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的中元节,厉鬼横行。
顾枉在脸上蹭了一圈墙灰,照了照镜子,觉得不够白,于是敲了敲桌子,唤小厮取来一袋面粉,随手拍了点在脸上,均匀抹开。他基本不带杂色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的转回头看向那战战兢兢的小厮,问道,“我像鬼么?”
小厮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半大孩子,看上去不怎么机灵,哆哆嗦嗦不敢说个什么所以然。顾枉想了想,伸手点了点旁边胭脂盒里嫣红的颜料,抹到眼睛下面,长长的晕染成一条。
······活像个吊死鬼,小厮在一旁内心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然而顾枉像是十分满意这个卖相,心满意足的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笑了笑,起了身,随手披了件白袍在身上,就端着这张脸准备出门。
中元节的夜里很安静,多数人家早早的熄了灯,长街上只有每户人家外面的灯笼还亮着。街边的那些穿着破烂的乞丐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还在街上游荡,不知道又躲到哪些个咋旮旯角落里面去了。顾枉推开了门,他所在的这层楼比一般民房高了好几层,向远望去竟还能看到河边星星点点的灯火珊阑。
以往的中元节虽说因为是鬼节的缘故,大多人家都歇下的比较早,但河边还是有些许在放河灯、焚纸锭的人。一些新丧的人家焚香祭祖,香烟袅袅的,显得还算有些人气。顾枉伸手拉了把快要从身上滑下来的外衣,仍然没准备规矩点把外套穿上,由着宽大的衣摆和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中摇摆。
顾枉所在的这栋楼不是平白无故的比民房高的,这楼据说是当初统一中州的第一位君王封的“天下第一楼”。虽然当时的皇帝估计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最终也没扯出这楼建了有什么卵用,但毕竟这“天下第一楼”所处位置风景极好,不仅离江不远,而且离皇城也极近,平日纠集了好一批迁客骚人与游手好闲的达官贵人皇子王孙。
迁客骚人听着倒是挺文雅,但实际上都是一堆“胡子白一半,捋顺有三尺”的老头子,能把一堆老头子跟游手好闲的“啥都没有只有钱”的小混混大流氓聚集起来的地方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然而毕竟天子皇城脚下,再不正经都得收拾几分,于是这名震四海的“天下第一楼”硬是变成了一戏班子聚集地。
顾枉也是一位唱戏的角儿,然而他身份有些特殊。
顾枉是“灵”。
顾枉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头也没怎么抬,自然也没注意到大厅里面居然还有两三个敢在鬼节里宿醉的好汉。
“哎呦,这不是顾爷吗?”好汉里面一位从头发丝精致到了脚指头,一身挂满了各种鸡零狗碎的小混混眼睛都有点睁不开,看人能晃出三重影,他居然还能认出下楼的是顾枉。不过估计眼神真的不太好使了,顾枉脸上被“用心”涂抹出的特效妆居然一点效果都没起。“顾爷,现在下来是不是要给我们兄弟来,来唱一曲啊。”
顾枉听到楼下带着酒气与扑面而来的不怀好意的声音,脚步连停顿一下都不曾,“哥这是喝了几桶酒啊,隔这么远都闻得到。”他扭头隔着两层楼向下瞥了一眼,嘴上说的话热络的紧,脸上却是不怎么带表情。
这楼一共有七层高,下四层楼都是供人娱乐吃饭喝酒听小曲的,因此楼层设计也比较贴近普通的楼,不至于太高也没显得太矮。地下的楼抬头望去,基本上还是看得清楼上站着的人。然而四楼之上的布局就显得十分诡异了,暂且不谈每层楼之间的楼梯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看上去不怎么结实的绳索,也不说那样貌奇葩的门窗,这剩下三层的楼越来越狭窄,而且莫名其妙的昏暗不透光。仿佛这三层楼不是往天上去,而是在向地下延伸。
顾枉在三楼的楼梯吝啬地掀开眼皮,转了眼珠,盯着楼下那几人看了会儿,总觉得里面有个人有些眼熟。这几个王八羔子是谁?顾枉拿出万分之一的脑细胞思考了一下楼下的那几张面孔,又盯着那个第一个开口的人看了半晌。顾枉的脚步蓦然一顿,他想起来,这小王八蛋不正是他今儿正要去拜访的统帅御林军的李大将军他家的小少爷么。
顾枉向靠着大厅的栏杆走了两步,他伸出一只胳膊放到栏杆上,身上的重心似乎也倚到了那看上去不怎么牢固的栏杆上。他眼睛很轻微地咪了下,有些狐媚的眼睛却不知是因为骇人的鬼妆还是眼里的冷漠异常显得有些诡异,“今儿夜里天有些凉,你们还是早些歇息去吧,爷还有事就不陪你们疯了。”说着他从袖子里抖出一些细微的粉末,用手拢了拢往楼下撒去,却看也没看那些粉末的去向,转身迈开长腿就接着刚刚的路走。
那些被顾枉洒下的粉末飞飞扬扬的在空气了盘旋了一阵,却长了眼睛一般钻进了李家少爷的酒壶。
顾枉的话一放出来,楼下里面有个醉鬼似乎有些不满,但被存了几分清醒的李少爷按下了。李少爷嬉皮笑脸的应了声,转身继续拉着几个酒鬼兄弟灌酒,好像楼上那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李李···李兄,那唱小曲的,唱小曲的是是,是谁啊。”方才那被按下的好汉趴在桌子上哼哼了两声,猛然一拍桌子,仗着酒劲嚷嚷,“架子大到天,大到天际了,还还还敢在我我我们爷三,面前称大爷。”
“没听讲老子刚刚,刚刚喊他顾爷吗。”姓李的那位少爷这时怕是真眼花到了“六步以外人畜不分”,他翘到桌子上的脚离旁边那位把头隔在桌子上的仁兄的脸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然而他还毫无自知的一个劲地抖腿晃脚。“顾爷没听说过吗,个没见识的。”
“什么姑爷?”趴着的那个忒没眼力荐儿的兄弟怕是耳朵也不甚好使了,平白无故的给李少爷攀上一位亲戚。
李少爷哭笑不得,伸长手去够滚到桌子底下一个看上去还有些酒的酒壶,嘟囔道,“谁敢要这个姑爷哟···”
且不说这顾爷——顾枉的来历多大,他现在端着一张鬼见愁的脸在七街八巷里晃了半天,半个人都没看到一个。长街尽头卷过一阵风,夏夜里的风微微带着些凉气穿过无数拐角向顾枉袭来,却在沾到顾枉衣角片刻后瞬间停下,风中夹杂着几片落叶沙沙作响,仿佛耳语。
“殿下此行须谨慎,这件事我们证据不足,可能只是误判。”风里掺杂着轻轻的叹息,裹着那几片叶子顺着顾枉的衣服爬到他耳边,那悬浮在空中的叶片像是带着树上残留的生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落叶本来准备带完话就飘走,然而看到他口中的殿下的卖相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又在顾枉面前飘了一阵。
顾枉手欠地拨了把风中的叶子,脸上没有什么不耐烦的神色,然而他本来就不怎么厚的嘴唇,吐出的话却没有脸上的表情那么温柔,“那欠债的还说了啥,说完快滚,爷忙完还要回去睡觉。”
“······”叶子向下落了几寸,被反应过来的风一把拖住,风里传来的声音带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没什么好气,“殿下这估计是胸有成竹了,不需要我们这些小喽啰叨扰,楚将军这两天估计要到京城来,殿下还是把脸擦干净了掂量掂量吧。”说完,那被风拖着的叶子颇为神气的抖了抖,顺着地面滑走了。
顾枉在原地站了会,脸上仍是不带什么表情,深极幽邃的眼瞳里却带上了几分活气。
楚瑜那混蛋要来了啊。顾枉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介于小流氓的不怀好意和莫名其妙的笑容,他突然加快了脚步,这让他的身形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身上披着的白袍翻飞,在这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这让他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游魂。顾枉突然感受到心底有股说不清的、没有来绪的感觉。开心么?说不上,平日跟楚瑜书信往来也不少,虽然大多都是说些公事。真的算起来,他们两个大概是有那么个三年五载没见面了。
“灵”的寿命一般很长,他们大多甚至没有死的概念——虽然他们的生命的确非常脆弱。有的“灵”的本体是一株树,那他必定遇火则焚;有的“灵”本体为瓷器,那他必定不能受到撞击,稍微一些磕磕碰碰都可能致命;有的“灵”的本体是水,那他可能终身都离不开有水的地方,否则无法维持形体。
“灵”是一种很矛盾的存在。他们既弱小,又强大;既脆弱,又坚韧。他们没有长久与是非的概念,却有着根据是否害人的善恶的区分。
顾枉在一处被御林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院子外停了下,他盯着院里的篝火冉冉,盘算着周遭的安防。最后着实觉得自己这弱小的身板除了跑得快以外,功夫实在有些不够对付这一水的玄甲精兵,为啥要想不开做一只扑火的飞蛾呢?
真要命。顾枉蹲了下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一处房檐后的阴影里。他仰头看了看天上明朗的夜空,觉得天上圆滚滚的月亮也有些不甚友好。夜黑风高,自己这天时地利一项不占。顾枉十分槽心地想,也只能指望我这脸多吓死几个人了。
出门看的黄历上都说今天忌杀生。
然而又不能这样拖下去,越晚也不会越安全了。顾枉蜷起食指指节,轻轻敲击长街上有些冰冷石板,用近乎是耳语的音量对着空气交代,“帮我弄点火,风吹大些,我待会靠脸混进去。”
话音刚落,院里的篝火蓦然蹿高了三尺,点着了旁边长出一截茅屋的屋檐。御林军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然而该站岗的依旧站的笔直,该巡逻的眼神也不忘里面瞟一眼。虽然有些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但一切都还显得秩序井然。顾枉身影一闪,几乎快到了人眼无法辨别的地步,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被烧着的屋顶上。火光映得脸上的胭脂油彩格外醒目,抹了里三层墙灰外三层面粉的脸怎么照怎么白,晃悠了一圈都没起到作用的鬼脸终于在这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鬼鬼鬼···鬼啊——”第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中元节寂静的夜晚,应景的对这个鬼节拉开了序幕。
顾枉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捏着平时唱曲儿的女音发出尖锐的笑声,他算是将装神弄鬼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周围的人不敢接近他,却并不妨碍那些人围成一圈绑紧了弓,不断放出带火的流矢,企图凭借着数量压制。顾枉看着满天的火光不慌不忙的把脖子一缩,侧身贴着屋檐一滚。他每变化一个地方甚至都会残留下一串残影。虽然那些残影基本上都快被射成了刺猬,然而他本尊暂时还没伤筋动骨——也就脸上挂了点彩。
顾枉在这屋子周围偷偷摸摸地找了了几根木棍子,极其简陋的搭成了一个人形,他往楼顶上一插,身上要掉不掉的白袍终于被他主人抛弃了个彻底——挂在了那杆子上。
他这是准备玩一手金蝉脱壳。
周围本来就没被扑灭的火借着风势越来越大,场面越发混乱。黑烟滚滚,火光冲天,御林军的眼睛都被熏的都有些睁不开,不得不往后退了几尺。本来就摸不清的目标混在这混乱的场景里面,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北,御林军也只能凭借着之前看到的一袭白衣,往屋顶的那抹白色放箭乱射。等浓烟散去后,那“壳”自然灰飞烟灭渣都不剩,顾枉就真的跟鬼一样,混进了这戒备森严的御林军驻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