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夜色的确是很美的，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天空，并不是太明亮，却也在众多星星的拱卫之下懒洋洋地散播着柔柔的光。月光落在院墙与院内的菜畦和一颗颗花草中，照的叶子上为数不多的小小蚜虫都隐约可见，顺势照进屋里，与屋内微摇的灯光融为一体，晃得客厅的人影左右摆动。
屋子的主人是个读过书的文人，自然是要设一个专门会友的客厅，至于能否彰显些“谈笑有鸿儒”的气氛，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不过今天客厅所留的客人，却绝不是什么博学大儒，而是个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十分欠抽的老道士。
只见那道士斜躺在藤椅上，灰不溜秋的左手抚摸着已经涨得滚圆的肚皮，偷眼瞧着桌上还未吃光的菜，全然不顾那个抿着茶水的村姑满脸的鄙夷，似乎很有点儿想要收拾收拾带走的意思。头上的纱布依然透出点儿殷红，可见方才那两板砖声势不凡，余威犹在。
教书先生也似乎敌不住这老道士的好耐性，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这位道……咳咳，这位仙长，不知可否听学生说两句话？”
“说吧说吧，快点，本仙颇忙。还有，给我找个食盒，本仙要带些东西才能再上路。”老道士此时已不是偷眼瞄着桌上的菜，而是光明正大地改做了目不斜视，操着一口地道的胶南口音，老实不客气地开始问主人家索要食盒，仿佛他是付过钱在下馆子。
“敢问仙长尊号？”
“本仙道号一鹤。”看不出这道士卖相不佳，道号却是有些清高之意。
“学生看仙长年高德勋，不知为何驾临小村，难道小村有什么特别之处？”
“本仙德勋年不高，九十有六而已。至于你们这村子，嗯嗯，这饭菜特别有味道。”一鹤老道答得倒快，只是仍旧对这满桌子菜念念不忘。
“仙长过奖，只要仙长喜欢，学生让内子做几份各色菜肴，以备仙长路上食用。”
一鹤老道一听这话，满下巴的胡茬喜成了一朵待放的菊花，眯着小眼睛瞅了瞅教书先生，又瞅了瞅喝茶的村姑，连声赞道：“如此甚好，甚好啊。”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不过，脑袋上这一下子，这样可是不行。这些菜肴，只能算个添头，可别想用几道小菜就把本仙糊弄过去。本仙的脑袋虽然敲破了，可还没有被敲成傻子。”
“学生自然不敢，只是不知仙长要如何才能饶恕小儿冒犯之罪？”教书先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抬头瞅了一眼，却发现这仙长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自己这边，而是双眼闪闪发光盯着客厅中唯一值钱点的那个前朝官窑瓷器。教书先生虽说喜好古物，不过限于财力，也只买了这么一个有些价值的物事。之所以敢于摆在客厅，一是小村子和附近村子民心纯朴，路不拾遗虽然不至于，但夜不闭户倒是稳稳当当的不会丢东西，二来平时自家外来客人不多，村子里有人来访，也都是随便在炕头上盘腿一坐，客厅是用不大着的，所以并不担心有人惦记。然而今天，却被这仙长直勾勾顶了小一刻钟，虽然没有说话，不过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仙长若是喜欢，随意带走便是，只是小儿的事……”
“本仙便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只是本仙看你们穷家寒舍，如何能够补偿本仙千金贵体的损伤？且本仙恰好出门在外，缺些黄白之物应付不时之需，所以，这……这……”这道士说了两句，便有些词钝意虚起来，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似乎也觉得这事儿诈人钱财的味道太重了些。
“好你个老不修的贼道士！”窗沿出探出来两个小脑袋，其中一个气得满脸鼻涕横飞，跳起来拿手指遥点着老道士的脑袋，接着道，“我们兄弟两个见你在村口做那养不活的德行，看的气愤，可怜你这贼道士年老，打你两板砖还是轻的。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再敲的你满地划拉耳屎。”王青年纪虽小，但说话确实半点没有孩子样，与王玉人小鬼大到一块儿去了，倒也没有愧对了那“兄弟”二字。
“王青，放肆！进来，伸出手来，”教书先生喝道。边喝边转身，走到屋角执起那根不知打过多少学生手心，已经被磨得滑溜溜的板子。早先王玉的母亲进屋，磨蹭了半天只把这根板子从里屋带到了客厅的角落，可此时终究还是被教书先生顺溜无比地擎了起来。
王青满脸的不情不愿，不过还是听话进了屋子。这教书先生的威信，显然并不只能用在学堂之上。村子毕竟太小，村民们早就集体嘱托这唯一的文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代父母行使管教的权利。尤其是王青，年幼丧母，父亲自知是个暴脾气，管得住自己都难，哪里有本事管教儿子？平时自然把王青的管教权全部交给了教书先生。而这教书先生，经过这么多年，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看到孩子们哪里太过不合礼制，便高举手中那块板子，对王青更是加意关照。
“玉儿，你也进来！把兔子放下，手抬起来。”看到儿子又不知道从哪儿把兔子抱了出来，教书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王玉也抬起右手，嘟起小嘴蹭到了父亲身边。板子还没落下，便摆出了一张苦瓜脸，只不过小孩儿生的俊俏，所以倒是显得可爱至极。
“啪”、“啪”、“啪”、“啪”四声有节奏的竹板敲肉声响起。只是竹板举得高，打的响，却不怎么用力。这教书先生不愧是打过许多年板子的人，所谓熟能生巧，这四下子竹板真正得了“雷声大、雨点小”的精髓。
不过再怎么不使力，挨板子的两个人毕竟才五岁，虽然机灵古怪还不输青年，可也仍然是细皮嫩肉的孩子。每人两板子过后，两个手心都分别起了通红的长条形的印子。王玉再也没有闲心思嘟着嘴耍怪了，两板子打的他龇牙咧嘴，看上去好似受了什么大刑一般。抬眼一瞅，老爹的眼神正游离不定望着房梁，忍不住嘴一扁，“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再看王青，虽说手心也疼得厉害，不过却一甩衣袖，恶狠狠地擦干鼻子下面的鼻涕，两眼瞪着那个老道士。看这架势，如果手里再给他塞一块儿板砖，他随时都能毫不犹豫冲上去，照着那扁平的鼻梁再招呼上两下子。
王玉的母亲，先前正低头理顺着衣角玩矜持，这会儿听见啪啪四声响，看丈夫竟然真的狠心打板子，抬起头，习惯性地狠狠白了他一眼，快步走上前去，把两个小男孩围在怀里起来便开始轻轻揉手心，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一鹤老道也站起了身子，似乎没想到教书先生说打就打，而且打得对于一个小孩子的手掌来说还颇为不轻。一张山花朵朵开的老脸额头上堆起了一个“川”字型，小眼睛里的光芒猥琐依旧，只是开口说话却多了丝正儿八经的味道：“你这教书先生，难不成没事儿做么？这又不是阴天下雨，你干什么要闲的没事儿打孩子？本仙只不过问你要些盘缠，以供行路吃住，几两银子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打家劫舍谋财害命。你要是不甘心，本仙还可以少拿你一些，总会给你留点儿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怎么把闲气出在这两个小小孩子身上？”
“这两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打了仙长在先，畏祸不回家在后。在家又不懂得老少尊卑，竟然对仙长出言不敬。我身为一村孩童师长，自然要打这两个顽劣，倒也没想着出什么闲气。”
一鹤老道也不理会教书先生这一套一套的育人的道理，上前两步，拨开王玉母亲环着两个孩子的手臂，半蹲下去拉住王青挨板子的右手，啧啧两声，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个倔强娃，竟然连哭都不肯哭一声给本仙看，难道本仙长得像那十恶不赦的邪徒不成？”
王青也不答话，双眼依旧直瞪着这老道士，手掌平伸，似乎要把老道士的样子看个清楚，顺便也让老道士把这只小手上的板子印记个清楚。
“唉，看来本仙长这次又要大发慈悲。这倔强小子怪讨人喜欢的，明天怎么也不能因为本仙而带着两道红印子出门。”说完伸出左手，轻轻在王青右手红印子上拂过，右手也在王玉的红印子上蹭了一下。
随着这两下轻拂，屋里却没见什么异样，只有一阵不似形成天然的细风穿过厅堂，带得屋内的蜡烛微微地摇了两下。
只是两个孩子手上的红印子，却是实实在在地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挨过板子一般。
那夜的夜色的确是很美的，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天空，并不是太明亮，却也在众多星星的拱卫之下懒洋洋地散播着柔柔的光。月光落在院墙与院内的菜畦和一颗颗花草中，照的叶子上为数不多的小小蚜虫都隐约可见，顺势照进屋里，与屋内微摇的灯光融为一体，晃得客厅的人影左右摆动。
屋子的主人是个读过书的文人，自然是要设一个专门会友的客厅，至于能否彰显些“谈笑有鸿儒”的气氛，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不过今天客厅所留的客人，却绝不是什么博学大儒，而是个一眼望过去就知道十分欠抽的老道士。
只见那道士斜躺在藤椅上，灰不溜秋的左手抚摸着已经涨得滚圆的肚皮，偷眼瞧着桌上还未吃光的菜，全然不顾那个抿着茶水的村姑满脸的鄙夷，似乎很有点儿想要收拾收拾带走的意思。头上的纱布依然透出点儿殷红，可见方才那两板砖声势不凡，余威犹在。
教书先生也似乎敌不住这老道士的好耐性，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这位道……咳咳，这位仙长，不知可否听学生说两句话？”
“说吧说吧，快点，本仙颇忙。还有，给我找个食盒，本仙要带些东西才能再上路。”老道士此时已不是偷眼瞄着桌上的菜，而是光明正大地改做了目不斜视，操着一口地道的胶南口音，老实不客气地开始问主人家索要食盒，仿佛他是付过钱在下馆子。
“敢问仙长尊号？”
“本仙道号一鹤。”看不出这道士卖相不佳，道号却是有些清高之意。
“学生看仙长年高德勋，不知为何驾临小村，难道小村有什么特别之处？”
“本仙德勋年不高，九十有六而已。至于你们这村子，嗯嗯，这饭菜特别有味道。”一鹤老道答得倒快，只是仍旧对这满桌子菜念念不忘。
“仙长过奖，只要仙长喜欢，学生让内子做几份各色菜肴，以备仙长路上食用。”
一鹤老道一听这话，满下巴的胡茬喜成了一朵待放的菊花，眯着小眼睛瞅了瞅教书先生，又瞅了瞅喝茶的村姑，连声赞道：“如此甚好，甚好啊。”顿了顿，，又皱起眉头道，“不过，脑袋上这一下子，这样可是不行。这些菜肴，只能算个添头，可别想用几道小菜就把本仙糊弄过去。本仙的脑袋虽然敲破了，可还没有被敲成傻子。”
“学生自然不敢，只是不知仙长要如何才能饶恕小儿冒犯之罪？”教书先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抬头瞅了一眼，却发现这仙长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自己这边，而是双眼闪闪发光盯着客厅中唯一值钱点的那个前朝官窑瓷器。教书先生虽说喜好古物，不过限于财力，也只买了这么一个有些价值的物事。之所以敢于摆在客厅，一是小村子和附近村子民心纯朴，路不拾遗虽然不至于，但夜不闭户倒是稳稳当当的不会丢东西，二来平时自家外来客人不多，村子里有人来访，也都是随便在炕头上盘腿一坐，客厅是用不大着的，所以并不担心有人惦记。然而今天，却被这仙长直勾勾顶了小一刻钟，虽然没有说话，不过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仙长若是喜欢，随意带走便是，只是小儿的事……”
“本仙便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只是本仙看你们穷家寒舍，如何能够补偿本仙千金贵体的损伤？且本仙恰好出门在外，缺些黄白之物应付不时之需，所以，这……这……”这道士说了两句，便有些词钝意虚起来，支支吾吾说不下去，似乎也觉得这事儿诈人钱财的味道太重了些。
“好你个老不修的贼道士！”窗沿出探出来两个小脑袋，其中一个气得满脸鼻涕横飞，跳起来拿手指遥点着老道士的脑袋，接着道，“我们兄弟两个见你在村口做那养不活的德行，看的气愤，可怜你这贼道士年老，打你两板砖还是轻的。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再敲的你满地划拉耳屎。”王青年纪虽小，但说话确实半点没有孩子样，与王玉人小鬼大到一块儿去了，倒也没有愧对了那“兄弟”二字。
“王青，放肆！进来，伸出手来，”教书先生喝道。边喝边转身，走到屋角执起那根不知打过多少学生手心，已经被磨得滑溜溜的板子。早先王玉的母亲进屋，磨蹭了半天只把这根板子从里屋带到了客厅的角落，可此时终究还是被教书先生顺溜无比地擎了起来。
王青满脸的不情不愿，不过还是听话进了屋子。这教书先生的威信，显然并不只能用在学堂之上。村子毕竟太小，村民们早就集体嘱托这唯一的文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代父母行使管教的权利。尤其是王青，年幼丧母，父亲自知是个暴脾气，管得住自己都难，哪里有本事管教儿子？平时自然把王青的管教权全部交给了教书先生。而这教书先生，经过这么多年，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看到孩子们哪里太过不合礼制，便高举手中那块板子，对王青更是加意关照。
“玉儿，你也进来！把兔子放下，手抬起来。”看到儿子又不知道从哪儿把兔子抱了出来，教书先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王玉也抬起右手，嘟起小嘴蹭到了父亲身边。板子还没落下，便摆出了一张苦瓜脸，只不过小孩儿生的俊俏，所以倒是显得可爱至极。
“啪”、“啪”、“啪”、“啪”四声有节奏的竹板敲肉声响起。只是竹板举得高，打的响，却不怎么用力。这教书先生不愧是打过许多年板子的人，所谓熟能生巧，这四下子竹板真正得了“雷声大、雨点小”的精髓。
不过再怎么不使力，挨板子的两个人毕竟才五岁，虽然机灵古怪还不输青年，可也仍然是细皮嫩肉的孩子。每人两板子过后，两个手心都分别起了通红的长条形的印子。王玉再也没有闲心思嘟着嘴耍怪了，两板子打的他龇牙咧嘴，看上去好似受了什么大刑一般。抬眼一瞅，老爹的眼神正游离不定望着房梁，忍不住嘴一扁，“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再看王青，虽说手心也疼得厉害，不过却一甩衣袖，恶狠狠地擦干鼻子下面的鼻涕，两眼瞪着那个老道士。看这架势，如果手里再给他塞一块儿板砖，他随时都能毫不犹豫冲上去，照着那扁平的鼻梁再招呼上两下子。
王玉的母亲，先前正低头理顺着衣角玩矜持，这会儿听见啪啪四声响，看丈夫竟然真的狠心打板子，抬起头，习惯性地狠狠白了他一眼，快步走上前去，把两个小男孩围在怀里起来便开始轻轻揉手心，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一鹤老道也站起了身子，似乎没想到教书先生说打就打，而且打得对于一个小孩子的手掌来说还颇为不轻。一张山花朵朵开的老脸额头上堆起了一个“川”字型，小眼睛里的光芒猥琐依旧，只是开口说话却多了丝正儿八经的味道：“你这教书先生，难不成没事儿做么？这又不是阴天下雨，你干什么要闲的没事儿打孩子？本仙只不过问你要些盘缠，以供行路吃住，几两银子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打家劫舍谋财害命。你要是不甘心，本仙还可以少拿你一些，总会给你留点儿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怎么把闲气出在这两个小小孩子身上？”
“这两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打了仙长在先，畏祸不回家在后。在家又不懂得老少尊卑，竟然对仙长出言不敬。我身为一村孩童师长，自然要打这两个顽劣，倒也没想着出什么闲气。”
一鹤老道也不理会教书先生这一套一套的育人的道理，上前两步，拨开王玉母亲环着两个孩子的手臂，半蹲下去拉住王青挨板子的右手，啧啧两声，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个倔强娃，竟然连哭都不肯哭一声给本仙看，难道本仙长得像那十恶不赦的邪徒不成？”
王青也不答话，双眼依旧直瞪着这老道士，手掌平伸，似乎要把老道士的样子看个清楚，顺便也让老道士把这只小手上的板子印记个清楚。
“唉，看来本仙长这次又要大发慈悲。这倔强小子怪讨人喜欢的，明天怎么也不能因为本仙而带着两道红印子出门。”说完伸出左手，轻轻在王青右手红印子上拂过，右手也在王玉的红印子上蹭了一下。
随着这两下轻拂，屋里却没见什么异样，只有一阵不似形成天然的细风穿过厅堂，带得屋内的蜡烛微微地摇了两下。
只是两个孩子手上的红印子，却是实实在在地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挨过板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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