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利刃穿透心脏的时候，我出乎意料地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大约是最痛之时已经过去，相比之下，其他程度的痛已不算什么了。
我想我是幸运的，相比那些死在陌生人或者敌人之手的人，至少我是死在我最好的朋友的手中，死在所爱之人的身边，不、“朋友”和“所爱之人”之前应该加上“曾经”，现在的我在他们的眼中必然是最恨最可恶之人，他们的亲人、朋友都死在了我的阴谋诡计之下。
而现在，他们报了仇，我则得到了解脱。
那么——
“为什么要哭呢？”
我看着曾经的挚友哭泣的面庞，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错落的视野之中，曾经爱着的男人的身影一晃而过，他一如既往地戴着墨镜，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如同他此时波澜不惊的面容。
我倒在了绿意盎然的、柔软的草丛之上，蔚蓝色的天空在我眼睛里变得越加深沉与黯淡。在我短暂的一生中，曾有过愿意为我摘星捧月的兄长、有过生死相托的同伴、也有过亲密无间的朋友与柔情蜜意的恋人。
拥有过，也失去过，更抛弃过。
衰弱的视野被无穷的黑暗所取代。
我知道，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将从中解脱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微笑起来。
※ ※ ※ ※ ※
以前一直听说过有些人死后，灵魂会留在现世。其实握是不怎么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妄言的，因为我从未见过我所思念之人的灵魂，直到死后，的灵魂我从身体里轻飘飘地脱离出来。
是的、我已经死了。
无所顾忌地穿过街道、人群，没有人看得见我，也没有人能够碰触我。
我被风推着飘零，游荡于街头巷尾，直至路过一栋洋房。
风散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带我来到这里。
洋房的外观很普通，却隐约透着一股奇诡的气息。
闭合的门从内打开，像是欢迎着我的到来。我遵从了这神秘而奇异的指引，走入了房子。
“四月一日，有客人上门了。”
然后，我见到了自称是次元魔女的壹原侑子和在她手下打工的男孩四月一日君寻。
“这是一家店、能实现愿望的店，不过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穿着红色华服的魔□□雅地侧卧在床榻之上，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长烟杆，慵懒地看着我说道。
“愿望吗？”我想了想，回道，“我没有愿望。”
“你能走进来，就说明你有愿望想要实现。”壹原侑子如血般深红的、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双眸淡然地注视着我。
有些狼狈地逃离了她的视线，我再次自以为坚定地回答，“不、我没有愿望。”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也不想回头，所以我没有愿望，也不可以有愿望。
“真是固执的客人。”魔女似笑非笑地感叹了一句，对着站在一旁的黑发男孩子挥了挥手，“四月一日，送山崎小姐离开吧。”
我不知道，她会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之执着了一生的人也在这个房间里。
“魔女小姐，我该付出什么代价？”半透明的魂体从绣着花鸟山水的屏风之后缓缓飘出，和离去的女孩子有着七分相似容貌的青年问道。
“与时光回溯对等的代价可是非常大的。”魔女看着青年，似乎是在评估他的决心。
“即使付出的是我的灵魂也没有关系。”
“你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你最珍贵的东西，比你的灵魂还要珍贵。”
“是什么？”
“回忆，你和她之间的回忆。”
“回忆吗？那真的是最珍贵的东西了。”眉目温和的青年认同了魔女的话，他笑了，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可是山崎小姐并没有愿望。”送人回来后的君寻十分疑惑。
名为山崎退的青年是在前一日走进这里的，他的愿望是让他的妹妹的人生重新来过，并在重新开始的时光中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
“她有。”山崎退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了，在死后的时间里，他的灵魂没有砖石，而是一直停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悲伤与快乐，疯狂与沉寂，他无数次地想要拥抱她，但双手却无数次地穿过她的身体，无法碰触、无法拥抱、无法安慰，只能无能为力地望着她走向深渊断崖。
“她已经意识到了她做错了事，却依旧固执地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她否定的便是自己的整个人生。
他知道，她最痛恨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她只是一个傻孩子。”
即使他曾经珍重的同伴、想要追随的领袖都因她死，但他无法责备她，因为最先放开手的那个人是他，留她一个人在孤单与寂寞中前行的也是他。
“真舍不得啊。”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
他怕看到她眼泪，就真的舍不掉了。
叹息着的灵魂如同凋零的花瓣，越来越淡，最后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消逝地无影无踪。
“再见了，宇宙第一可爱的小公主。”
离开洋房后，继续游荡在街道的我停了下来，眼中突然漾起一阵雾气，凝聚成带着炙热温度的液体，伸手去抹的时候才发现是眼泪，原来灵魂也是会流泪的吗？
但是——
我又为什么要哭呢？
※ ※ ※ ※ ※
“侑子小姐。”
“怎么了，四月一日？”
“我只是突然想到——”黑发的男孩子推了推从鼻上滑落的眼镜，“山崎先生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存在呢？”为什么不愿再和山崎小姐在一起？
“每个人都是特殊的个体，一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个自我，一个世界也只能有一个山崎退。”
侑子轻轻地吐出烟圈，在缭绕的白烟之中，吐露出玄秘奇诡的话语。
“山崎退子真正的身份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山崎退，她原本是不该在出现在山崎退的世界里的，但是这世间总是会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她的诞生便是其中之一，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所铸就的奇迹。
在世界法则之下，这两个人的生命力只能维持在此消彼长的平衡之下，但这种平衡非常薄弱，就像是天平的两端，只要有一端稍重一些，一端的砝码就会掉落。
生命亦是如此。
这是即使是我，也无法动摇的世界法则。”
君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那他们两个人——”
“他们都是知道的。”
次元的魔女看穿了过去与未来。
就是因为知道，一个在生命危急之时才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一个在获得健康之后才会无比地憎恨这个世界。
“即使知道得不到，还是拼命地想要去拥有，这就是人啊。”
君寻有些失落，感怀于奇迹所带来的不仅是幸福，还有悲伤。
“那么山崎先生会怎么样呢？”
“他会替代山崎退子，回到那个她消失了的世界。”
“然后从此，他们便会永远忘记对方。”山崎先生会被取走了记忆，而山崎小姐则会生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明明两个人都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但君寻却依旧觉得这根本算不上幸运。
忘了最珍爱重要之人的人生，怎么能算得上幸运？
“谁知道呢？”壹原侑子耸了耸肩，颇为神秘地笑了笑，“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够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就如同他们之间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