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为保守的做法,湖底情况尚未明朗时,也是最理智的选择。湖边都是湿泥,脚印维持不了太久,草鞋纹路还清晰,就说明人离开不过两三天时间,只需回镇上盘查居民近日的行踪,便可找到。那人行踪诡异,详细问询,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众人一合计,决意先离开此处。
启程之前,肖宵对着尹君汋凸起的腹部道:“大人,您还好吗?咱们要回镇里去了。”
尹君汋的腹部一动不动。
肖宵有些着急,继续唤道:“大人,您睡着了吗?此处妖气魔气并重,您若身体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依然没有回应。肖宵面露惊慌之色,但不敢贸然上手去摇,尹君汋无奈地拍了拍衣服里的小家伙:“清时,回去了。”
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慢悠悠地向上拱,不一会儿从衣领处冒出小脑袋,两条龙须蔫蔫地耷拉着,脸上满是憔悴。它露了脸,朝四周扫视一圈,便迅速退回尹君汋衣服里,咬他的挂坠玩儿。
肖宵看到小龙的模样,惊呼一声,不敢再耽搁,催促众人御剑返回彩绣镇。
离开湖泊,清时的状况便好上许多,只是不再像来时那样,开心地踩在尹君汋肩膀上撒欢了。
尹君汋将他放在自己床上,细心地给盖上被子,他不知道龙需不需要保暖,只下意识认为小家伙该当做人一样照顾。这活儿该肖宵做,但小家伙对他有种天然的喜爱,趴在他身上不愿离开,找人的事情只能交给其他三人。
只有三人,据说于述阳中途逃回来后,便声称自己病了,躺在床上叫唤。
他沏了茶,坐在矮凳上看小家伙折腾。
先是从被窝里翻到被子上面,用尾巴把他的挂坠也勾出来;再盘成圆圈,将挂坠珍重地圈在里面,圈住还觉得不够,用脑袋压上挂坠,咬在嘴里磨牙。那坠子是木头做的,不禁咬,还好小家伙年幼,牙齿也不尖,从早上咬到现在,挂坠分毫未损。
“你很喜欢这东西?”尹君汋问它。
清时点头:“这个雕得太好了,看着就厉害!”
尹君汋当他是小孩子心性,看到新玩具爱不释手:“你这么喜欢,便赠与你吧。”
“那不行!”清时斩钉截铁地拒绝,出乎尹君汋预料:“你把它随身携带,还放在衣服里面,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怎么好意思拿。”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尹君汋道:“不重要,只是从前在外漂泊时,帮了一个老人的忙,他送给我的。”当时他途径一处树林,听到有人呼喊救命,前面一辆绸缎装饰的马车好似没听见一般,快速驶离,他左右无事,便往声源处寻找,见一白发苍苍的老者陷在猎户捕猎用的陷阱里。他行李中刚好有绳子,将老人救了上来,又被老人拉着好一番揉腰敲腿,最后老人将这个挂坠给了他作为答谢。
很小的一只木雕船,还没他两个指节长,尹君汋并不喜欢。他当时虽然和清时差不多大,但心性早熟,不喜欢这种小孩玩意儿,挂在衣服里只是随意为之,也许遇到集市,他就会把这做工还算精致的东西卖掉。
现在遇到真正喜欢它的小孩儿,送给对方也不错。
清时犹豫片刻,依然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你留着吧,万一以后有用呢。”说完不再啃咬那坠子,只用下巴磨蹭。
酒盅大小的木雕船,除了赏玩,尹君汋真想不出还有什么用处。可清时不要,他不可能追着塞给他,于是默认,静静饮一口茶,看小家伙恋恋不舍地跟挂坠玩耍。
他们未时三刻回到彩绣镇,歇了一个多时辰,便到晚饭时间。
尹君汋和清时一起用饭,小家伙不挑食,喜欢的菜跟米饭拌在一起就可以,但张嘴准备吃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悻悻地跳下饭桌回到床上。尹君汋没管他,反正有“老母鸡”肖宵在,错过饭点也没什么。
饭后又等了一段时间,三个人仍然未归,清时躺得无聊,缠着尹君汋打听这几日的见闻。尹君汋怕了他的“纠缠”,将彩绣镇的故事和盘托出,包括这里曾经的人来人往、妖物出现后居民紧张戒备的神态,还有镇长家供桌上崭新的牌位。
清时从被子上蹦起来:“死人了?是被妖物害死的?他怎么不告诉你们?”
是不是跟妖物有关还不好说,但镇长的表现确实奇怪。明明对来到镇里的修仙者恭敬有加,说话时小心翼翼,却在他们讨论期间烧香祭拜,把正堂弄得乌烟瘴气,再说那牌位如此新,十有八九是妖物出现以后的事,作为家中老人提都不提一句,不符合常理。
尹君汋对彩绣镇的事多有联想,清时更是兴致勃勃,跳下床熟练地钻进尹君汋衣服里:“带我去看看那个新牌位吧。”
尹君汋把他的脑袋拨向暗灰色的窗户:“天色已晚,去看供桌不害怕?”
小家伙一副“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的神气模样:“当然不!我们是为了调查镇子的谜团,是正义的一方。”
尹君汋笑着摇摇头,将它藏在胸前,离开房间。
入夜的小镇风声萧瑟,人们各自躲在家中,只有灰蒙蒙的墙柱静静伫立,河道又开始沸腾,妖物在其中翻滚嘶吼,好似有着发泄不完的怨气。清时一路经过仅容旋马的内院,嘴里不停说着什么,尹君汋估计他是害怕了,调侃一句:
“这么胆小?还是高阶灵兽呢。”
清时大声反驳:“高阶灵兽怎么了?高阶灵兽不是人.....不对,高阶灵兽更应该得到爱护呀!我没有怕,我只是.....啊!!”
小家伙蹭一下钻回衣服里,缩成小小一团。尹君汋知道他在怕什么,他们拐进正堂,推开木门,比供桌先撞进眼睛里的是一名白衣女子。长裙曳地,漆黑的头发披在背上,脸被供桌上的烛火映的惨白,即便是尹君汋猛然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瞬。
几乎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女子迅速转身,飞一般奔向对侧木门,消失在夜色中,速度之快,仿佛被什么猛兽所追赶,但看其提裙摆跑动的动作,显然是个人类女子,而不是书籍中描述的,怨气所化、身体僵直的鬼魅。
据他近几日的观察,镇长应是独居。
尹君汋放任女子离开,径直走向供桌。
“咱们为什么不逃跑?!就算你能对付,她扑过来也很吓人啊!别过去了!”
尹君汋轻拍自己怀中:“她离开了。”
“这么快?那肯定是鬼!看到修士就吓跑了,宅子里有鬼!等肖宵回来告诉他,我已经变成你里衣上的装饰了,拆不下来那种。”
尹君汋已经来到供桌前,将崭新的牌位拿在手中观察刻字,听到小家伙的话,不由展眉一笑。
“洵娘之灵位。”
“洵.....死的是女人啊?是不是刚才!”
“别一惊一乍的。”尹君汋低头,隔着衣服准确找到清时的脑袋,在上面弹了一下,小家伙吓了一跳,欲咬他的手指,被布料拦住没有得逞。
“这家人姓周,所有牌位都以周氏某某开头,唯独这只新的只写了名字,且放在最靠边的位置,死的到底是不是周家人?”
“也许是未认祖的养女,或者犯了错被驱逐出家族。”清时小声回答。
这个猜测很合理,尹君汋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他将东西放回原位,带清时回了房间。小家伙刚看到白衣女子那会儿抖得厉害,虽说高阶灵兽怕成这个德行很丢脸,但毕竟还小,不能要求太多。
尹君汋动了恻隐之心,同意清时的要求与他同塌而卧。他铜墙铁壁一样的防备在小家伙这里似乎出现了裂痕,先是让他待在肩膀上,后来让他满身乱蹿,踩过心脏位置,现在甚至与他头挨着头,还能放松身体。
他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小家伙又睡成了那个四仰八叉的样子,毛茸茸的脸全无防备,他怀着疑问,渐渐陷入睡眠。
说好的照顾灵兽,却变成与灵兽一起睡觉,尹君汋被江兮堂敲门的声音惊醒时,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好在清时活蹦乱跳,不顾肖宵的阻拦非要跟着再去河道源头,肖宵说不过他,只得妥协。
再探源头湖泊在众人的计划之内。据江兮堂说,他们三人把镇中居民问了个遍,仍未得到有用的信息,穿草鞋的人比比皆是,但问及谁曾逆着河道向上游探寻,便无人应答了。明明不是件丢人的事情,彩绣镇的人却像是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问谁都是一样的不知情。
江兮堂被镇中居民的态度惹恼,挨家挨户问询,看那户人家的草鞋上有没有黑泥,仍然没有收获。众人无法,只能回源头湖泊守着,看那魔物被修士灵气打扰后会不会主动上岸,若其不肯,四人拿出看家本领,下水与魔物相斗,便是唯一的选择。
尹君汋在云衿宗书阁中看过,以自身魔气豢养小妖的东西,实力至少与金丹期的修士相当,魔丹福泽小妖,使其迅速地繁衍进化,充足的妖气又创造了魔物喜欢的生存环境,如此循环,没有休止。在场四人中,他的修为最低,只有筑基中期,肖宵是融合期,江兮堂在心动后期,顾之行好歹是颢邈宗一峰之主座下的大弟子,修为已达金丹,可四人对付那只魔物与满湖的鱼妖,仍不敢说胸有成竹。
漆黑的湖泊逐渐进入视野,他御剑跟随在江兮堂身后,顾、肖二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不止因为他的修为,更因为他怀里卧着的小家伙。
这回怎么不嚷嚷魔气熏人了?
尹君汋低头看,正欲询问,清时猛地探出脑袋,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生动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