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寻最后的意识是眼看着自己的一长溜口水从已经完全麻木了的嘴里滴出来,淌到了周轻重的斜襟短褂上。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不要啊──太丢脸了──
……
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跟谷不平年纪差不多的人正在看着自己笑。
“醒了就好。”那人拉起项寻的手腕摸了摸,“嗯,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
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
再睁开眼睛,终于完全清醒了。
项寻知道:自己一定已经在千笃谷了。可是身边没有人,他爬起来抻了个懒腰,没感到有什么不适。再看看四周,他慢慢睁大了眼睛:好气派!比爹的房间还大,摆设还多!格架上满是瓷瓶玉器,床是好几重透雕的镂刻雕花床,被是绣着金丝彩线的锦缎被!
项寻跳到地上,想着这一定是谷主应万年的房间,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屋外。
东游西蹿地摸索了好长时间,项寻也没能走到想象中的空旷的野外,心中忍不住开始暗暗叫苦:这是几重院啊?怎么搞得比焱云教总坛还绕?走了这么半天还一个人没有!
虽然是白天,项寻还是走得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穿过两道回廊,项寻终于在一间房屋的窗下听见了人声,是一男一女两个很年轻的声音,似乎是跟他的差不了多少年纪的人。
“……怎么让你拿个药拿了这么久?”
“这药太多了,光香木就好几十种……”
“早就让你把所有药材的位置和味道都记好,你就是不听。让开!”
女孩儿的声音凶巴巴的,男孩儿好像有些怕她。
乒乒乓乓几声貌似开关药抽屉的声音响过,吱呀一声门开了。项寻急忙躲到拐角处的墙后再向外偷看:确实都是十几岁的模样。女孩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男孩儿低眉顺眼地抱着药跟在后面。
项寻毫不犹豫地悄悄尾随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在旁边庭院又一间房子的门前停住了。
敲了几下门,女孩儿站在门外喊:“师父,药拿来了!”
门开了,是昨晚项寻醒来时看见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他就是应万年吗?项寻想。
那人从男孩儿手里拿过药掂了掂份量又闻闻,“嗯,承修拿去煎吧。”
“是,师父。”男孩儿接回药走了。
看来就是他。项寻缩在一棵很大的盆栽后把人仔细打量了一遍:五十岁上下,有些瘦小,一身灰布袍,头发和胡须略有花白,慈眉善目的,一双又细又弯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笑。
应万年盯着男孩儿的背影看了一阵,又转回头,“若水,你还是跟过去看看吧,这孩子干活总毛手毛脚的。”
“嗯。”女孩儿答应一声,也走了。
这时应万年突然朝盆栽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回房。
项寻用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又轻手轻脚地溜到了窗前。窗子没有关严,他闭了一只眼睛偷偷从窗缝朝里面望进去:周轻重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应万年在给他起针。
“……这寒气早在你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形了,你这练了治,治了又练,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别再练了,没有人知道练到十层会发生什么事,无颜子也没敢练到你现在这个程度。这真要是练出个什么好歹来,就算到时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了又能怎么样呢?”
周轻重的胳膊举在头的两侧,脸埋在臂弯里他不说话。
应万年又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现在满江湖都在找你,你一个人能安然无恙地逃到我这儿已经是万幸了。为什么还非得把项择远的儿子也带来?这一路上,你又把药丢了……”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周轻重的声音从脸与胳膊的缝隙里挤出来,有些含混不清。
“跟我也不能说么?”
“不能。”
“唉──”应万年把起下的针装进个黑木匣子里,搓热了双手在周轻重的背上轻轻按了按,“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强迫你。不说就不说吧,只是不知道你要一个人这么憋到什么时候。”
周轻重起身披上衣服,又把头发从衣领里拉出来,“到我把事情查清楚为止。”
“可焱云教的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那孩子肯就这么乖乖跟着你吗?”
“我们在你这儿先避一阵再说。等过个一年半载的,风头过去些,我就带他离开。”
“项择远和谷不平都不在了,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有。其实两年前我就有离开焱云教的打算了,总不能赖着师兄一辈子。后来本想师兄和嫂夫人的婚事一完就向他辞行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轻重边说边系好腰带穿上靴子径直走到了门口。
项寻忽然反应过来:一向都那么机警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项寻没跑,而是一转身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他真的打算就这么把我留在身边了吗?他到底要怎么样?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周轻重打开门看见项寻后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就直接走到他的身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没事了?”
项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把周轻重真正地当过“师叔”……
虽然周轻重对自己看起来也没比对别人好多少,可项寻知道:父亲在他心里的位置非比寻常。所以项寻也从来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周轻重一定还是喜欢他的。当然大伯和三叔也很喜欢他,可他们毕竟是真正的长辈,在他们面前他总得恭敬着。但周轻重不一样,项寻高兴的时候可以撒撒娇装小孩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跟他说些不想对其他人说的心事,虽然一般都得不到什么回应。不过作为倾听者周轻重也还算是尽职尽责,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完,或淡然一笑,或双眉微颦,从不多说什么,但这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把项寻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说出去。
如果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跟周轻重都没有关系,那眼前项寻大概最不想离开的人可能就是他,可偏偏那么明显,每件事似乎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也许他没有撒谎,也许事情真的不像项择天说的和江湖上传言的那样,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给项寻一个合理的解释。项寻现在谁也不想相信,他只想能早日把父亲和师父的死因弄清楚,好给他们报仇。可周轻重却想把他困在自己身边,这不是明摆着比杀了他还令人难受吗?
见项寻红了眼圈看着自己发呆,周轻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还有哪儿难受吗?”
谷底潮湿闷热,额头被他凉凉的手指一碰依然是那么舒服,项寻咬咬嘴唇猛然推开周轻重,“不用你在这儿惺惺作态装好人!”
项寻没命似地跑了,剩下被吓了一跳的周轻重一个人愣在原地。
可等项寻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千笃谷南山。这千笃谷四面环山,东、南、西三面都是丛林密布或悬崖峭壁,只有北山坡缓,有几条入得人去的小路,虽然这些小路到不了谷底,但制药总离不开采毒,江湖上更有“天下神医出千笃”的说法,北坡上的很多毒物已经令大江南北的医师郎中趋之若骛。所以北山以北有个妙手县,县中几乎全是医馆、药铺和客栈,来往的行人客商都会在那儿投宿,不小心中了毒也方便医治。
项寻没想到周轻重竟然带着他绕过北坡,直接来到了南山。
他不是要从这里入谷吧?!项寻看着烟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想:真要从这儿走的话,死在路上了都没人知道啊!
“你站着别动。”周轻重突然说。
项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在这鬼地方他还真不敢乱动。
周轻重丢下他,一个人朝悬崖边上一块像角一样伸向天际的石头走了过去。眼看就无路可走了,他脚下轻轻一点,跳上了勉强能容下两脚的尽头之处。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节不过寸长的竹管,放到唇下开始缓缓吹奏,山谷间一时响起了一连串像是鸟叫又像是笛子的声音。
周轻重一遍遍地吹着,渐渐跟传来的回声和在了一起,甚是好听。项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免看得有些发傻。
自从进入苗疆,周轻重为了避人耳目就逼着项寻跟他一起换了有地域特色的衣服。项寻是藏青色左衽长衫加条蓝纹长腰带,周轻重自己则多了件短褂。项寻生着他的气一直没有细看,这会儿他细瞧过去才发现:周轻重这件衣领和袖口处都镶了彩条牙边的斜襟短褂穿在他的身上竟然能让人如此地赏心悦目。
此刻周轻重十只修长的手指正从斑斓的袖口里伸出来紧紧捏着竹管放在嘴前,短褂的衣襟因为腰身用力而微微向前撅了起来。他头上的布带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支银簮。为了不让随风飞舞的发丝拂进眼里,他微闭了双目只认真聆听山谷里传来的声音。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毫无重量般地站在悬崖一角,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头发和长衫的衣摆在飘,项寻会觉得他其实原本就是长在那里的。
山谷里终于传来了另一种奇特的“鸟叫”。周轻重收起竹管一转身翻了回来。
“嗯?你怎么了?”他发现项寻正捂着胸口蹲在地上。
“我没事,你到底在干嘛?”项寻赶紧站起来,一副“我很好”的样子。
周轻重拉起他的手腕号了号脉,“心悸?你在害怕吗?”
项寻把手一抽,“没有。”
周轻重看看他,转头往树林里走过去,“所有的人都以为进千笃谷要从北山进,其实他们错了。进谷的路只有一条,就在从这里往下不远的地方。应大哥已经给我回复了,他很快就会来接咱们的。”
“什么?!”项寻追上他,“你说……咱们不往北坡走了?!”
“是。你在等着到了那边能有人救你吧?别想了,那没可能了。”
“你……”项寻现在无比后悔刚才没冲过去一脚把他踢到悬崖下,“我说过!我不要跟你去什么千笃谷!我要回家!”
周轻重不理他,继续走自己的。
项寻一跺脚,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跑了一会儿,他发现周轻重竟然没来追他。正觉得奇怪,项寻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大坑里。
在一层软绵绵的藤蔓上翻滚了一阵,项寻终于停住了。可身下还是软的。怎么回事?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一动却陷得更深了。他心里大惊:沼泽吗?!
这样一想,项寻觉得自己的脊背都凉了,立刻什么都不顾地大声呼喊起来:“救命!救命!救命──啊!”
一边喊着他一边又忍不住开始挣扎。挣扎了一会儿,他发现不对:不是沼泽!是这些藤蔓!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在把他往下拉!藤蔓的下面是空的!
是什么?好臭!项寻闻到了一股非常难闻的味道。他努力地抬起脖子想看是怎么回事,可腰臀之下却越来越空,越来越使不上力,四肢上的藤蔓也朝他的胸口和脸上蔓延过来,手腕和脖子上肌肤裸、露在外的部分还有刺痛的感觉。随着脖子的转动,项寻好像在脑袋旁边藤蔓的枝叶之下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的眼花了,停了一下又仔细看下去:娘啊!是骨头!是白森森的骨头!虽然没看清是什么的骨头,但那是骨头没错!
“救命!救命!救命!”项寻疯了一样地拼命前后摇摆起身体,可这不但没能让他摆脱那些狰狞的藤蔓的缠绕,反而让他越陷越深了。
“别动。”
头顶上传来了周轻重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声音。
“师叔!师叔!救我!救我!”项寻开始大声哭喊。
“别动。”
“师叔!救我!救我……”
“我让你别动!放松身体,慢慢呼吸。照我说的做!”
慌乱之中,项寻总算听明白了周轻重的话,并且按照他说的不再挣扎了,可脖子和手腕还是痛,慢慢呼吸根本做不到。
“师叔……快!救我啊!”项寻苦苦哀求的眼神望向远远站在高处的周轻重。
周轻重不紧不慢地在坑边蹲了下来,“师叔?你不叫‘周轻重’了?”
“你……”项寻皱起眉头,“士可杀不可辱!你别想趁着机会要我答应你什么!上去之后我还是要跑的!仇我还是要报的!”
“好啊,有骨气,这点儿还挺像你爹的。”
“不许你提我爹!”
“好,不提。我也不会要求你别跑,更不会让你不要报仇。只不过……你要是真想活到能报仇那天,听师叔一句劝:别再跑了。刚才我就知道你会掉到这里来,但我没追你,就是想给你个教训。告诉你吧。”周轻重拎起坑边上的一支藤蔓,“这东西我们叫它‘索命绳’,其实就是一种食人藤,它专门长在这种又湿又滑的大坑里,以吸食不小心跌进坑里的小动物或者人的体、液为生。它上面长了很多倒刺,你越是挣扎,它就越会把你牢牢缠住。这些刺里有毒,如果被扎进了太多,身体就会渐渐麻痹,它就会在你的身上扎根,把你当作养料……”
“你别说了!”项寻的鸡皮疙瘩已经起了一身。
“我之前已经说过,出入千笃谷的路只有这边一条,而这条路上像这样的深坑更有无数。你要是想从谷中逃出去呢,很简单:第一条就是先学会辨认这些藤蔓,然后记住这些深坑的位置。第二呢,就是要学会躲避这里的成千上万种毒虫毒蛇。最后你还得带足干粮,因为千笃谷里长出的果实,没有一种是健康的人吃了会不中毒的。”
“我不会再乱跑了。”项寻觉得他要是再不表个态,周轻重真的有可能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变成这可怕植物的养料。他不怕死,可这种死法实在是太恶心了。
“你能做到最好。”
周轻重找到根普通的树藤,绑了自己的腰带递下去,让项寻把腰带系在手腕上把他拖了上来。
等爬到地面上,项寻觉得自己的手脚和脖子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
周轻重叹口气,拎起他的两只胳膊把人背到了身上。
含恨千笃谷 之四
项寻最后的意识是眼看着自己的一长溜口水从已经完全麻木了的嘴里滴出来,淌到了周轻重的斜襟短褂上。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不要啊──太丢脸了──
……
睁开眼睛,他看见一个跟谷不平年纪差不多的人正在看着自己笑。
“醒了就好。”那人拉起项寻的手腕摸了摸,“嗯,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
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
再睁开眼睛,终于完全清醒了。
项寻知道:自己一定已经在千笃谷了。可是身边没有人,他爬起来抻了个懒腰,没感到有什么不适。再看看四周,他慢慢睁大了眼睛:好气派!比爹的房间还大,摆设还多!格架上满是瓷瓶玉器,床是好几重透雕的镂刻雕花床,被是绣着金丝彩线的锦缎被!
项寻跳到地上,想着这一定是谷主应万年的房间,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到了屋外。
东游西蹿地摸索了好长时间,项寻也没能走到想象中的空旷的野外,心中忍不住开始暗暗叫苦:这是几重院啊?怎么搞得比焱云教总坛还绕?走了这么半天还一个人没有!
虽然是白天,项寻还是走得有点儿心里发毛了。
又穿过两道回廊,项寻终于在一间房屋的窗下听见了人声,是一男一女两个很年轻的声音,似乎是跟他的差不了多少年纪的人。
“……怎么让你拿个药拿了这么久?”
“这药太多了,光香木就好几十种……”
“早就让你把所有药材的位置和味道都记好,你就是不听。让开!”
女孩儿的声音凶巴巴的,男孩儿好像有些怕她。
乒乒乓乓几声貌似开关药抽屉的声音响过,吱呀一声门开了。项寻急忙躲到拐角处的墙后再向外偷看:确实都是十几岁的模样。女孩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男孩儿低眉顺眼地抱着药跟在后面。
项寻毫不犹豫地悄悄尾随了上去。
走了一会儿,那两个人在旁边庭院又一间房子的门前停住了。
敲了几下门,女孩儿站在门外喊:“师父,药拿来了!”
门开了,是昨晚项寻醒来时看见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他就是应万年吗?项寻想。
那人从男孩儿手里拿过药掂了掂份量又闻闻,“嗯,承修拿去煎吧。”
“是,师父。”男孩儿接回药走了。
看来就是他。项寻缩在一棵很大的盆栽后把人仔细打量了一遍:五十岁上下,有些瘦小,一身灰布袍,头发和胡须略有花白,慈眉善目的,一双又细又弯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笑。
应万年盯着男孩儿的背影看了一阵,又转回头,“若水,你还是跟过去看看吧,这孩子干活总毛手毛脚的。”
“嗯。”女孩儿答应一声,也走了。
这时应万年突然朝盆栽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回房。
项寻用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又轻手轻脚地溜到了窗前。窗子没有关严,他闭了一只眼睛偷偷从窗缝朝里面望进去:周轻重正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应万年在给他起针。
“……这寒气早在你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形了,你这练了治,治了又练,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别再练了,没有人知道练到十层会发生什么事,无颜子也没敢练到你现在这个程度。这真要是练出个什么好歹来,就算到时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了又能怎么样呢?”
周轻重的胳膊举在头的两侧,脸埋在臂弯里他不说话。
应万年又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现在满江湖都在找你,你一个人能安然无恙地逃到我这儿已经是万幸了。为什么还非得把项择远的儿子也带来?这一路上,你又把药丢了……”
“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周轻重的声音从脸与胳膊的缝隙里挤出来,有些含混不清。
“跟我也不能说么?”
“不能。”
“唉──”应万年把起下的针装进个黑木匣子里,搓热了双手在周轻重的背上轻轻按了按,“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想做的事没人能强迫你。不说就不说吧,只是不知道你要一个人这么憋到什么时候。”
周轻重起身披上衣服,又把头发从衣领里拉出来,“到我把事情查清楚为止。”
“可焱云教的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那孩子肯就这么乖乖跟着你吗?”
“我们在你这儿先避一阵再说。等过个一年半载的,风头过去些,我就带他离开。”
“项择远和谷不平都不在了,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有。其实两年前我就有离开焱云教的打算了,总不能赖着师兄一辈子。后来本想师兄和嫂夫人的婚事一完就向他辞行的,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不打算告诉我你要去哪儿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轻重边说边系好腰带穿上靴子径直走到了门口。
项寻忽然反应过来:一向都那么机警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自己?项寻没跑,而是一转身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他真的打算就这么把我留在身边了吗?他到底要怎么样?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周轻重打开门看见项寻后没有表示出任何的惊讶,就直接走到他的身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没事了?”
项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把周轻重真正地当过“师叔”……
虽然周轻重对自己看起来也没比对别人好多少,可项寻知道:父亲在他心里的位置非比寻常。所以项寻也从来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周轻重一定还是喜欢他的。当然大伯和三叔也很喜欢他,可他们毕竟是真正的长辈,在他们面前他总得恭敬着。但周轻重不一样,项寻高兴的时候可以撒撒娇装小孩儿,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跟他说些不想对其他人说的心事,虽然一般都得不到什么回应。不过作为倾听者周轻重也还算是尽职尽责,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完,或淡然一笑,或双眉微颦,从不多说什么,但这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他绝不会把项寻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说出去。
如果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跟周轻重都没有关系,那眼前项寻大概最不想离开的人可能就是他,可偏偏那么明显,每件事似乎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也许他没有撒谎,也许事情真的不像项择天说的和江湖上传言的那样,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给项寻一个合理的解释。项寻现在谁也不想相信,他只想能早日把父亲和师父的死因弄清楚,好给他们报仇。可周轻重却想把他困在自己身边,这不是明摆着比杀了他还令人难受吗?
见项寻红了眼圈看着自己发呆,周轻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还有哪儿难受吗?”
谷底潮湿闷热,额头被他凉凉的手指一碰依然是那么舒服,项寻咬咬嘴唇猛然推开周轻重,“不用你在这儿惺惺作态装好人!”
项寻没命似地跑了,剩下被吓了一跳的周轻重一个人愣在原地。
含恨千笃谷 之五
三个月后,项寻已经把千笃谷的情况差不多弄清楚了。
原来那时他醒来所在的房间并不是应万年的,而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客房。应万年的祖上曾是宫廷御医,后来因为一次宫中的皇位之争受到株连不得不举族外逃,这才来到了千笃谷藏匿与此。
刚来的时候全族有百余口人,因为逃离京城之前有人通风报信,所以他们有所准备,带来了不少金银财宝古董玉器。再加上应万年的祖上对自己的无奈之举始终心有不甘,就命人在这里仿造记忆中的宫廷建造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宅院。虽然这应宅跟皇宫还有很大差距,但已经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可以同日而语的了。
只不过岁月更迭物是人非,后来应家后代因受不住谷中的寂寞,陆续改名换姓离开了千笃谷,于是近几十年来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千笃谷底便只剩了应万年一个人还在固守。
如今偌大的一个千笃谷,除了算是客人的周轻重和项寻就只有三个人在这里生活:应万年和他的两个弟子──就是那天在药房拿药的一男一女。女的叫应若水,其实可以算是应万年的养女,只是应万年没有跟她父女相称,她就跟他叫师父了。男的叫马承修,也是个无父无母的苦命孩子,一年前应万年出谷时遇到他正在路边被人欺负,就救下他收做了徒弟。
应万年的医术和制毒无人能及,救人又从来只看病情不问出身来路,在他隐退之前跟武林中的各门各派和江湖中的三教九流都有交情,但外人能自由出入千笃谷的,除了当年的无颜子,现在就只有周轻重。
年纪相仿的少年比较容易混熟,所以项寻与马承修很快便以朋友相称了。朋友之间自然要互相帮助,于是马承修常给项寻讲千笃谷的事,项寻一有时间就帮他整理医书药材、打扫庭院。
这天项寻正拿着周轻重给写的口诀在纸包草人上练点穴,马承修突然来了,说周轻重找他。
项寻没好气地在草人上踢了一脚,“走吧。”
马承修刚要带他走,却看见草人里有蛋清和蛋黄淌了下来,“这是什么?”
“周轻重在需要练习的穴位处用草固定了鸡蛋在里面,他说要我练到不把纸捅破却能把鸡蛋震碎。”
“啊?!那怎么可能!”马承修瞪大眼睛,摸了摸草人表面的普通宣纸。
“不知道,反正他能。”
“这么厉害!”
这段时间以来,项寻看见这纸草人就恼火,他拉起马承修,不想再多看那东西一眼,“快走吧。去晚了他又说我偷懒,不知又会想出什么方法折磨我。”
马承修缩着肩膀吐了吐舌头,他知道项寻的意思,不敢再多做耽搁。
三个月前,也就是项寻在千笃谷醒来的第二天,周轻重把他带到了谷中一块少见的向阳空地上,对他说:“虽然现在你爹和师父都没了,但你的功夫不能荒废,该练的还得练下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项寻站得离他远远的。
“你爹临终前我给了一本武功秘籍……”
“秘籍?!你真的夺了焱云教的秘籍?!”项寻想起了那天周轻重被焱云教的人围攻时听到的话。
“我说的是‘给’,你听不懂吗?”
“那是你说的。”
周轻重无奈,“你要非说是我抢的也行,我无所谓。但这秘籍是你爹要我给你的。”
项寻一伸手,“那给我吧。”
“我看了一下,现在还不能给你。”
“你还说不是想抢?!”
“你现在的内功修为不够,练错了会走火入魔的。”
“你……你怎么总是理直气壮?!”
周轻重不再理会项寻的质问,“可是我练的内功跟两位师兄的都不一样,不能教给你,你学了我的将来就不能再练其它的内功心法,所以我得考虑一下这个事该怎么办。”
“你说这么多废话还不就是想告诉我爹留给我的东西你不打算给我了。”
“不是不给你,是以后给。还有,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会先教你点穴和轻功。”
“那些我会,不用你教。你还是放我走吧。”
周轻重没吱声。
项寻继续说:“我求你了,你要是愿意留着那秘籍就留着,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只求你放我走。”
“你说你会点穴?”
“我当然会。”
周轻重走到项寻身边,“那来点我,点住了你就可以走。”
“啊?”
“死穴都有哪些你该知道吧?点我。”
“什么?”
“你不是想杀我报仇吗?来点我,我绝不躲开。”
项寻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
“真的,是男人就动手吧。”
项寻看着周轻重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想:他就那么有把握我点不死他?
“不敢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死穴在哪儿?”
“谁说我不知道!”
“那难道是你师父没教好?”
“不许你说我师父!”
周轻重的激将法起作用了。项寻运了运气,猛然伸出手指点在了周轻重胸口的膻中穴上。
点完了项寻没有马上把手拿开,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慢慢抬起头来去看周轻重的脸。
“你没吃饭吗?还是大师兄真的没教好你?!”周轻重面不改色地回望他。
本来项寻在刚才出手的最后关头还有些迟疑,没有使出全力,可周轻重这一句彻底把他惹恼了。
“好!这是你让我点的!”项寻大喊一声,脚下用力,蹬地而起,从周轻重的身前翻到他的身后,一口气点了他的气海、神阙、鸠尾、百会、肺俞、心俞、命门七处死穴。
落地的一刹那,项寻忽然冷静了下来,随后心中一惊:糟了!这么个点法,正常人必死无疑!
可没等项寻“惊”完,周轻重的身体已经转了过来,脸上破天荒地挂着笑,只是那笑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看来你真的很想我死。”
“我……”项寻不自觉的低下头去,可想想觉得不对,他又一咬牙一下子抬起了头,“是啊!难道你以为我是装出来的?!我就是想点死你!只可惜我功力不够,否则……”
项寻停住,他看见周轻重微偏了头,正用两只黑如点漆的眼眸斜睨着他,脸上笑容极其微妙地转化成了哀伤,是的的确确的哀伤。项寻见过他生气,见过他笑,虽然不多,可也总还见过,但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那是从来没在周轻重的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可那表情一闪即逝,周轻重很快恢复了常态,“知道你为什么点不死我吗?”
项寻回过神摇摇头,周轻重把手伸到他的眼前,“你看我的手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项寻把目光挪到他的手上,看了半天,“比别人的好看。”
周轻重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让你看这个。”
“那看什么?”
“你摸摸看。”
项寻朝周轻重脸上看一眼,确认他没有开玩笑,抓住他的手摸了摸,“很凉,很软。”
“你说我要是天天像你刚才点我那么用力地练,这手是不是早就变硬了?”说完周轻重又抬起手对着太阳,“你再看,我的中指和食指跟其它的手指又有什么区别?”
“咦?!”项寻发出了一声感叹,“怎么像透明的?几乎能看清骨头的形状了!”
“要想能点住任何你想点的人,练到最后都是这样的。记住,点穴靠的是内力不是蛮力。要让被点的人几乎感觉不到,或者好像只是被人摸了一下……”
“我不要跟你学。”
“什么?”
“我只有一个师父。”
“我没想当你师父。”
“那你干嘛要跟我说这些?”
“我高兴说。”
“我不高兴听。”
“说不说是我的事。”
“听不听是我的事。”
周轻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要记住的口诀,背下来。”
项寻转身就走。周轻重拉住他,把纸塞进他的手里。项寻几下把纸撕碎,“我杀不了你,跑不了,也死不成,但这不代表我就会听你的。”
“听不听,由不得你。”说完周轻重的手指在项寻背上轻轻划过。
项寻在第一时间里猛然跳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突然捂住口鼻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呜呜呜……”
“被点了笑穴的人你一定见过,今天让你感受点儿特别的。跟笑比起来,我想现在哭更适合你。我点的是经外奇穴,不解开的话你就一直哭下去吧。”
“你……你……呜呜呜……你这个心里扭曲的怪物!呜呜呜……我恨你!”项寻的眼泪已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流不止。
周轻重指指地上的一张纸片,“哭够了的话,自己把口诀拼好,背下来,回去找我,我给你解穴。还有,不要去找应大哥,别说我的事他不会插手,就是他想帮你,我点的穴也没人能解。”
周轻重走了,项寻哭得趴在地上已经顾不得再去骂他。
一直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项寻才揉着两只肿成了水泡儿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回到应宅。
应若水正问项寻哪儿去了,他的哭声就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呜呜呜……周轻重你个混蛋……我背下来了。呜呜呜……我一定要杀了你……呜呜……”
应万年、马承修和应若水都傻眼了。项寻哭着扑到饭桌上,把应若水刚端上来一盘菜撞到了地上。周轻重端起一杯刚倒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没想到你竟然扛了这么久。以后我教你的你都会好好练习吗?”
项寻上气不接下气地伏在桌子上,用已经严重充血了的眼睛狠狠瞪着他,“人都说你的心是练玄冰寒功冻住了,我看……呜呜……我看你根本就他娘的……没长心!”
周轻重笑笑,“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怎么总也死不了。”
“你……”
“告诉你,虽然我不会杀你,但我可以今天让你哭,明天让你疼,后天让你如千蚁噬骨。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我有的是,否则就凭你爹,他怎么可能把焱云教的秘密告诉我呢?”
“轻重!”应万年喊了一声,“你不要……”
周轻重按住应万年,不让他说下去,“你不是恨我吗?恨我就好好跟着我学,有本事将来十倍奉还给我。如果连一个卑鄙无耻的周轻重你都应付不了,就不要再说你是项择远的儿子,不要再说你是谷不平的徒弟,更不要再说什么要为父亲为师父全家报仇!说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项寻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项寻抠着桌沿儿的指甲劈断了一个,“我答应你,以后只要是你教的……我都会用心练习。呜呜……”
周轻重起身拉起项寻,轻点几下给他解了穴。然后周轻重坐回去对应若水说:“去把粥盛来,他哭了一天了,胃早抽了,不能吃别的。”
于是从那天起项寻就开始跟着周轻重学习点穴和轻功。周轻重每天都要检查他的练习成果,稍不如意项寻就要受罚。进步不够不许吃饭,没有进步不仅没饭吃,还得在缸沿儿上站半宿桩。弄得项寻动辄摔得鼻青脸肿。每每想起以前谷不平对自己偷懒的惩罚,项寻觉得周轻重根本就是阎罗王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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