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十月了,燕京的雪纷纷扬扬的就未曾断过,禁城外的朱雀大街上人影稀疏,正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一对并肩走着的少年却点亮了整条街,格外夺目。
一个腰间佩剑,一袭广袖白衣,剑眉星目,眉间一派冰雪之色,目光冷凝,只是每每转头看向身旁之人时,目光便会柔软下来,像极了三月夜又温又软的湖水。
——他正是燕京清名盛盛的蓝府二公子蓝晚。
走在他身旁的人一身青色素衫,手执白玉骨扇,气质如竹,温雅清冽,眉眼间一颦一笑,尽是道不尽的温润如水。
只听他道:“燕京的风景与江南倒很是不同。”
蓝晚一笑,轻声说道:“待到明年春闱结束,我带心简兄好好看看燕京的姹紫嫣红,比之苏州温婉的春色浓重的多。”
被唤作心简的男子随手将折扇搭在掌心,抿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倒是麻烦你了。”
蓝晚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心简兄见外了,你我情谊深厚,何谈麻烦......”怎会麻烦,他开心还来不及...
又偏头悄悄看了心简一眼,他只觉内心有热流淌过般暖暖的,若是明年春闱他能高中,必是要入文渊阁的,如此一来,便是要长久居住在燕京。
蓝晚内心高兴着,扬唇对沈心简说道:“今日天寒,不如我们一起去鸢香阁喝杯酒?”
沈心简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明灭灭的,低声应了一句好。
蓝晚浅浅笑了起来,上前半步领着他走。
沈心简看着他风骏挺拔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他想起来当时他随母亲动身去苏州时,小小的他倔着一张脸,说道将来一定会保护他。
如今年岁变迁,当年的小小少年,如今已风度翩翩,成为一个不俗的公子。
思及此,一些往事浮上沈心简的心头,一个人,也随着回忆渐渐清晰。关于那个人的流言也被他想起。沈心简略略皱眉:“那个宁府的宁念,我听说他又在太学和你杠上了?”
蓝晚的脚步一顿,眉头不自觉的紧皱起来。
“不过是小丑跳梁。”语气跟掺了冰碴子似的。
沈心简无奈摇摇头:“罢了,不谈他了,免得扰了你的兴致。”
蓝晚这才舒了眉头。
等到了鸢香阁,蓝晚带着沈心简上了二楼的雅间,雅间的窗户临街,推开便能看到楼下街道的景象。
蓝晚开了一半的窗,等沈心简落座之后便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沈心简斟了一杯酒。
“燕京天寒,喝些酒暖暖身子。”他柔声说道。
沈心简瞥了瞥他这半边紧闭着的窗户,轻轻笑了声,拿起酒杯,一口饮了。
蓝晚被他笑的耳根一红,偏过头,掩饰性的说道:“鸢香阁的酒是燕京一绝,今日鸢香阁正好进了名酒’相逢醉’,心简兄可要尝尝?”
沈心简只觉他别扭的十分可爱,拿折扇抵了唇,掩住了笑意,眉眼弯弯的说好。
蓝晚正要唤小厮来换一壶酒,却听到一声爽朗清脆的少年音。
“掌柜的,老地方,上几坛今日进的相逢醉来。”
他脸色刹时就沉了下来,堪堪想起沈心简还在场,按捺住想掉头就走的冲动,沉声正想不理那人直接把小厮唤来,却听到那人又说道:“什么?已经被人订了”接着是一阵嘈杂,大约是掌柜在解释什么。他暗道不好,果然下一刻就听那人说道:“蓝府小公子?呵,我道是谁呢,既然是他那就算了,不过听说他也是带着友人来的.....诶意归,我们去拜会拜会。”
蓝晚的脸色整个黑了下来,沈心简在对座看着,觉得倒是十分有趣,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少时的这对冤家还是冤家呢。
他不紧不慢地又斟了一杯酒,夹了几粒花生米吃着。就候着好戏了。
这么一闹,蓝晚彻底没了喝酒的心思,只是看看沈心简八风不动的模样,他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忽略那紧逼的上楼的脚步声。
谁知道他刚要拿起酒杯,那脚步就蹬蹬蹬地踏近了,然后’硄‘的一声,厢房的门就被粗鲁的推了开。
“今日倒是巧了,蓝兄也带朋友来喝酒啊。”
来人先声夺人,沈心简好奇的向门外看去——
一个少年,还未束冠,同蓝晚一样,只用发带扎了个马尾,只是他的发型格外不端正,几缕发丝调皮的晃荡着,配着那双透着好奇偷瞄他的桃花眼,倒是透出一股不知人事的顽皮可爱。
只不过沈心简心里清楚着,这位宁府小公子可惯会拿长相骗人,内心可黑着呢。
再看蓝晚,一脸面无表情,眉头紧皱,不知是为了不小心沾了酒液的蓝边白袖还是为了门口的那人。
“喂,蓝兄,我说,我带着友人来拜会拜会你,你好歹也吱个声吧?”
宁念不紧不慢地说着,进了雅间。身后一人也十分挫败的进了门。
那人拱手向沈心简一拜,说道:“在下沐城沐意归。”
沈心简起身回礼:“在下沈碧心,字心简。”
宁念盯了一眼黑着脸擦着衣袖的蓝晚,粲然一笑,也拱手向沈碧心见礼:“在下宁念。”沈碧心看他好似不认识自己一般,只叹这宁念倒是健忘。
这厢蓝晚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完,默默起身,有意无意地挡在沈碧心身前,微微点头算是和沐城打了招呼。沐城看他脸色也知不好,更何况今日还有旁人在。
他急的去拉宁念的袖子。
宁念没理他,眯着一双桃花眼,暗藏不善的将蓝晚盯了又盯,颇有些不忿的说道:“我说蓝兄,好歹我今儿没怎么你吧,这么一张臭脸,叫人瞧去指不定又要背后说我惹气了蓝兄呢。”
蓝晚冷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向沈碧心轻声问道:“不如我们改日再来?”
沈碧心看着宁念更加不爽的眼神,没忍住轻笑了出来。只是一看蓝晚依旧蹙着眉,知道他是真不喜欢宁念,不想他为难,道了一句好。
蓝晚这才舒服了些,睬都没睬宁念,绕过宁念就出了雅间。
“喂!!!”宁念真的生气了,刚想拦下蓝晚就被沐城拦住了。
沈碧心跟着蓝晚也出了厢房,路过沐城时微笑了一下。沐城也回笑了一个。
“靠!”宁念气的一拂袖一屁股坐在蓝晚座位上拿过杯子到了满杯一口灌了。
沐城登时瞪圆了眼,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宁念打断:“这蓝二也忒不是个人物,我怎么他了,天天不给我好脸色看,要不是我哥成天逼我与他交好,谁爱贴着他!”
沐城噎了一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谁跟别人交好是一直捉弄别人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蓝公子本就是冷冷清清的性子,还总是不怕死地说那些浑话,你当他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啊。”
“还有......”沐城抬手指了指杯子,正想说些什么,宁念却又一拍桌子,说道:“我就不懂了,我和他又没有杀父之仇这等不共戴天的仇恨,他怎么每次一见我就跟我欠了他二百两似的。”
“呃......”沐城顿了顿,不太确信的说道:“或许蓝公子本就是这等性格呢?”
宁念又灌了一口酒,嗤笑一声说道:“得了吧,他性子是冷,是像一块冰,但只要一见了我,方圆十里那就跟突发暴雪似的,妈的小爷还没说两句话就能换被冻成狗。”
沐城在沈碧心的座位上坐定,看着宁念气鼓鼓又就着那个酒杯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看他就是针对我。”宁念幽幽的说,“他就是嫉妒我比他好看。”
沐城拿了桌上倒扣着的杯子,慢悠悠的也喝了一杯酒。听了他的话只是挑了挑眉,没说话。这厮不要脸的场面他见得可不是一般的多。
“我说...”沐城放下酒盏,叹道,“你就不能安分些么,你看今天,人家蓝公子开开心心的带着好朋友来走一遭,你何必要来掺和。”
宁念抬头白了他一眼,百无聊赖的转着青花瓷盏,“你以为我想看他冷脸啊,上次我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就没好意思去打招呼,结果被人说是不知礼,回去又挨了我哥一顿骂,还让我多和那个沈碧心交好,说他十七岁就已连中两元,是不世的奇才。以后是要做宰相的。”
沐城这下真的有些惊讶了。“你哥这意思......是要你走仕途?可是......”沐城瞧了瞧宁念有些暗淡的脸色,没继续说。
宁念没接话,继续转着瓷盏,嘴角耷拉着,眼神里是叫人难懂的情绪。
沐城摇摇头,也算是颇可怜这位好友了,唤了小二上两坛相逢醉。又起身将那半的窗户给关了。
“意归......”宁念攥着瓷盏,轻轻开口,“我...就有那么招人讨厌啊......”
沐城一滞,看了看宁念。
“你...”果然还是在意他的看法。
“我哥哥说,我小时候老是欺负他,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这么不喜欢我啊......”宁念攥着瓷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其实他也是会对人很好的,例如沈碧心...”
沐城笑了,“怎么,你这是也想蓝兄温温柔柔的对你?”
宁念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可别,真是太渗人了...蓝二不可能对我温柔的,不存在的。”蓝晚对他温柔?天呐真是想想就可怕。
沐城玩笑着说:“那要是哪一天他就对你温柔了呢。”
宁念立马并起三指,指着天上,说道:“要真有那么一天,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噗哈哈哈哈哈....”沐城一下子喷笑出来。
“不是,我说,你这样很容易被打脸的。”
“啊?”宁念有些懵,“什么打脸?”
沐城清咳了一声揭过话题:“不谈他了,后几天的宫廷集宴,你哥哥会去么?”
“唉...不提也罢,宫里这次集宴不就是给那些小姐公主什么的指姻缘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可受他们欢迎了,怎么可能会去?”
沐城想了想,“那你是要去的了?”
“不去不行,我跟我哥名字都在宁府帖子上,我哥不去,我不能不去,虽然蓝二那家伙也要去,那也没办法。”
宁念说着又转起了瓷盏。
沐城看他这副蔫了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蓝晚还真是他死敌。
“宁伯父何时能回?”他问道。
“不知道,今年天气冷的出奇,匈奴更是蠢蠢不安,边关不稳。估计今年又不能回了。”宁念说着,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不过更多的是无奈。
“吱呀”一声,是小二拎了酒进门。
宁念将瓷盏一放,坐直了身子,说道:“算了,不聊那些有的没的,今日是来带你喝酒的,待会可得好好喝个痛快!”说完没多久,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沐城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他一直把玩的天青色瓷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提醒你一下而已。
那边蓝晚与沈碧心已出了鸢香阁,蓝晚脸色依旧不怎么好。
“你倒是真不喜他。”沈碧心拿扇子点了点手心说道。
“我与他本不是一路人。”蓝晚这才冷冷开口。
“我看他也未必是恶意的,你也的确不该总拉着个脸,或许他只是不知该怎么和你相处呢。”沈碧心劝道。
蓝晚没说话,默默走着。
“我听说三天后宫里要举办一个世家子弟的宴会?那宁念作为武宁候之子应该也会去。”沈碧心说着,“到时候你好歹别再黑着一张脸了。”
蓝晚皱眉,但却为着沈碧心关心自己,心里有些开心。
“我会的。”他放软了语气。
“那便好。其实说不定你与他会成为至交好友呢。”沈碧心调笑着说道。
“不可能!”蓝晚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绝对不可能。”
沈碧心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要是真的跟他关系好了呢?”
“不可能 。”蓝晚又重复一遍,语气更冷了。
“好吧好吧,不打趣你了。”沈碧心嘴上没在提起这个假设,只是目光渐沉下去。
你会的。他想着,看了眼蓝晚。
你会和他很好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