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明末农民战争史
（陕西师范大学 刘九生）
凭借想象熔铸出来的历史不好看，比如陈伯达《中国四大家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顾起码事实，枉费心力聪明，糟蹋历史结果为历史所戏弄，弄巧成拙成了历史笑柄。高头讲章的历史不好看，条条框框豆腐干，千人一面，千部一腔，见物不见人，人甚而成为某种理论的牺牲或所谓历史规律的奴隶，即令再有想象力的天才也创造不出来生龙活虎出神入化瑰丽奇伟的历史本身被弄得味同嚼蜡 ，最富人文气息的历史对学生来讲就是林林总总的知识背功。研究咖啡加糖问题的历史不好看，重大选题，填补空白，方法科学，逻辑严密，遵从学理，联合攻关，鸿篇巨著，结论是喝咖啡加糖可以减少苦味，鉴定验收，突破性的成果绝不存在侵权之疑，天下太平，万事大吉，盛矣。盛名之下，极目四顾，诚于中而形于外，人如其名，修辞立其诚，文如其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真好看。
试看：“一六四四年旧历三月十九日，大顺农民军占领了北京……城里的居民热烈欢迎农民军，皆在门口设立香案，大书‘大顺永昌皇帝万岁，万万岁’，有的人在帽子上也贴上‘顺民’字样，‘往来奔走如故’。
李自成在得到@黄色小说 .56shuku./class12/1.html京师已经攻克的捷报后，从巩华城来到北京，于中午时分由德胜门入城。
在刘宗敏、牛金星、宋献策等文武大员的陪同下，李自成这个当年的驿站马夫，骑着高头大马来到了象征着封建帝国权威所在的皇城。立马承天门下，李自成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忽然，他拿起弓来，搭上一支箭，照着承天门的门扁上射了过去。‘奉天承运’的朱明王朝垮台了。
李自成等进宫时，明太子朱慈烺‘跪迎于门左，遂仆地’。李自成叫人把他扶起来。接着又搜获了永王朱慈炯、定王朱慈焕。兄弟三人身‘穿民间破衣，帽上亦贴顺民二字’。李自成命人给他们换下破衣服，吩咐他们不必害怕，‘今日即同我子，不失富贵’。随即将明太子和二王交刘宗敏营内看管。……自成在宫内看到被朱由检砍伤的袁妃和长公主，也为之叹息，‘令扶去本宫，各调理之’”。
上引确乎没有那些“不好看”。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凡读者，多少都会被顾诚的历史描述所吸引，感受人世沧桑于瞬间，体验历史科学的艺术之美于久远。文史不分家。《史记》被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太史公开辟了中国史传文学纵横交错浩浩荡荡的长河，晚近波涛日小。顾诚异乎寻常的直觉和创造力使得他超越了时代。史料翔实，文笔生动，判断敏锐，看来没有滞障。精细又精密的考证跟正文分开置于页下，非历史从业者尽可以翻过去而不影响阅读。
试再看：“一六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张献忠下令除大西政权官员家属以外，成都‘城内居民一律杀绝’。第二天，‘各军人皆奉命认真严剿，毫不容情。……各军分队把守城门，余军驱百姓到南门就刑’。‘被拘百姓无数集于南门外沙坝桥边。一见献忠到来，众皆跪伏地下，齐声悲哭求赦云：大王万岁！大王是我等之王，我等是你百姓，我等未犯国法，何故杀无辜百姓？何故畏惧百姓？我等无军器，亦不是兵，亦不是敌，乃是守法良民。乞大王救命，赦我众无辜小民，云云’。张献忠听了，‘不独无哀怜之意，反而厉声痛骂百姓私通敌人。随即纵马跃入人中，任马乱跳乱蹄，并高声狂吼：该杀该死之反叛！随令军士急速动刑。冤乎痛哉，无罪百姓齐遭惨杀。……锦绣蓉城顿成旷野，无人居住，一片荒凉惨象，非笔舌所能形容’”。顾诚从上引中获得的认识是：“在历史上身居权力顶点的人物，一旦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是很难迷途知返的，他们往往在谬误的斜坡上越滑越远，张献忠的悲剧正在于此”。从张献忠大西政权所立“圣谕”碑即所谓“七杀碑”（天有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大顺二年二月十三日杀杀杀杀杀杀杀——笔者曾亲见） ，顾诚的明辨是：“这道‘圣谕’虽不像统治阶级捏造的那样，下面还有七个‘杀’字，但它确实明白无误地反映了张献忠的变态心理：对封建统治阶级的仇恨扩展成了对人的厌恶” 。“变态心理”— “阶级的仇恨”—“对人的厌恶”，揭示“张献忠的悲剧”，那时，顾诚捍卫的是人的健全心理，人的价值。
顾诚宣称自己在文革中“随波逐流”，“混到1971年，**事件发生，我可是大彻大悟了，**亲自指定的接班人，写进了党章的副主席竟然叛国出逃，‘文化大革命’的荒谬和不可预测已了然于心”。从此年冬天起“开始偷偷摸摸地持续不断钻研明末农民战争的史事”。夜以继日，兀兀穷年，跟时间拼命赛跑，到1982年冬终于写完堪称中国现代史学中的重要著作《明末农民战争史》。1984年首次出版，印行16000册，读者爱之，广受好评，以致今天还要再版，实有深因。毕竟，赋予义理、考据、辞章以灵魂，使历史活起来的，是历史的观念。</p>