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肚子里有一堆疑问,尹君汋也有。对方曾经在某次打坐后,问过他这样一个哲学问题:
“我是在哪个时间点从书里掉出来的?会不会我现在的情况不是修为尽失,而是根本还没开始修炼?”
这个问题还真把路语问得愣了一下,书中说尹君汋正经开始修仙时已经十七八岁了,如果他长得显老,在刚拜入云衿宗,就是他被峰主赏识收为关门弟子的门派,那时候穿越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想到那天的情况,他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你过来时穿的衣服那么好,怎么着也得出师以后吧。”
尹君汋现在穿的是路语给他网购的t恤衫和休闲裤,那身锦袍挂在次卧的衣柜里,衣服以玄色为主,柔软的丝绸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而雅致的花纹,左胸口处还用与底料相同颜色的线绣了一条龙。不说别的,就这黑布上盖黑刺绣的神经病行为,足以证明这套衣服价值不菲。尹君汋拜师之前不用说,拜师以后穿的是白底青色花纹的云衿宗制服,穿上这一身最早也是修为远远甩开同辈,与那峰主平起平坐之后。
尹君汋拿着书自己比对自己的人生履历,推理道:“修仙之人偏好白衣,这一身该是入魔期间穿的。”
说完嫌弃地皱起眉头:“我居然入魔了,啧。”
“你为了救老婆入的魔,不丢人,宗里那些朋友也没怪过你。” 路语已经习惯对方的自我吐槽了,驾轻就熟地安慰他。
尹君汋找到那一段,边看边道:“我觉得,我在那个世界的行为有些不可理解。叶岫音不过是在一起下山除魔的时候帮了我一个小忙,我便对她那般死心塌地,还为了救她闯进妖魔谷,沾染上魔气,如此为儿女情长所困,实非大丈夫所为。”
……哦,那个字是岫啊,扭成那个德行谁认得出来。
路语作为理工科直男,说不出什么“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之类的优美句子,沉思片刻,答道:“等你恢复记忆,就会知道她的好了,爱情是没有理由的。”
“可其他人的反应也太奇怪了,就算我修为拔尖,宗里那么多高手,不找些人与我同行,就任由我一个人涉险?我一身魔气回去,还能靠近她送药,这死丫头不是三宗捧在手心里的宝吗?”
哎哎,怎么说你老婆呢!
路语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尹君汋从书里穿出来以后,总是对原书女主有着无缘无故的敌意,好像女主不管说什么干什么,都能引起他的反感似的。可升级流小说都是那么写的,男主为了受伤的女主,只身勇闯险境,拼死也要将魔兽守护的灵草带回,再亲手交到卧床的女主手中,两个人一段缠绵悱恻的对白,长辈再一心软,直接将女主许配给男主。如此一番,既能展现两人深厚的情意,又能趁机给男主一个升级的机会,一举两得。
他心里这么想,看到尹君汋嫌弃的表情时却说不出口,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而不是纸面上一个供人茶余饭后娱乐的角色,动不动就出生入死,实在有点儿残忍。
路语拍拍尹君汋的肩膀:“这大概是长辈的考验吧。”不然他还能说什么呢。
尹君汋不屑地“切”了一声,将这个令他不爽的话题抛之脑后。
“如此说来,幸亏我失去修为,身上的魔气也一并消失了,书中说我入魔后除了那死丫头以外六亲不认,若我那副模样来到这里,岂不是要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毒手了。”
什么救命恩人?我啊?
路语看对方笑吟吟的,觉得他的脑回路跟自己不在一条线上:“我只是叫醒了你,算不上救命恩人,而且你现在和普通人没区别,咱俩打起来,你未必会赢。”
你们修仙的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没有灵气撑着,身体素质未见得有多好吧,我虽然比你矮了点儿,好歹自己搬货这么些年,有几块腱子肉的。
没有完整看过一本修仙小说的路路并不知道,修士还有剑修、刀修这种分类。
他这么一说,尹君汋顿时来了兴致,笑着冲他伸手:“咱俩玩玩儿?”
那只手生得极为好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骨节的位置恰到好处,不似女人那般红润细嫩,也不像体力劳动者那样青筋隆结,正是翩翩君子的样子,难为他幼时被当做奴仆一样使唤,还能拥有这样一双手。
路语被外表唬住,信心满满地握上,他以为对方的意思是悬空掰手腕,不料尹君汋刚一握紧,便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空闲那只手同一时间抓住他的衣服,上半身俯低,做出向上发力的姿势。
“等….等等!停一下!壮士停一下!”
尹君汋!你要是敢把我扛起来扔地上,我就把你开除!
看起来体格匀称的男人停下动作,将双脚已经离开地面的路语轻轻放下,脸上是非常真诚的疑惑:“你怎么不出招?”
我…..我出了啊….我是小区掰手腕大赛亚军,你没感觉到我的力气吗?
路语把衣服从对方手里抢救出来,心有余悸地抚平,这样被拎着,有种警察抓抢劫犯的既视感。
“那个,你也不说声开始,我没准备好,这次不算。”往后也不会算,因为再也没有下次了,我就是个智障,怎么会傻到去挑战男主呢,男主光环分分钟就把我干掉了。惹不起惹不起,以后保持距离。
尹君汋相信了他的说辞,冲他再次伸手:“你先。”
明明是诚心诚意的语气,路语却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用力拍开那只手:“以后再说。”扭头往房间走,我要工作,我没空被你往地上摔。
尹君汋在路语身后,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待路语完全消失在卧室门后,才微微摇头,神色略显复杂。
突然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恢复记忆也不错。
路语关门的时候,手下意识摸了门锁。
以前是他太懈怠了,客厅里那个男人晕在他房间里,修为全无,又虚弱地睡了几天,他就以为对方毫无攻击性,丝毫没意识到危险。那是一个被主角光环眷顾的人,哪怕所在的世界变了,这人的基础素质也不会变,比如坚韧的意志、强大的适应能力,还有手劲儿。
尹君汋说的对,幸好他没了修为和记忆,处于懵懂未知,需要人引导的时期,他俩才能平安地住在一起。要是真带着满身魔气穿过来,他上哪儿找喊几声名字,再深情相拥一会儿就能让大魔王恢复理智的叶岫音妹子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也不算解除警报,修为这么玄乎的东西,不定哪次看着看着电视,一开心就恢复了,到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说起来,我也不是个圣母,怎么这么容易就收留了这个危险人物呢?
路语在门边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啥都没想明白,只明确了一件事,就是尹君汋真发起狂来,一扇门也挡不住。他的电脑屏幕一直亮着,已经积累了很多待处理的消息,可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幻想的可怕画面,回复不仅慢,还错字百出,接收到无数“???”的回应后,干脆也不敲字了,摊在转椅上放空自我。
他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工作单调,作息规律,只要跟他一起住几天,就能将他了解得七七八八。尹君汋却跟他相反,不同的“老家”本就使其笼罩了一层神秘感,再加上失忆,路语到现在也无法摸清对方的底细,他总觉得现在的尹君汋太阳光了,并且摸不准是不是成年后接踵而至的奇遇与两情相悦的爱意已经将童年创伤治愈,才导致他对陌生人如此没有防备。
要说创伤,他自己也有,可是……
太奇怪了。
“我应该认真读那本书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路语自言自语道。
那本小说连蒙带猜能看懂,是进一步了解客厅那家伙最好的途径,运气好的话,还能通过蛛丝马迹推理出他是从书中哪一天穿越过来的,对找寻回去的方法大有益处。
并非皇帝不急太监急,我在为自己的生命安全努力啊!
路语打开卧室门,鬼鬼祟祟地望向客厅,一眼就望见了小目标,被大目标攥在手里二刷。整天说这个世界好,不想回去,却非常喜欢刷书,说是书中的自己厉害,读着有成就感。
大目标背对着他,路语正打算缩回卧室里,对方突然回头:
“路路,你忙吗?有个地方我不太懂。”
啧,您怎么自行悟出这个娘炮的小名儿了。
路语被点了名,不好意思推脱,尴尬地站到沙发靠背后面,与尹君汋保持微妙的距离道:“这本书是你的传记,你都看不懂,我就更不懂了。”您别把它当成教科书来看啊,还带找同学答疑的。
尹君汋指着深奥的文字,执意问他:“我在此处用五宝之一的横侊舟,救了颢邈宗姓卿的小丫头,可我前几日还在借师兄的宝器渡河,你说我为何自己不用,还是说,我在这几日间才获得这项宝物?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写?”
???
尹老师你在说什么?
这一段怕是后半本书的剧情,路语当时十几页十几页地翻,就给翻过去了,什么颢邈宗,还有姓卿的小丫头,他通通没有印象。
“这段没看过,不知道。”他实话实说道。
尹君汋扭过身子,惊讶地看他:“你居然没看过!书不是在你床头放着吗?”说着热情地冲他招手:“你来,我给你讲讲。”
正中下怀。
这应该是一种把自己的光荣事迹拿出来显摆的心态,不奇怪。路语绕到尹君汋旁边的位置坐下,乖巧听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