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宵临走之前特意叮嘱，不能让小龙靠近河道，但小家伙并不买账，主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吵着让尹君汋抓一只妖物上来给自己看。
“就一只好不好？我看一眼，然后再也不吵你了！”
尹君汋架不住耳边聒噪的声音，将小家伙往肩膀后面推推，提剑走到河边。那妖物夜间猖獗，白日则安分许多，漆黑的河水不再翻滚，只偶尔卷出几道漩涡，尹君汋翻找一阵，才挑出一只较小的，扔在岸上。
妖物叫声尖细，远处几个悄声观察的居民迅速躲进屋中，关闭门窗。
“哇！”小家伙先是惊呼一声，声音中满是孩童看到街头卖艺表演时的兴奋感，马上又安静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妖物挣扎爬行的姿态，小声道：
“没有我想象中可怕呀......”
尹君汋心道你若连这东西都怕，便别当灵兽了。剑尖刺进鱼腹，从背后穿出，妖物最后挣扎两下，化作一滩黑水。
小家伙待液体静止以后，从尹君汋肩膀后面探头，用力嗅了嗅，皱着眉头给出评价：“虽然很臭，但还是能闻到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什么味道？”尹君汋问。灵兽比人敏锐得多，小家伙的话值得参考。
“就是那种大战将至，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你们除妖的时候一定带上我，然后保护好我，别让我被咬了。”
当他没说。
尹君汋把小龙从肩膀上面抓下来，寻了一处平坦地方，打坐入定。
“我跟你说，你们真的要带上我，我有用。”
“我从小就福星高照，带上我，说不定有意外的惊喜。”
啧。
“就算没有惊喜，当个吉祥物也是好的，将军出征不是都要拿虎符吗，我是龙符，长得还比石头雕出来的好看。”
“不带我，你们肯定会后悔的。”
尹君汋无奈睁眼：“你方才说，看了妖物便不吵闹。”
“啊？哦对。”小家伙才想起来，在尹君汋腿边盘成一个圈，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似呓语般说了一句“肖宵回来叫醒我”，便闭上眼不说话了。
倒是没有食言。
尹君汋看他乖巧温顺，伏在膝头的样子，心脏算不上被猛戳，但也像被羽毛蹭了一下，说不出的感觉。他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把小家伙推开，别别扭扭地打坐修炼。
这本是一副温馨的画面，可惜小龙睡觉不老实。巳时左右，江兮堂带顾、肖二人，和吊儿郎当的于述阳回来时，它已经从尹君汋膝头滚下来，仰面躺在地上了，盘好的圆圈完全变形，歪七扭八，乍一看像被谁狠狠凑了一顿似的。
“老母鸡”肖宵箭步冲上去：“大人，大人！您别在这儿睡，多危险啊！”
小龙睡得投入，听不见主人喊。
肖宵用手指轻敲它的鼻子：“您醒一醒，咱们要去河道上游除妖了。”
小龙翻了个身，依然熟睡。顾之行看不过去，用剑鞘在它背上戳了一下，小家伙这才悠悠转醒，打了一个哈欠。
肖宵瞪向顾之行：“不许对大人无理！”随后将小龙托起，恭敬道：“河中妖物十有八九是从西边一座山中涌出的，我们与江道友商量，此刻便启程，去山中找到源头，将其一举斩杀。”
“去山里？好好，带我一起。”小龙懒洋洋地回答，在肖宵手上活动筋骨：“不是跟你说过叫我清时吗，你叫大人，我老觉得不是叫我，当然醒不来。”
尹君汋剑眉微抬，他刚才一直忘记问小家伙的名字。走在末尾的于述阳则露出惊讶的表情，欲上前探究：“我的乖乖，这里竟有一只会说话的灵兽！肖道友从何处获得这个宝贝？可方便告知于我？”
江兮堂横臂拦下，才没让这家伙丢人。
一段插曲过后，众人御剑向山中出发。
自称清时的小龙在尹君汋胸前扎根，只露一个小脑袋在衣领外面。肖宵开始并不情愿，他不认为尹君汋把小龙照顾得很好，碍于对方非颢邈宗弟子，又是自己主动委托，才压下埋怨之语。可小龙意外地很喜欢尹君汋，抛弃他钻进对方衣领，他没有法子，只好再次请对方照看。
彩绣镇已处极西，河道又从小镇西边引入，众人一路西行，甚至出现走到大陆边缘的错觉，才找到掩在山峦中的发源地。
那是一片不算大的湖泊，被高低不等的几座山环绕，若非众人御剑而行，恐怕无法发觉。湖泊边缘呈现规整的圆形，像一面嵌在陆地上的镜子，可以想象，此处从前是怎样一副青山秀水的美丽画卷。
如今湖泊一片狼藉，众人降落在岸边，需得避开随处可见的泥沼，和动物未完全腐化的尸体。小龙扎进尹君汋衣服里，贴在外衣与里衣之间装死，看来被腥沼之气熏的不轻，几个修仙者也纷纷皱眉。
“此处似有魔气，诸位觉得呢？”江兮堂问。
妖魔鬼怪统称邪祟，但气息与形成方式各有不同，彩绣镇河道中只有不知名的鱼妖，湖泊中却疑似有魔，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顾之行站在肖宵身侧，剑身推出两寸：“所言不错。”
“这可麻烦了......”
江兮堂四处扫视，在靠近山峦处找到于述阳的身影，小得像火柴棍：“八师弟，可探查湖底的法宝，带否？”
火柴棍转了个身：“没带！我哪里知道要来这破湖？”
江兮堂不再理他，扭头看向其他人，顾、肖二人皆摇头，尹君汋不用问，他入内门时间短，连储物法宝都未得过。江兮堂犹豫不决，抽出佩剑却只悬在水面上方。
小龙在尹君汋怀里换了个姿势，闷闷地问：“你们在等午时吗？”
尹君汋正细细观察一处泥沼，将乌黑的土壤捏起一点，放在鼻下分辨江兮堂所说的魔气：“午时已到，但不敢贸然出手。”
“为什么？”
“之前以为河体中只有一种妖，虽数量众多，攻击力却很低，以数百道剑气刺入水底，方可一并消灭。来到此处后，才知湖中有魔，若妖为魔气饲养，说明魔物有些来头，不知底细，不好出手，以神识探查，也恐打草惊蛇。”
尹君汋简单说明了情况，忽而想起怀中灵兽的身份，低头道：“龙掌水，你潜进水底，看看魔物什么样子？”
他没说“与魔物相斗”，怕怀里的小家伙着急咬人，即使如此，小家伙还是狠狠一抖，整条龙在他衣服里乱窜，冲到背上，再扒到肩膀上，要不是腰带挡着，估计会无法无天地往腿上跑：
“没天理啦！我才十四岁，还没有成年，没有跟漂亮的女孩子说过话，点心也没吃过几种，就要死在穷乡僻壤了！尸体没准都找不着，尸骨无存啊！”
“你先停下......”
“龙就应该下水吗！不会游泳怎么办？憋死之前先被熏死了！”
尹君汋满身抓它，好不容易按在胸口，趁顾之行与肖宵注意之前无奈地安抚：“方才只是提议，你不想去便不去了。”
小家伙这才逐渐冷静，一口咬住他随身的挂坠，咬牙切齿说了一句“别提醒他们这儿有条龙！”接着窝进他怀里，不动弹了。
尹君汋饶是被它烦得够呛，此刻也禁不住轻笑两声。这灵兽年纪小，心思单纯，听不出别人哪句是认真的，哪句是玩笑，更不懂得分析形势。其实别说提议，就算他抓着小家伙往水里按，也有“老母鸡”肖宵挡在前面，它大可不必担心，可小家伙却因他随口一言轻易乱了阵脚，真不知该说它天真可爱，还是胆小如鼠。
他拢好而小家伙乱跑而松散的衣领，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泥沼。
整块地面漆黑泥泞，细察之下，仍然能看出些名堂。
这边江兮堂已经犹豫了半刻有余，他凝神望着湖面，忽而有所顿悟，将灵力灌满剑身，朗声对自己道：“如此畏首畏尾，岂不跟这魔物一样，只敢暗中害人！今日我拼上全力，再不济，也比临阵逃脱要痛快！”
他做好主动挑衅的准备，不远处顾之行亦抽出佩剑，将修为相对低阶的肖宵挡在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正欲向湖中发难，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二师兄且慢。”
江兮堂颇为不满地收招，还以为是于述阳要说些忍一时风平浪静、大丈夫能屈能伸之类的歪理，回身遥望，对方却早已不见踪影。尹君汋在另一侧岸边冲他招手：“此处地面有异样，二师兄不妨先来看看。”
敌方状况不明，线索自然越多越好，三人暂停攻势，站在尹君汋所说的方位，认真打量地面。水岸交界处，依稀可辨别出几枚爪印，比镇中妖物的爪子大出许多，与人的手掌相近，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形成半指来深的凹洞。逆着爪印方向，有一道较浅的长沟，一直延伸进水里，像是什么东西贴地擦过形成的。
不止这些，爪印前方，离湖一丈远处，赫然出现人的脚印，两个方向都有，看其花纹，应是彩绣镇居民所穿的草鞋。
“这痕迹表明，曾有镇中人被妖物拖入水中？”江兮堂疑惑道。从小镇来此处，备好干粮，再借助驴、牛等家畜，一天一夜足以到达，但镇中人人自危，谁会愿意到这死湖来？
尹君汋摇头：“背向湖泊的脚印延伸至山脚，那人活着离开了。”
肖宵看到脚印时便顺其方向寻找，此时从远处回来，道：“真是奇怪，那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与妖物撞在一起，又成功脱逃，他为何而来？怎么不将此事告诉我们？”
“若非口不能言，便是心中有鬼。”顾之行回答了肖宵，转头看尹君汋：“尹道友怎么想？”
尹君汋起初看到浅沟，也以为是小镇居民被拖入水中，他瞬间便联想到镇长家中新添的牌位，发现人逃离后，没有放松，反而产生了更加不妙的预感。他斟酌片刻，道：“此事恐怕不简单，还是先回彩绣镇，找到见过湖中妖物的人询问一番，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