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含恨千笃谷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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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含恨千笃谷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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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过完,转眼开春,长生馆的生意越做越好。虽然项寻一回到妙手县就公布了千年人参已经售出,但一段时间以来,很多人在他们这儿抓到药回去都治好了家中久卧不起的病人。况且千年参从功效到价钱都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普通的百姓人家本也不是奔着那个来的,所以长生馆顾客盈门的盛况并没有照项寻预想的逐渐冷清下来。

    项寻不喜欢粘胡子,便很少在长生馆露面。

    客栈林立的县城自然少不了烟花柳巷,于是万春阁后租了栋宅子,项寻每天莺声燕语中醒来,琴声寥寂中睡去,表面上逍遥度日,暗地里却依旧撒出天罗地网去各地安插人手收集情报,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已经了然于胸,现在只等着那个人如约前来。

    一大清早,项寻睁开眼睛连眼屎都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一阵夹杂着喘息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谁啊?”项寻不耐烦地问一声,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垂下双脚坐在了床边。

    “掌柜的!掌柜的!是我,孟大成!”

    “进来。”

    门被推开,孟大成快步走进屋内,“掌柜的,你快去馆里看看吧!”

    “怎么了?”

    “就年前应谷主让人送来的那个摔得半死不活的人,当时那人说不出话来,应谷主说救不活了,还说他出钱让咱们每天用参汤先给续着命,等打听到他是哪里人士再找他的家人来把他接回去。”

    项寻想了想,他说的是那时马承修让人送消息到周轻重那儿,说有人跌进千笃谷,让应万年赶紧回去救的那个人。后来等他回到长生馆,应万年就把人送到他这儿来了,是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

    “嗯,昨儿听说前几天找着他家里人了,不是说很快就有人来吗?怎么了?”

    “人来了,就一个瞎眼老太太,说是他老娘。不知从谁那儿听说的咱们的千年人参能救他儿子,就哭着跪在门口不起来,还把家里的房契地契都拿来了。我告诉她人参已经卖了,可她一会儿说不信,一会儿说咱们这么大的买卖不会只有一颗千年参,没有三千年的,就是一千年九百年的她也愿意倾家荡产,非要见店掌柜。我们怎么劝也不行,好多人在看热闹。这打不得骂不得的,愁死个人了,帮主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长生馆门前已经人山人海了。项寻拖着腿一出现,人群中立刻分出了一条路。他一步一步挪到那老太太跟前,吵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老太太意识到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停止哭泣朝项寻伸出了耳朵。

    老太太的头发都白了,眼睛看不见,人又瘦小枯干,看起来格外可怜。

    项寻在来的路上本来很恼火:你儿子摔伤又不是我弄的,干我鸟事?!我的人照顾了他这么多天你还仗着自己身老眼盲跟这儿当众撒泼?!看我不让人把你们母子一起丢出长生馆!

    可现在他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白发横飘的老母亲竟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了,“大娘,我就是金半两。地上凉,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去说吧?”

    老太太伸出手一把抱住项寻的腿,“金掌柜?!你就是金掌柜?!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麟儿,救救我家麟儿,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顺着项寻的腿溜到地上开始磕头,项寻赶紧弯腰去扶她,“大娘,大娘……”

    不到半个时辰,项寻已经被弄到满头大汗。

    “大娘,我求您了,就是再找千年参也得我先派人回去,过几个月才能拿回来啊!这样,您先带儿子回去,我把店里最好的参茸都给您带上,保证您儿子能再坚持个把月的。我这边人一回来立刻就去找您。您别哭了,起来吧……”

    “那……那还来得及吗?”老太太泪眼婆娑的盲眼贴向项寻,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项寻一双练功练得骨硬皮厚的大手居然被她攥得生疼。

    “来得及,来得及!您快起来!要不我也跟着您跪了。”项寻继续想拉她起来。

    老太太用袖子抹抹眼泪,大概是觉得他的语气很真挚,不像是在糊弄她,终于随着项寻的手劲儿要往起站了。

    “如果你的人回去就能找到也许来得及,可只怕能救命的参没那么好找。”人群里不知哪个不知死活地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还有点儿耳熟。

    项寻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把老太太放回到地上他直起身体,“那说话的这位高人有什么其它更好的什么办法吗?请站出来指点一二。”

    一个戴着斗笠,并把笠檐压得很低的人走了过来,“在下不过是想告诉这位大娘实情。金掌柜,三个月不见,别来无恙?”

    长生馆的一间客房里。

    周轻重正坐在椅子上喝参茶,门一开,项寻拖着腿走进来坐到了他旁边。

    “装习惯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腿好好的。”周轻重在他伸在一边的腿上瞥了一眼。

    “不是,平时怕露馅儿,绑着板儿呢。”

    “你还挺下功夫。”周轻重把茶杯放到桌上,“杨麟没事了吧?”

    “嗯,你剩那半截儿参煎了两个时辰,全给他灌下……诶?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呃,他娘刚才不是叫来着。”

    “你那么早就来了?”

    “嗯,你没到的时候我就来了。见门口闹成一团,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项寻盯着周轻重,“你气色还不错,脸上红润了些。给我摸摸脉吧。”

    周轻重没看他也没犹豫,早有准备似地直接抬起胳膊把手腕递了过去。

    认真摸了一会儿,项寻把袖子给他盖好,“那人参的效果还不错吧?”

    “是不错,每天不敢多用,要不也不会剩出这半根了。多亏带在了身上准备路上用,要不那孩子十有八九是没救了。”

    “那你怎么办?”

    “哼。”周轻重不在意地笑笑,“我练的那功,只会寒气越来越重,本也是救急救不了命的事。除非我不再练,否则别说千年人参,就是万年的给我吃了也只能缓解一时,还不如拿来救人一命,多积点阴德,没准判官还能补上几笔让我多活几年。”

    “唉──”项寻叹了口气,“非练不可吗?你再这么虚耗下去,怕是过不了四十。如果尽早停止,再有应谷主帮你慢慢调理,身体还可以恢复个八九层,没有意外,耳顺古稀也不是没可能。”

    周轻重摇摇头,“活得不痛快,纵过百年也是枉然。四十,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我今天是来问你参钱和让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的,不是来接受质问的。”

    “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项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周轻重低头想了一下,“洗清我的不白之冤足够了,到故人墓前给个交待足够了。”

    “故人?”项寻玩味地扯了下唇角,“是项择远?谷不平?还是……项寻?”

    周轻重猛一抬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早被你看出来了,再装还有什么意思?”

    “找我有事?”

    “主人回来这么多天了,却连面的不露,这是哪里的待客之道?”

    “那得看是不是不速之客。”

    “不欢迎我干嘛留我多住?”

    “想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来这里。”

    “不见我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你这不是主动来找我了么?”

    “那你刚才怎么让人跟我说不见客?”

    “我想看你能忍多久。”

    项寻咬咬牙:不管过多少年,跟这人永远没道理可讲!

    “你没把我的人伤得太重吧?”周轻重要往门外走。

    项寻一抬胳膊按上门框拦住了他的去路,“没有,都是皮外伤。”

    “那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来了许多天,你陪我到地面上去晒晒太阳。”

    半天的功夫,周轻重带着项寻到了白玉峰。为了不让项寻看到进出的路,周轻重还是给他蒙了眼睛。

    解下布带项寻看着脚下的景色,“这儿真美啊。”

    周轻重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金掌柜……”

    “我不是掌柜。”

    “那是什么?”

    项寻并排坐到他的身边,“辽东帮,穿过中原地域往东,过了马耳山,就像少林武当丐帮于中原,焱云教于苗疆,回天教于西域,是那里最有势力、弟子最多、人人都知道的一个帮派。我就是辽东帮帮现在的帮主。”

    “原来是金帮主。”周轻重没什么惊讶的表示,“那不知道你千里迢迢从长白山跑到这天山来有到底是何贵干呢?”

    “自然是有事情要办。”

    “什么事?”

    “还不能说。”

    “你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能说’?”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现在除了我带来的辽东帮弟子,还没有人知道我的腿是装的,也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腿是你先看出来的。身份你不是也在怀疑吗?”项寻转头看周轻重。

    周轻重迎着他的目光对视了一阵,突然问:“我们以前见过?”

    项寻一愣,“当然没有,怎么这么问?”

    周轻重眉宇间显出一丝惆怅,“不知为什么,看见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我觉得你们有些像,虽然那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人?”

    周轻重不回答。

    “不说也无妨,我猜猜吧。”

    周轻重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是个很重要的人?”

    废话,不重要我又怎么会想起来。周轻重心里想。

    项寻继续自说自话,“是你很久没见过的人?”

    周轻重终于有所表示点了点头。

    “是……”

    “是个恨我入骨的人。”周轻重打断项寻。

    我恨他吗?听他这么说项寻禁不住问自己。看他带着爹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是恨的,被他强行带去千笃谷的时候恨的,当自己满脸脓疮跑回焱云教却被拒之门外的时候是恨的……可现在呢?

    “无缘无故地怎么跟你说起这些了?”周轻重晃晃头,“行了,你要是不想跟我说的更多我也不想追问什么。我……”

    说着话周轻重想要站起来,可明明用了力他却还是坐在石头上。

    “咦?腿怎么……”周轻重伸手想去摸腿,这才惊恐地发现胳膊和腿都动不了了。

    他转脸去看项寻,脖子竟也僵硬异常!

    “金半两!你对我做了什么?!”好不容易拼了命地使劲地喊出这句,周轻重失去全身的力气软绵绵地歪向了一边。

    项寻早有准备,转身接住倒向自己怀中的周轻重,“你还是省着点儿劲儿使,要不一会儿话也不能说了。”

    周轻重只能任自己的头靠在项寻的肩上毫无办法,“你……你到底……”

    “长白山上有一种花,俗称醉蛇仙,无色无味,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人和其它的动物若是误食了这种花和果实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但是在山上春秋还比较寒冷的两季,像蛇这类的冷血动物要是吃了醉蛇仙的花果就会立刻全身麻痹。当地人想抓蛇的时候会把这种花放进野兔野鸡的肚子里等着蛇来吃。蛇吃东西是整只吞下去的,所以吃了这种诱饵的蛇很快就会瘫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再动。”

    “你回来之后我就发现你们喝的水是引自一处地下的泉眼,而且那泉的旁边还有储水用的池子。于是我就每天都把带来的已经研磨成粉的醉蛇仙果实撒进水池里。这样我们其他人喝了没事,你要是一直呆在地下也不会有事,可玄冰寒功讲究的是内外合一,所以你只要到了比较寒冷的地方就会不自觉地运气将体温调解到跟外部环境差不的多的温度,这时在你体内积累了几天醉蛇仙就会开始发挥作用。我之所以急着去找你就是因为我带来的醉蛇仙快用完了,但我没想到这药效在人体内的作用竟然这么慢,咱们走了那么多路,说了那么多话,你才倒下。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看来这药还真是正适合你。”

    周轻重已经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费这么大劲,你为什么不找机会干脆直接点住我的穴道?”

    “在不知道你现在的功夫有多深之前,我怕点不住你。”

    “为什么这么做?你要把我怎么样?你是焱云教的人?”

    项寻不再理会周轻重的问题,推起他一弯腰把人扛在肩上站起来往身后的山坳里走了。

    挑了一个山洞走进去,项寻把周轻重放到地上。

    “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周轻重的头偏在一边儿,只能斜眼看着项寻。

    项寻拎起起周轻重的两个手腕子开始轮流号脉。

    周轻重有些哭笑不得,可他作不出什么表情,“你折腾这么半天不是就为了给我摸脉吧?”

    号完脉了项寻又捏周轻重的胳膊和腿,他一点一点地试探着使力,尤其关节处捏得格外仔细。

    还好,骨节都还正常。项寻这么想着手就伸向了周轻重的腰间去解他的腰带。

    “你干什么?!”周轻重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喊出了不小的一声。

    项寻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周轻重硬喂包子的情景,差点儿没被噎死的感觉他现在还能回忆得起来。再看看周轻重充满惊恐愤怒的眼神,他忍不住想笑。

    “你说我干什么?”项寻决定逗逗他,脸上露出了轻佻的表情。

    “你……”

    项寻一手继续解腰带一手扳住周轻重的下巴左右晃了晃,“嗯──虽说是个男人,可姿色倒一点儿也不逊于女子,品尝起来应该别有一番滋味吧。”

    “你敢?!”

    所有的腰带衣带都解开了,项寻俯到周轻重的身上,满脸猥、亵“有什么不敢?”

    然后项寻的手掌伸进周轻重的衣服里拿捏着力度按了下去,先是胸口,接着是腹部。皮肤的触感相当不错,又滑又凉,项寻想起了水池里的鱼。

    周轻重看着眼前项寻颧骨上那变成了好大一颗的假痣,胃里一阵翻腾,最后他无比嫌恶地把眼睛一闭,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你速战速决!”

    “你说什么?!”项寻张大嘴巴停了手。

    周轻重没有睁开眼睛,“我让你速战速决,但我保证一定会杀了你。”

    项寻的手又继续向小腹按了下去,不过看着周轻重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他忍着笑没再多说什么。

    内脏检查完了,果然有些寒气凝成的硬结。项寻对周轻重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内功的修炼程度终于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手退出来,项寻又把周轻重的衣服重新系好。

    周轻重讶异地睁开了眼睛,“你……你是在给我检查胸腹?”

    “是啊,那你以为我在干什么?”

    周轻重的脸红了。

    项寻把自己的兽皮坎肩脱下来套到周轻重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到地上,“这就是那三千年的老人参,已经成精了,我能把它带到这来,也算你们的缘分,你要好好用它。”

    说完项寻站起身,“不知不觉在你这儿打扰了这么久,现在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醉蛇仙的药性只有两个时辰,一会儿要是有了些力气也不要运功逼毒,记得要等着它自己挥发干净。好了,我得赶在天黑前下山,我走了……”

    “你等等!”

    “怎么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周轻重想了想,实在不知该怎么说,看一眼包着人参的布包,“你这人参多少钱,我不要白拿你的。”

    “嘿嘿!”项寻笑了两声,“三个月后到千笃谷妙手县长生馆找我,到时我再告诉你要多少银子。还有,我还会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人。”

    重重扔下“到底”两个字,项寻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喂──”周轻重又喊两声,洞外却静悄悄地没了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头好像能动了。周轻重赶紧试着转了转脖子,立刻感觉到了坎肩上的兽毛划过下巴痒痒的。

    虞渊之约 之六

    新年过完,转眼开春,长生馆的生意越做越好。虽然项寻一回到妙手县就公布了千年人参已经售出,但一段时间以来,很多人在他们这儿抓到药回去都治好了家中久卧不起的病人。况且千年参从功效到价钱都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普通的百姓人家本也不是奔着那个来的,所以长生馆顾客盈门的盛况并没有照项寻预想的逐渐冷清下来。

    项寻不喜欢粘胡子,便很少在长生馆露面。

    客栈林立的县城自然少不了烟花柳巷,于是万春阁后租了栋宅子,项寻每天莺声燕语中醒来,琴声寥寂中睡去,表面上逍遥度日,暗地里却依旧撒出天罗地网去各地安插人手收集情报,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已经了然于胸,现在只等着那个人如约前来。

    一大清早,项寻睁开眼睛连眼屎都还没来得及擦就听见一阵夹杂着喘息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

    “谁啊?”项寻不耐烦地问一声,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垂下双脚坐在了床边。

    “掌柜的!掌柜的!是我,孟大成!”

    “进来。”

    门被推开,孟大成快步走进屋内,“掌柜的,你快去馆里看看吧!”

    “怎么了?”

    “就年前应谷主让人送来的那个摔得半死不活的人,当时那人说不出话来,应谷主说救不活了,还说他出钱让咱们每天用参汤先给续着命,等打听到他是哪里人士再找他的家人来把他接回去。”

    项寻想了想,他说的是那时马承修让人送消息到周轻重那儿,说有人跌进千笃谷,让应万年赶紧回去救的那个人。后来等他回到长生馆,应万年就把人送到他这儿来了,是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

    “嗯,昨儿听说前几天找着他家里人了,不是说很快就有人来吗?怎么了?”

    “人来了,就一个瞎眼老太太,说是他老娘。不知从谁那儿听说的咱们的千年人参能救他儿子,就哭着跪在门口不起来,还把家里的房契地契都拿来了。我告诉她人参已经卖了,可她一会儿说不信,一会儿说咱们这么大的买卖不会只有一颗千年参,没有三千年的,就是一千年九百年的她也愿意倾家荡产,非要见店掌柜。我们怎么劝也不行,好多人在看热闹。这打不得骂不得的,愁死个人了,帮主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长生馆门前已经人山人海了。项寻拖着腿一出现,人群中立刻分出了一条路。他一步一步挪到那老太太跟前,吵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老太太意识到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停止哭泣朝项寻伸出了耳朵。

    老太太的头发都白了,眼睛看不见,人又瘦小枯干,看起来格外可怜。

    项寻在来的路上本来很恼火:你儿子摔伤又不是我弄的,干我鸟事?!我的人照顾了他这么多天你还仗着自己身老眼盲跟这儿当众撒泼?!看我不让人把你们母子一起丢出长生馆!

    可现在他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白发横飘的老母亲竟一句难听的话也说不出了,“大娘,我就是金半两。地上凉,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去说吧?”

    老太太伸出手一把抱住项寻的腿,“金掌柜?!你就是金掌柜?!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麟儿,救救我家麟儿,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

    她顺着项寻的腿溜到地上开始磕头,项寻赶紧弯腰去扶她,“大娘,大娘……”

    不到半个时辰,项寻已经被弄到满头大汗。

    “大娘,我求您了,就是再找千年参也得我先派人回去,过几个月才能拿回来啊!这样,您先带儿子回去,我把店里最好的参茸都给您带上,保证您儿子能再坚持个把月的。我这边人一回来立刻就去找您。您别哭了,起来吧……”

    “那……那还来得及吗?”老太太泪眼婆娑的盲眼贴向项寻,不知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项寻一双练功练得骨硬皮厚的大手居然被她攥得生疼。

    “来得及,来得及!您快起来!要不我也跟着您跪了。”项寻继续想拉她起来。

    老太太用袖子抹抹眼泪,大概是觉得他的语气很真挚,不像是在糊弄她,终于随着项寻的手劲儿要往起站了。

    “如果你的人回去就能找到也许来得及,可只怕能救命的参没那么好找。”人群里不知哪个不知死活地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还有点儿耳熟。

    项寻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把老太太放回到地上他直起身体,“那说话的这位高人有什么其它更好的什么办法吗?请站出来指点一二。”

    一个戴着斗笠,并把笠檐压得很低的人走了过来,“在下不过是想告诉这位大娘实情。金掌柜,三个月不见,别来无恙?”

    长生馆的一间客房里。

    周轻重正坐在椅子上喝参茶,门一开,项寻拖着腿走进来坐到了他旁边。

    “装习惯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腿好好的。”周轻重在他伸在一边的腿上瞥了一眼。

    “不是,平时怕露馅儿,绑着板儿呢。”

    “你还挺下功夫。”周轻重把茶杯放到桌上,“杨麟没事了吧?”

    “嗯,你剩那半截儿参煎了两个时辰,全给他灌下……诶?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呃,他娘刚才不是叫来着。”

    “你那么早就来了?”

    “嗯,你没到的时候我就来了。见门口闹成一团,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项寻盯着周轻重,“你气色还不错,脸上红润了些。给我摸摸脉吧。”

    周轻重没看他也没犹豫,早有准备似地直接抬起胳膊把手腕递了过去。

    认真摸了一会儿,项寻把袖子给他盖好,“那人参的效果还不错吧?”

    “是不错,每天不敢多用,要不也不会剩出这半根了。多亏带在了身上准备路上用,要不那孩子十有八九是没救了。”

    “那你怎么办?”

    “哼。”周轻重不在意地笑笑,“我练的那功,只会寒气越来越重,本也是救急救不了命的事。除非我不再练,否则别说千年人参,就是万年的给我吃了也只能缓解一时,还不如拿来救人一命,多积点阴德,没准判官还能补上几笔让我多活几年。”

    “唉──”项寻叹了口气,“非练不可吗?你再这么虚耗下去,怕是过不了四十。如果尽早停止,再有应谷主帮你慢慢调理,身体还可以恢复个八九层,没有意外,耳顺古稀也不是没可能。”

    周轻重摇摇头,“活得不痛快,纵过百年也是枉然。四十,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我今天是来问你参钱和让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的,不是来接受质问的。”

    “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项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周轻重低头想了一下,“洗清我的不白之冤足够了,到故人墓前给个交待足够了。”

    “故人?”项寻玩味地扯了下唇角,“是项择远?谷不平?还是……项寻?”

    周轻重猛一抬头,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虞渊之约 之七

    “你是什么人?!”

    项寻笑了,扬起头看向有些发抖正瞪着自己的周轻重慢慢抬起了手。

    卸掉脸上的妆容,又摘了毡帽打开发髻,项寻也站了起来。

    俯视变成仰视,周轻重瞪圆了的眼睛又渐渐眯细,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他一手扶住桌沿,似乎怕接下来要唤出的名字会让自己没有力气站稳,“你是……寻儿?”

    项寻抬手拉起周轻重散在肩上的一缕发丝往指尖儿上绕了一圈,“我喜欢你的头发。”

    我喜欢你的头发……

    八年前光就谷杉木林中,自己一向讨厌的松软曲发第一次被人爱不释手还说“喜欢”。那晚月光如水,流萤纷扰。早晨周轻重抱膝坐在地上等项寻醒来,盯着他流着口水睡得正香还被叮好多红包的脸看了良久……

    当年的清澈少年已长大成人,目光深沉眼眸幽暗,不谙世事已经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周轻重果然支持不住,一下子跌坐回到椅子上,“三年……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三年又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都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从你离开千笃谷到今天,整整七年零四个月,我最恨的人几乎就要变成我自己,可你现在……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怎么会这样?”

    “我……对不起……”项寻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那时只是想离开千笃谷,想回焱云峰,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想……”

    项寻说不下去了,需要解释的那个不该是他,他一直以为再次以“项寻”的身份出现在周轻重的面前,自己会用剑尖儿指着他的喉咙大声质问:为什么当年你带我回到焱云峰的时候行为诡异?为什么三叔的人说你跟乌满教串通?为什么娘会在你离开她的房间后不知所踪?为什么你把爹挟持到无有崖前还带他跳崖?为什么爹被摔得面目全非你却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你去过光就谷之后师父会全家惨死?为什么要把我强行带到千笃谷?为什么让我有家不能回?为什么,一切都是为什么……

    可看着沉浸在痛苦回忆和深深自责当中的周轻重,项寻发现自己竟然一句也问不出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人都平静了之后周轻重率先打破沉默。

    “嗯,命不该绝吧,这个以后再说。现在,很多事你是不是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了?”项寻再次盯住周轻重。

    周轻重避开他的目光,“你现在真的是辽东帮的帮主?”

    “是。”

    “为什么要化名易装了见我?为什么给我千年参?为什么让我过三个月来找你?”

    “化名易装不仅是因为你,既然大家都认为我死了,那在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我还不想由于自己是谁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风波。带千年人参来到千笃谷是为了引应伯伯出来带我去见你,给你人参是你确实需要,再说我留着那个也没什么用。没有在虞渊就告诉你我是谁跟让你过三个月来找我是同样的理由:我需要时间。”

    “虞渊?你知道我那是虞渊了?”

    项寻一手撑住下巴,把脸靠近周轻重,“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个。”

    周轻重专心看着地面,没有理会他的得意洋洋,“你还知道什么?”

    “虞渊,也称邪界,日落之处。这几年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梵天宫就在虞渊之底的地下。你就是梵天宫的宫主四面散人。不过我在宫里的那些日子看出那儿显然不是这几年新建的,那座地下宫殿少说建成也有近百年了,而且任何一个教派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得上万弟子,就更别说还要把那些弟子分派到西域和苗疆各处。所以那宫和那些人一定是早就存在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一直蛰伏在各自的地方,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将梵天宫的秘密隐藏的很好。可你在退隐到天山虞渊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之前更年轻或年幼的你都是在千笃谷、光就谷和焱云峰上渡过的,所以你以前的生活不可能跟梵天宫和那些弟子有什么交集。不过既然我能阴差阳错地当上东北第一大帮的帮主,那么你能成为梵天宫的宫主其中也一定有着因果必然的缘故。”

    “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后来你为什么会召集人马去帮焱云教。要知道这些年来,如果不是焱云教天坛和地坛不合,追杀你的焱云令就不会名存实亡。我听说昆仑山一战之后我大伯和三叔已经言归于好,这一年多来正在协调重整焱云教的各项事宜。等焱云教一旦恢复了往日的声威,一定会重提旧事要为我爹报仇,到时焱云使者就会接踵而至,你就是躲到更远更深的地方,也难保不会被他们找到。”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他们?还有,我听说你现在四下里放了人去查中原武林一个叫玄霄门的神秘门派。相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做。这玄霄门跟当年无有崖上的事有什么关联吗?”

    “原来你需要时间查这些。哼,你这帮主当得不赖么。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月了解到这么多事。还知道我梵天宫在查玄霄门,看来你带来的人也为数不少啊。”周轻重依然盯着地,完全不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秘密的人,“我为什么帮焱云教解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至于玄霄门,你说得没错。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回焱云峰杀死的那一胖一瘦吗?他们说自己是玄霄门的人,而且已经潜伏在焱云教多年,那时他们新近接到的任务就是配合教中另外一些他们的人要对师兄暗下毒手。”

    项寻回忆了一下那天的情形,“他们那么快就跟你招认了?再说为什么已经招认了你不把人带回去对质还要出手杀死他们?”

    “因为他们以为形迹败露,任务一定会失败,他们必死无疑了。说出玄霄门之前我答应他们会给他们个痛快,不带他们回去受严刑逼供指认同党。而且他们也已经向我供出了最重要的人。”

    “谁?”

    “还不能告诉你。”

    “那你能确认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能,那个已经得到证实。”周轻重回答得十分肯定。

    项寻摸着下巴想了想:后来回到焱云峰他做的第一件事是……

    发现项寻不说话了,老半天没看他的周轻重飞快地抬手掩了下嘴唇又猛然看向他把话题转到了别处,“其实在虞渊你见到我之后就可以确定我在那里了,想查那是什么地方还是想把人参留给我你都可以马上就走,为什么又耽搁了那么多天非得自己详细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才离开?”

    “嗯……”项寻展开已经深深锁紧的眉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周轻重的新问题上来,“哦,我不想再只是坐在家里等消息,可很多事你都不肯告诉我,只记得三叔说过:他抓到乌满教的人承认有跟你串通。而且事后乌满教也没有人出来否认这件事。但凭我的了解你似乎始终也没跟他们的人有过什么接触,这样很有可能是他们跟真正的幕后主使串通好了要陷害你,所以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乌满教,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了你在暗查玄霄门,就又想再跟你去中原看看,这一来很多事情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说也无所谓,只要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结果你能及时告诉我就行。但在那之前我得确保自己的功夫不比你差,见到了你手下有那么多人后我又想知道你现在到底什么背景,我的人会不会比不过你身边的那些。总之就是我不想再被你胁迫着做这做那。”

    周轻重认真想了一下,然后不屑地轻哼一声,“那你现在不再跟我装什么‘金掌柜’,意思是你辽东帮抵得过我梵天宫?你的功夫也已经不比我差了?”

    项寻不无得意地笑笑,“可以这么说。”

    “好大的口气。”

    “想试吗?”

    周轻重看一眼项寻老茧丛生的双手,“以后有机会,今天就免了。想让我跟你一起去乌满教和中原也行,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

    “第一,私下里和不怕被人知道身份的时候你还得叫我师叔。第二,你要向我行稽首之礼跟我道歉。”

    项寻皱起眉头眨眨眼,“第一个条件我可以答应。可第二个是为什么?”

    周轻重冷冷地看着他,“你忘了那天在白玉峰上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项寻满脸无辜,“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不过是给你号了号脉检查了下你的身体。”

    “可你是怎么说的?”

    “那不都是说笑的吗?”

    “你为少不敬,戏弄尊长。”

    “没这么严重吧?!”

    “你答不答应?”

    “我……”项寻衡量了一下去乌满教调查真相和自己的面子哪个更重要之后只得认栽,“好吧,我答应。”

    “来吧。”周轻重撩了下袍摆翘上二郎腿,一副大爷相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项寻这个气,可还是解下腿上的夹板跪到地上头点了下地,“师叔在上,请受徒侄一拜。我知错了,在白玉峰的时候实在不该出言不逊**师叔,还请师叔大人大量放过我吧。”

    周轻重慢悠悠地再喝一口茶,又万分满意地看着人高马大的项寻的跪姿“欣赏”了片刻,“嗯,起来吧,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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