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的尸魂界还不会欣赏西方希腊罗马时代人体雕塑的健康肉体之美。虽说东瀛的民风较唐土开放,对裸|体的禁忌并不强。但村姑在村口的公共浴室被人看了身子,和瀞灵廷最显贵的贵族家公主被另一个贵族家的少主看了,还是有些区别。
可夜一毫不在乎,她大大方方地站在玄也面前,既不是诱惑,也并不害羞,坦坦荡荡地如同山野中的花。深蜜色的肌肤带着汗水的光泽,虽然身体还很幼小,但肌肉已经发育得修长而结实。浓紫色的头发依然是梳着华丽的发髻,只是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了下来——猎豹一样的身体,华丽的发髻和脚下织金绣银的礼服,耀眼的美色被灰暗的树林阴影衬托成一幅最妖异的画。
玄也虽说死的活的,男的女的,各种各样的裸体也看过了不少,但眼前的夜一,却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最健康、最无邪的身体。他一时几乎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来都来了,帮我穿衣服吧。”夜一继续催促玄也。嘴角一扬,竟然和清夜使唤手下——尤其是端庄贤淑的九曜殿——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玄也嘴角也一扬,讥笑道:“夜一殿倒是大方。”
“我让你看了又怎么样?这怎么就叫大方了?难道被你看了,我还能缺胳膊少腿?相扑力士们几乎全光着,也不怕被人看,我为什么要怕被人看?你到底过来不过来?”
本来是玄也对夜一步步紧逼,现在反而成了夜一在支使他。玄也挺想知道小野猫还有什么花招可耍,真的走过去,从襦袢、衣带开始,一件件从堆成一堆的衣服里拎起来,抖掉尘土,递给夜一。夜一毫不客气,接过衣服一件件往身上套。贵族公主的礼服十分繁复,贴身的一两件还好说,到最外面的几层,就不得不让玄也帮忙才能穿得上了。
玄也小时候没人服侍,什么都是自己动手,又是在花街边上长大,看过花魁们穿衣打扮,所以知道怎么帮女孩子着盛装。
夜一的身体和衣服上散发着清甜的奶糖似的味道。玄也帮着夜一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裹在身上,仿佛在包一只超大号的点心,或者说是捆一只特大号的粽子。看夜一因为嫌袖子太长腰带太宽,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嘴皱眉,玄也只觉好笑。
最后,夜一折腾到快断气,玄也头上也是一层汗,总算把粽子叶包好了——不对,把衣服穿齐整了。
玄也对终于包成粽子的夜一笑道:“原来你变猫监视人,还得找地方换衣服。要是我不来这一趟,你到底打算怎么回去?下次小心点吧。你想监视我,还早了几百年。这次是我心情好。下次可就不是帮你递衣服,而是直接给你一刀了。”
夜一也冲玄也笑笑:“谁监视谁?不是你追着我到这里,看我换衣服吗?小心被人抓住,你解释不清,挨一顿打。再说,我也不只是会变猫这一招。我今天也心情好。下次你也小心点。”
说完,夜一扬长而去。
好个无赖逞强的小猫崽子。还有,她觉得监视集文学堂的人,是玩的吗?玄也算是彻底服了。
接下来,玄也、夜一自然是各自回到自家大人身边,各自装得没事人一样,各自趁众人都没注意,互相飞几记眼刀,各自回家后怀恨在心,耿耿于怀,在此不一一细表。
以上就是玄也挖坟前后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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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十分凑巧,日后把尸魂界搅得天翻地覆的蓝染惣右介和织原玄也,当年两人的名字恰好写在同一份晋升通告里。织原玄也甫一出山,就进入四十六室,任史生。蓝染则是熬了多年,护廷十三队终于没法再把他年纪小当做借口,总算把这个流魂街出身,人缘一般,没有靠山的小队士升任为五番队的席官。
蓝染那时候性子高傲倔强,而且尤其不想让人觉得苍纯在罩着他。苍纯知道这一点,到五番队找蓝染道贺也是在众人都回去休息之后私下里找的:“真是好不容易。这个席位总算给你了。”
那时候是傍晚,晚霞漫天,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阳光照进苍纯的眼睛里,散射成一片木槿紫色的星云。
蓝染看见苍纯,万分得意地咧嘴笑道:“他们爱给不给。我又不在乎。”
蓝染看上去不过是人类十五岁少年的模样。和刚刚遇见苍纯时相比,他这几年骨架子长了不少,已经不能算是个孩子。当年他以同届第一的成绩从真央灵术院毕业,加入护廷十三队,有了薪俸,不用在吃的问题上委屈自己,此时总算不再瘦得皮包骨头。只不过那一双眼睛依然锋芒毕露,像晴天艳阳,明亮得不可直视。
蓝染对席官不席官的一点不在乎。在反正尸魂界也就这么回事了:山光寺的秃驴照样领着朽木家的赏赐,受信众膜拜和清客们的恭维;真央灵术院的学生们照样要在大人物造访的时候,梳头洗脸熨衣服,打扮得仿佛结婚式上的司仪,整整齐齐排队在门口迎接;护廷十三队里,像他这样流魂街出身的不管当不当席官,始终要去给贵族小少爷们打杂背锅。
蓝染冲苍纯笑,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这次仔细地观察一番,又用地上的影子量了量,终于确认,他真的个子比苍纯高了。
苍纯现在算是一百八十多岁,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长个。看苍纯的体格,应该不会再长。然而,蓝染自认为他的个子应该还能再窜一窜。想到这里,他更加得意。
苍纯当时并不知道蓝染脑子里转的是身高问题,只忍俊不禁规劝道:“你说话还是这么狂傲。现在五番队里的人还没走完。要是别人听见了嚼舌,小心闯出祸来。”
“苍纯殿说的是。”蓝染嘴上答应着,老气的黑框眼镜后,一双贼光闪闪的眼睛却分明在说“下次我还敢”。
“你在瀞灵廷里无亲无故。这次升迁,不知道有没有走得近的同僚替你庆祝。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我请你。你现在也算是该元服的年纪了。现在又是席官,以后可要稳重些……”
蓝染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往队舍跑:“苍纯你等等,我回去拿件东西,马上过来。”
那天晚上,苍纯带蓝染去了一家十分雅致的料亭。蓝染是流魂街出身,没有任何封地、祖产。去一趟高级料亭的花费够他三五个月的薪俸。他平时根本不会起心动念想到这里来。蓝染刚进去的时候,看了看装潢,又看了看来来去去送菜的侍女和艺伎,研究明白原来有钱人为了花钱能动这么多心思,叹为观止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开始觉得,围观一群人如此一本正经地折腾、端着架子互相奉承,比预想得要好玩。
苍纯看蓝染眼睛滴溜乱转,知道他心里一定又憋了好多刻薄话。他怕万一蓝染没忍住说了出来,让料亭的人难堪。这些伺候人的“下人”一旦怀恨在心,使出来些狐假虎威的手腕还颇难对付。他便吩咐他们除非他叫人,这里不要任何人侍奉,他和蓝染自斟自饮就好。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这种地方,可是我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不要紧,这么精致的成套猴儿戏,你不带我来,我还看不到。”
苍纯大笑。他虽然劝蓝染收敛锋芒,心里却庆幸总算还有个“举觞白眼望青天”的人,能替他笑话他因为出身和教养而不能笑话的一切。
“苍纯,我有东西送给你。”蓝染说完,把一只一尺长的长条盒子放在了苍纯面前。这就是他特地回去拿的。
“这是……?”苍纯疑惑地看着蓝染。
“什么都不是,就是想给你。非要说的话,这算是你的生日贺礼吧。”
“生日贺礼?”
“嗯,”蓝染看苍纯困惑的样子,越发兴奋,“苍纯,你别猜了。贺礼不贺礼的都无所谓,打开看看吧。”
苍纯犹豫了一下。按照贵族之间的规矩,当面打开别人的礼物是严重的失礼。可看蓝染热切的眼神,若是真的放在一边不管不看,只怕反倒让蓝染失望了。
苍纯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卷轴。展卷一观,是没有题跋也没有落款的手抄《小仓百人一首》。
苍纯仔细看了看,竟然大惊失色:“这不是先代的伊势式部卿的手迹吗?他仙逝后,墨宝大多被灵王宫收藏,瀞灵廷所剩无几,一字难求。这卷手抄的《小仓百人一首》只怕无价可沽。你是怎么弄来的?”
“怎么样,喜欢吗?”蓝染眼睛发亮地问道,“你说过,尸魂界里写字兼顾骨相和皮相的,只有这位伊势式部卿。”
“我是这样说过。可是,懂得式部卿用笔之妙也就够了,不在于书架上非要有一卷他的墨宝。更何况伊势式部卿的字画,就连朽木家也收藏得不多。你是从哪弄来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不是偷也不是抢。反正我就是有办法弄到。”蓝染满不在乎地说道。“而且,你毕竟懂得他的用笔。让别人当个俗物拿着,暴殄天物了。”
苍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管蓝染是怎么弄来的伊势式部卿的真迹,使用的一定不是寻常手段。蓝染再活个一两千年,也攒不到能买下这幅字的钱。这里面十有八九会有些不是背德就是犯法的手段。然而蓝染这么做,却是为了给他“贺寿”。
“惣右介,你以后做事稳妥些。你啊……”苍纯摇摇头,把卷轴收好,又放回蓝染面前,“下不为例。手抄卷我确实喜欢,但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你放心,把这玩意儿让给我的人,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把它要回去,更不敢打听我把它送给谁。要不是你喜欢,这玩意儿不过是卷废纸,不如扔到外面的鱼池子里。”说着,蓝染拿起装着卷轴的盒子,抬手就要往窗外扔。
苍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你自己留着当个寻常的字帖就是。”
蓝染是当真要扔。好在苍纯拦得及时,那卷轴只是掉在榻榻米上,否则真要落进锦鲤池里,化成一团纸浆。
苍纯确信,惣右介果真不在乎能不能当席官。就算是他的上司们,也未必能弄来伊势式部卿的真迹,更不可能一言不合就要把这无价之宝往水里扔着玩。
苍纯接着给蓝染斟了一杯酒:“惣右介,是我拂了你的好意。但你再气再闹我也不会要的。说到生日贺礼,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哪天。看样子你也快到元服的年纪了,我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你道贺。你倒给我送礼。”
“你收下这个,就算给我元服成年道贺。”蓝染又把卷轴捡起来,塞回苍纯手里。“这样,我便是能给你送了不得的礼物的大人了。”
苍纯哭笑不得:“你是比着和我倔呢!”
最后,苍纯果然没倔过蓝染。不过,他到底觉得蓝染是个小孩。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蓝染马上要去现世参加净化大虚的远征。虽然这次主帅是志波羲和,按理也出不了什么事,可苍纯还是忍不住和蓝染说起了要小心谨慎,别擅自逞强,和队友随时联系,相互照应的话。
蓝染之前和苍纯一起出去吃饭,苍纯只管给他点肉食和各种垫肚子的点心,这次苍纯竟然和他一起斟酒对饮,这算是不再全然把他当个小孩子。蓝染心情大好。只不过,他毕竟年纪尚小,喝不惯酒,几杯下肚脸就红了。苍纯送蓝染回队舍这一路上,蓝染借着酒劲跟苍纯又是拉袖子又是拍肩膀地闹腾。
“苍纯你放心,不过就是虚嘛……”
“苍纯,你快看,流星!又一颗!好漂亮!”
“苍纯,下次我请你喝酒。我房间里就存着酒,要不我们接着喝吧。”
苍纯看他喝成这样,竟有些担心:“今晚回去立刻好好睡一觉。可别因为这会儿太高兴,自己一个人又喝起来。不然你明天该起不来了。”
“知道啦,知道啦!”蓝染低头看见苍纯手里拿着《小仓百人一首》的手抄卷,一路憋不住地笑着回到自己房间,往床上一躺,酒劲彻底上头,晕晕乎乎的,像是飘浮在无尽的星河里。闭上眼睛,却看见整个宇宙都是绚烂的紫色的星光。
转天醒来,蓝染在床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闻了闻,衣服上、头发里,还是昨天苍纯请他喝的清酒的味道。真好闻。
当了席官,就能参加更多番队之间合作的任务。比如这次去现世的远征,就是苍纯参与谋划,志波羲和负责前线指挥,其他几个番队各派精锐支援。这么一来,他和苍纯也就算半个同僚了。所以,能当上席官还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