,她该听的,该像那个曾经懵懂的小姑娘一样赖在他的身边,如果不是遇到了滥情的贼秃奴,痴痴地将一切送出,又听信他的哄骗,离家出走,她现在也许已经有所突破,成为修仙界小有名气的女修士了。

    那人说一路西行,他们是天注定的缘分,冥冥之中,一定会在一个山清水秀的桃源相遇。葛玉洵只身游走,见到好看的地方就停下来等几天,等不到便再往西走,她在家时只顾与师兄师姐们玩闹,根本没认真修炼多久,又不善交际,一路走的很孤单,即使如此,她也一厢情愿地以为,遇到了那人,一切的苦就会过去。

    走到彩绣镇,便再不能往西走了,葛玉洵只能在这里定居,等待那人的到来。小镇很漂亮,白墙黑瓦,建筑矮小但整齐,脚下是青石板路,阳光将柳树的影子映在上面,静谧而雅致。一条河道穿镇而过,河水清澈见底,有鲤鱼在其中嬉戏。

    小镇出产的绣花布更漂亮,素色为底,彩线在上面绣出各种图案,有绽放的花卉、生动的鸳鸯,还有威严的瑞兽,随角度变换色彩,据说是小姐、贵夫人们的最爱,每日都有商人乘船前来抢购。葛玉洵看得眼花缭乱,她觉得,这里也许就是那人说的桃源了。

    她在家学的是修炼心法,不懂寻常人家的讲究,小镇居民看她的眼神总是很陌生,还有些怪异,她不懂是因为什么,也不想去问。

    那个人会与我再次相遇,一起过幸福自在的生活。

    她经常在惬意的午后,坐在河道旁打坐,不算认真,耳中还能听进商人与布坊老板高声砍价、船桨拍打河水。当然,还有居民们的窃窃私语。

    “洵丫头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咋就在咱们这儿住下了?”

    “不知道,住下就罢了,也不寻思干点什么,女孩子整日游手好闲的,谁家敢娶进门哟。”

    “她是外来的,还说娶呢!我看这样挺好,她要是进布坊学刺绣,你不得怀疑她是外面的镇子派过来偷学手艺的呀!”

    “说的也是,上回那什么镇的人过来,不就被咱们打跑了,说什么咱们太偏远,应该扩河修路,呸!咱们彩绣代代传下来的技艺,说什么也不能让外人瞅见!”

    几个妇女一边洗菜一边嚼舌根,偶尔往葛玉洵的方向看一眼,见她闭着眼睛,便直勾勾地上下打量,从面容到衣着品评一番。葛玉洵丽质天成的一张脸被她们一说,就是狐媚子一个,整日琢磨着勾搭上男人安身立命。

    正说着,一道婉转的声音从远处插进来:

    “几位婶子说什么呢,洵娘可是来等心上人的,人家可瞧不上咱们这儿的男人。”

    妇女们转头看到说话的人,纷纷捂着嘴笑,神色带上几分小心:

    “雁儿来啦,今天这身衣服可比前几天的好看。”

    “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天天在河边坐着。”

    “雁儿心眼儿好,还帮外来人说话呢。”

    少女斜坐在河道旁的凉亭里,一身粉裙,裙摆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发间插的是今早刚摘的新鲜月季花,白色丝帕在手指间绞动。她手肘撑在护栏上,一条腿翘高,悠闲地晃动,脸颊打了淡粉色的胭脂,一眼望去,也算得上一处风景,如果忽略她身边聚集的三个男人的话。

    “大老远跑到这边来等,真不知道在玩儿什么,可别是......”雁儿说到一半回头,笑容一滞,用帕子抽了其中一人:“她这么美呀,看的你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男人连忙移开视线,讪笑道:“没有没有,我没见过,认个脸而已,她哪有你好看。”

    雁儿听到这句方才满意,低下头娇滴滴地笑:“我可不想被人作比较,我和洵娘都好看,爷爷说我长得像院子里的月季花,那一院子花儿里,就数它开的最俏,洵娘.....她来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很美呀,白里带青的,那句话怎么说?.....巾帼不让须眉!”丝帕遮在嘴角上,挡住了一抹讥讽的笑容。

    女孩子当然要穿带刺绣的衣服了,穿的像个男人,谁会喜欢?

    她这番话让旁边几个人非常受用,离她最近的那个夸赞道:“你真善良,其实我们都觉得你比她好多了,你心灵美。”

    雁儿打趣道:“花言巧语,以后对你要娶的姑娘也这么说吧!”

    男人的脸立马红了,扭捏地往雁儿脸上瞟,另外两人在一旁起哄,凉亭里一片欢声笑语。

    葛玉洵静静打坐,偶尔向远处眺望,看每一个乘船而来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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