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篇
金统五年六月,泰山狼虎谷襄王村,大雨如注。(.)
我把手中的刀扔给林言,我的外甥。
来吧,一切都该结束了。拿我的头去见时溥,或可保你性命。
林言一下瘫坐在地上,俯身大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对我都不重要了,也许他根本就是在哭他自己。
陛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他口齿不清地说。
陛下?我还算哪门子陛下!我不由地笑了。这孩子是真糊涂了,我怎知有今日,当初又怎样?围攻陈州?屠城长安?大齐称帝?还是转战南北,收留朱温,抑或是起事之初?
这里离我的家乡不远,人要死了回来也好。我对着冤句的方向跪下。
第一章赋菊
我出生在冤句。
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贩私盐的。因为那时候盐税很高,很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盐,当生活必需品变成了奢侈品有利可图,尽管风险大到要准备拿命去做这种买卖,有些人还是愿意铤而走险的。为什么盐税很高?因为那些人,上层社会那些人,藩镇在混战、宦官在专权、朋党要争斗、皇室只管吃喝玩乐,钱从哪儿来?收税,狠狠地收!朝廷是很看重盐税的,所以盐税高的吓人,对我家这种私盐贩子更是恨之入骨,一旦被他们拿住,那就是死。所以干我家这行的,没有两下子是不行的,自己有两下子没有人为你卖命也是不行的。
为此,我把自己练成了百步穿杨铜臂铁拳,我用钱和拳头闯出了一片天地,很多人为了活命而为我家卖命。
不要以为我就是个粗鄙的黑道武夫,如果白道有我的路,谁愿意整天提心掉胆地挣命呢?有钱又如何,还不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盐贩子。
我喜欢读书。我想读书是挤入上流社会的唯一途径,我做梦都想状元及第,博个国家承认的官员,光宗耀祖。还记得小时候,我在父亲和祖父面前做过一首诗: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至今我都记得父亲和祖父有些震惊的表情。只是我没当成“青帝”,我做了大齐皇帝,才发现有些事真难,难到我都无能为力,至于菊花和桃花一块儿开更不是我说了算的。可那又怎么样?至少我尽我最大的能力为所欲为了,哈哈。
凭着这份天赋的诗才和理想,尽管我知道进士及第很难,尽管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可是为了成为大唐的官员,我豁出去了。可是人生不是豁出去就能有结果的。
在不知道第几次进士科失败后,我站在长安街头,满眼都是雕龙画栋,达官贵人的车马不时趾高气昂地从我身边穿过,叫卖声此起彼伏,大街上人来人往,个个油头粉面,还有那么多新奇东西我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冷眼看着这一切,这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很多户人家门前的菊花或含苞待放,或已盛开。我有了写点什么的冲动,于是拿出笔墨纸砚在一个石墩上写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写完,我苦涩的笑了。这热闹只能是他们的吗?我默默地在心里说,长安,我会回来的。(.)
第二章起事
一个屡试不第的儒生回乡后又能干什么?总要活下去,接着贩盐。
那几年,关东这个地方不是旱灾就是洪灾,庄稼无收,饿莩遍野。可朝廷的赋税非但没减,反而比之前更高。听说一个叫刘允章的翰林学士曾上书直谏,说“国有九破”和“民有八苦”,什么“权豪奢僭”、“贿赂公行”、“长吏残暴、赋役不均”,什么“官吏苛刻”、“赋税繁多”,还有老百姓“冻无衣,饥无食”,“号哭于道路,逃窜于山泽,夫妻不相活,父子不相救”。他说的倒是实话。
乾符元年,濮州王仙芝在长垣造了反。王仙芝也是个盐贩子,就他那点能耐也造反,我看他能折腾到几时!可是第二年,这个王仙芝就让他的家乡和曹州姓了王。原因是乾符元年底南诏国进犯大唐西川,天平节度使高骈以及他的天平军被朝廷调去打南诏人,接替他的薛崇一是人生地不熟,二是没有带来几个兵。就这样王仙芝钻了个空子成功迈出了造反的第一步。
当林言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有点儿吃惊。想想也是啊,没饭吃的人太多了,怨声载道,老百姓是天下最能忍受的群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轻易造反的。此时若有个出头振臂一呼的人,那些人肯定苍蝇似的聚上去。饿死是死,造反也是死,左右不过是一条命,那些人除了一条半死不活的命还有什么呢?只不过饿死露尸野外没人可怜,造反兴许还能有口饭吃。为活命啊!
既然他王仙芝可以,我黄巢有什么不行?凭我的能力,肯定比他王仙芝做得大!我想起了长安,或者说我从未忘记。谁说只有做官才能拥有长安?
造反,反到长安去!
我似乎又看到了长安盛开的菊花,金灿灿一片,像极了金壁辉煌的金峦殿,而我,高高在上。
这时忽听林言问道,舅舅何故发笑?
我一愣,我笑了吗?
你去,把你那几个舅舅和兄弟都叫来。我说。
凭我的地位和威信,一支队伍迅速组建起来。我的兄弟、子侄、盐帮手下,还有饥民难民。人越来越多。
可越多不代表越好。看看来的那些饥民难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目光绝望呆滞,除了锄头没动过别的粗。战斗力几乎为零的老百姓来的再多有什么用呢?我并不想随随便便造反,盲目冲动弄不好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我忽然想到了王仙芝。
听说王仙芝现在驻扎在曹州,我立马写好一封信找人快马给他送过去。信中表达了我对天补平均大将军的钦佩之情并要带人马加入义军的意愿。王仙芝虽然攻下了两个地方,但朝廷的军队也不可小觑,皇帝虽昏庸但总不会坐视不理,所以现在局势相当不明朗,我不如先加入他,这个出头鸟先让他当着好了。再说他的人已经打过几次仗,怎么说也比我的这些老弱病残强的多,打仗还得先靠他们,死就让他们先死吧。
王仙芝没有让我失望,很快给我回了信,人马增多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我带着我的人迅速赶往曹州。途中及汇合后,又有很多饥民加入我们,还有桂州戍卒起兵庞勋旧部,数月内,已有了万人的队伍。
我们先去攻打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的地盘。而且这宋威已向朝廷自请“剿贼”,还得了朝廷“招讨使”的头衔,这个了不得,河南各藩镇的兵都听他调遣。沂州一仗下来,尸横遍野,不是宋威的,是义军的。不行啊,还是赶紧逃吧。
宋威根本不屑于追我们,反而上奏朝廷说王仙芝已死,接着散了队伍,他自己回了青州。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个急于拿义军邀功的蠢货!这样一来倒给了我们有利时机。
整顿队伍,向西!
我们到了唐州、邓州,不出十日便攻下了八个县。阳翟、郏城都是我们的了。
杀人,畅快淋漓地杀人!那段日子做梦都在挥舞着大刀,已分不清杀的是唐军还是老百姓。管它哪!不杀怎叫造反?
第三章背叛
朝廷慌了,因为东都洛阳已近在我们的咫尺。
他们派曾元裕镇守洛阳,并以洛阳为中心迅速建立起一条重兵防线,阻止我们西进。
谁怕谁?那些有点实力的藩镇节度使出兵出的是自己的募兵,若不十分伤及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是不会替朝廷卖命去打几个流寇的。剩下的朝廷那帮中央军不过是一批庸将散兵。打吧!
我们攻下了汝州,唐将董汉勋、刑部侍郎刘承雍,只能怪你们命不好,被狗皇帝派来守汝州,死在了你黄爷爷的刀下。刺史王镣也被活捉。
洛阳害怕了。听说狗官们纷纷出逃,各自顾命。谁都是一口气的事儿,大祸临头,谁也不比谁的命硬。
随后阳武、郢州、复州、舒州、卢州等等淮南地区,都成了义军的天下。
想想我们的路线,七月沂州,八月郏城,九月汝州阳武,十月邓州,十一月郢州复州。义军宛若一条游龙,让唐军摸不着头脑,唐军被我们打的措手不及。
为什么是这种作战方式?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作战方式。
第一,我和王仙芝是什么出身我们自己太清楚了。自身那点功夫用来单挑、群殴、武装贩盐绰绰有余,可行军打仗离我们的老本行太远了,隔行如隔山啊。况且我们的队伍里是些什么人?沂州一战死伤大半,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大唐地界里,举着这面“天补平均”的旗子,还怕招不来饥民难民地痞流氓?可是这些人懂什么?拿菜刀棍棒砍人就是了。砍得赢就有得吃有得拿,砍不赢就赶紧跑换个地方再砍。说白了,义军从上到下都不懂行军打仗。
第二,拉起队伍的目的就是要把这大唐的水搅浑,就是不能让那些养尊处优的人继续没事儿人似的舒服享乐,要让他们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草民都只会安份守已地做个草民,他们也梦想地位梦想体面,比如黄巢和王仙芝。吃不上穿不上的人信奉“不患寡而患不均”,好,就依他们,找“平均”去,把那些人的东西抢过来,不给就砍。其实哪有什么平均,平均只是一种妄想,我和王仙芝痛恨的不是不平均,而是我们没有站在这个不平之称的另一端。对于我和王仙芝来说,贩盐和造反都是和朝廷作对,最坏的结局都是一个死。所不同的是贩盐的明天依旧是见不得人的贩盐,而造反的明天却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们就不用跟这些人在一起了,再也不是贼寇,再也不是盐贩。地位、金钱、人生的体面不赌这一把怎知会没有?他们不想像草芥般死掉,而我们不想像草芥般活着。只要你大唐让我们体面了,我们又何苦为难大唐?两下相安,再好不过。再说有很多节度使之所以成为节度使不也是当初拥兵自重向朝廷自请命的吗?他们行我们为什么不行?所以义军根本不需要什么作战方式。
听说我们打郏城时,离郏城不远的忠武军崔安潜又“奉命剿贼”,忠武军以能打出名,义军岂能傻到以卵击石,郏城既已拿下,连吃带抢足够了,还等忠武军来吗?所以只怕我们到了郢州,忠武军还在许州准备出发。所经的地方,有些识相的州县闭门不出,战战兢兢地躲在城里。更有没有抵抗直接投降的,那就是十二月到的蕲州。
蕲州刺史裴渥,对我和王仙芝客气地很,说要宴请我们。
一个刺史,朝廷命官,居然满脸陪笑地要宴请两个盐贩子贼寇,还是刀枪说话管用啊!
酒过三巡,裴渥再次举杯道,将军起事以来,所向披靡,奈人马疲惫,征战几时方休?神勇之才,堪为我大唐栋梁。不如就此休兵,下官不才,愿为将军举荐。
王仙芝没有说话。
说实话整天东窜西跑,杀来杀去,谁不累!博个大唐的功名曾是我最根深蒂固的理想,只是以杀戮换功名,我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更重要的是这个裴渥说的是真是假,他莫不是敷衍我们等待救兵?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命握在我们手里?
实不相瞒,下官曾得王丞相书谕,王丞相得悉从弟王刺史囹圄于将军,痛心疾首,故此愿为将军奏请圣上封官授职,只求手足团圆。裴渥见没有人搭他的话,继续说道。
他说的是王燎,这原来是场交易。只是他这场交易很划算,既能换回王燎讨好他上司,又能解散义军。这个裴渥和他背后的人早就把我们摸清了,我们心底最渴望得到什么他们一清一楚,即便这个交易我们看来不公平,但他手里的筹码砸过来正中我们的要害。
裴渥的小眼睛注视着王仙芝,而王仙芝脸上的表情也飘忽不定。
此事重大,我帐下众多兄弟,岂可我一人独言?天色已晚,容后再议吧。王仙芝说。
敬候将军佳音。裴渥嘴边一抹放松的微笑。
几天后,有圣旨自长安来,圣旨封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衙兼监察御史,再无他言。
圣旨没说别的吗?当弟弟黄邺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有些不甘地问道。
兄长有所不知,这几日军中风传王燎曾写信与裴渥求王丞相以官职相许平均大将军,以求得释。军中戒备森严,何人敢与王燎传信?唯大将军授意耳。黄邺说。
原来这王仙芝早有预谋,他得到了王燎,当朝丞相的堂弟,他就想试试好不好使。王燎是他一个人抓来的吗?这么大一张牌只为他一人求官!他置我,置众多弟兄,置义军于何地!裴渥宴请只是在我面前演戏。说不定王仙芝下一步就要诛杀我们这些人以向朝廷示好,到时候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妈的,敢跟老子玩阴的。王仙芝,你忘了我黄巢是哪条道儿上的了?你以为我投奔你来就是要被你玩转的?我的子侄兄弟被我拉了来玩儿命,我的万贯家财散尽把队伍拉起来投奔你,你的富贵薄上居然没有我的份儿,我去你的神策军!
去叫其他弟兄到大将军处集合。我命令黄邺。
我止不住心头的怒火,箭步流星地奔到王仙芝处。那个来宣诏的宦官还没走,正坐着喝茶呢。
见我闯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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